第 10 章　面具與異界來客 

【新內城·中央火車站月臺】

蒸汽列車在破損軌道的末端勉強停穩。 車頭焦黑，三節車廂的窗戶碎裂成粉末，但整體結構奇蹟般地保持了完整──這得益於威廉帶領的騎士團及時在前線攔截，以及包廂內那股無人知曉的黑暗本源，悄然湮滅了最致命的龍息。

月臺上，早已聚集了嚴陣以待的王國駐軍與醫療隊。

威廉·薩維奇勛爵並未卸下沉重的黑甲，只是抬手扣開面甲，露出沾染著煙灰與魔獸血跡的金髮。那雙碧綠的眼眸掃視全場，帶著戰場指揮官特有的冰冷與威嚴。

「我是第二騎士團副團長，威廉·薩維奇。」 他向應上前的駐軍隊長出示了黃金徽章，語速極快，精確到近乎冷酷： 「列車遭遇七頭火龍亞種有組織襲擊。乘客傷亡初步統計：輕傷四十二人、重傷八人、死亡三人。全都是因撞擊與飛濺碎片致死。」

「火龍已被擊退，但這不是隨機狩獵。牠們的攻擊模式帶有明確的指揮性，背後有馴獸師。立刻封鎖周邊五公里，設置警戒哨，疏散非戰鬥人員進入地下避難所！」

「遵命，薩維奇大人！」老兵隊長神色一肅，轉身怒吼著下達命令。

月臺瞬間化為高效運轉的軍事堡壘。 就在這時，那名穿著白袍、栗色長髮凌亂的奇怪女人，也沿著鐵軌踉蹌著走了過來。她臉色蒼白，眼神裡卻閃爍著某種計畫得逞的興奮。

她看著威廉英俊、強大的背影，不自覺地伸手整理了一下頭髮，深吸一口氣，準備上前搭話。

「這個女人是暗黑協會的成員。抓起來。」

一個溫和、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的聲音，突兀地從威廉身後響起。

──整個外圍的空氣，瞬間凍結。

───

說話的人，剛被威廉從車上下來。 他身上裹著深灰色的旅行斗篷，此時兜帽微微向後滑落，露出一張精緻得如同宮廷畫師筆下傑作的臉龐。他皮膚蒼白，那雙藍色的眼睛正彎成漂亮的弧度，唇角勾起一抹完美得如同量角器畫出的微笑。

錫德·馮·羅姆。這張無懈可擊的偽裝面具，他用了整整四年。

那女人僵在原地，伸到一半的手硬生生卡住。當她看清錫德那張帶笑的面容時，瞳孔驟然收縮，失聲驚喊： 「什麼？！等等……你是那個劇情裡的砲灰反派──？！」

話音未落，兩名警惕的鐵衛已如惡狼般撲上，一左一右死死扣住她的手臂，將她重重壓制在地，膝蓋頂死背脊。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等等！這是誤會！大人救我！他在誣陷我！」女人淒厲地尖叫，拼命朝威廉的方向掙扎。

錫德慢悠悠地踱步過去，停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微微歪著頭，語氣愈發輕快、甚至顯得有些俏皮： 「要好好審問呢，千萬不能放過任何關於暗黑協會的線索喔。畢竟……這次襲擊明显是有預謀的呢～」

最後那個微微上揚的尾音，讓按住女人的兩名騎士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在學院裡，誰不知道這位年輕的理論大師是個徹頭徹尾的瘋批？他越是笑得溫柔，往往意味著有誰要倒大黴了。

「遵命，羅姆閣下！」 騎士隊長面無表情，揮手示意，像拖行一具屍體般將瘋狂叫喊的女人拖向地下審訊室。

直到女人的聲音徹底消失在拐角，威廉才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轉過身，目光落在錫德那張完美的假笑面具上，嘆了口氣： 「你又戴上這個討厭的面具了。」

這不是責備，而是一種相依為命多年、近乎本能的習慣與妥協。

「我才想問你呢，薩維奇大人～」錫德笑意加深，指尖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臉頰，「這已經是這幾年裡，我們抓到的第幾個『穿越者』了？演技浮誇、常識漏洞百出，居然還敢自稱粉絲……」

「真不知道該說她勇氣可嘉，還是愚蠢透頂。如果所有異界來客，都能像我們情報網裡收留的那個小傢伙一樣乖巧，懂規矩、不亂改劇本，這個世界會清淨很多，不是嗎？」

周圍的士兵早已識趣地退開到十米開外。 在兩位大人身邊生存的鐵律之一：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就算聽到了「穿越者」、「劇本」這種顛覆世界觀的名詞，也要假裝自己是個聾子。

威廉有些無奈。這些年，類似的對話發生過太多次。 那些宣稱知曉未來歷史、試圖接近他或暗殺錫德的「穿越者」，最終都被證實與黑暗勢力有所勾連。若非錫德那近乎恐怖的智商與雷霆手段，歷史恐怕真的會滑向那些人口中「悲慘的結局」。

只是……威廉看著錫德轉身離去的背影。 黑色斗篷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那具身軀太瘦削了。他明明走在初秋的陽光下，卻彷彿永遠給自己籠罩了一層融不化的陰影。

唯有在看向自己時，那雙冰冷的藍眸深處，才會極其短暫地，亮起一抹活人的溫度。

───

厚重的橡木門關上，將外面的嘈雜徹底隔絕。 威廉卸下了肩甲與臂鎧，坐進了光線明亮的那側沙發。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抵住下頜，陷入了沉思。

「你確定她是？」威廉沉聲問。

「百分之九十七的可能性。」 錫德坐進了陰暗的那側沙發。此時，他臉上的偽裝笑容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缺乏情感波動的冰山面色。

他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彈，一枚記憶水晶球懸浮展開，投射出三段經過【理論大師】精準解析的高清畫面：

📁 【涉密檔案：火車襲擊案嫌疑人行為分析】

• 【畫面一：信號引導】 火龍首次噴吐龍息的瞬間，嫌疑人第一反應非尋找掩體，而是低頭查看右手腕。皮下有暗黑協會特有的**「紫黑通訊符文」**閃爍。證實其當時正在發送列車實時定位信號。

• 【畫面二：儀式前置】 在威廉離座反擊的180秒內，嫌疑人先後四次微調站姿，腳尖精確對準東、南、西、北四個魔力主軸點，手指屈伸，試圖構建「召喚類輔助陣型」。(備註：因遭到錫德暗中釋放的黑霧絆腳乾擾，施法未完成)

• 【畫面三：語意異常】 嫌疑人多次使用非本土詞彙：粉絲、主角、小說、以及臨捕前的砲灰反派。符合「異界穿越者B類（劇情干涉型）」特徵，危險係數：中等偏上。

畫面播放完畢，水晶球在空中無聲崩解成齏粉，不留任何痕跡。

「所以，她知道你的『前世劇本』。」威廉直視著錫德的眼睛。

「知道一部分，但多半看的是粗劣的殘卷。」錫德語氣漠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空茫，「她以為我還是那個會輕易被激怒、最後悲慘收場的傲慢配角。殊不知……故事早就脫離了掌控。」

威廉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極度討厭錫德用這種「造物主拋棄的玩偶」般的語氣說話。每當提到前世今生，兩人都會陷入這種互相理解卻又互相刺痛的死循環。

威廉站起身，走到窄窗前拉開窗簾。 下方的月臺上，工兵隊已經成功鋪設了臨時軌道，第一班疏散列車拉響汽笛，緩緩駛離。

「鐵軌修好了。」威廉試圖打破沉悶的氣氛。

「嗯。」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錫德站起身，一邊一絲不苟地整理著斗篷的褶皺，一邊冷淡地朝門口走去：「我回研究院的實驗室了。新術式需要驗證。另外……遺產繼承文件的簽署，延到下週末。」

他走到門邊，握住黃銅門把。 背對著威廉，錫德沉默了兩秒，最後飄過來一句極輕、極快的話：

「……晚飯記得按時吃。胃痛的話，我可不想半夜被叫去幫一個笨蛋騎士做魔力調理。」

咔噠。門關上了。

留下愣在原地的金髮騎士副團長。 過了足夠久的時間，威廉的嘴角才終於按捺不住地、緩緩往上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挑剔的傢伙。」 他笑著低聲罵了一句，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晚上去集市買些新鮮的食材，做那道那個陰沉學者唯一肯多吃兩口的紅酒燉牛肉。

哪怕到時候肯定又會被挑剔鹽放得太多、蔬菜切得不均勻。 但只要能看到那個人稍微舒展的眉頭，對他而言，就是這個崩壞世界裡，最奢侈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