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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夜鏡》鏡花落盡
  2. 《夜鏡》鏡花落盡

第 6 章《歸殿待朔》

晴語點點 著 مدة القراءة: نحو 18 د

  隔日卯正,神殿的馬車如約停在書肆外。

  天色才剛透亮,舊街上已有零星商販開始支起棚架,昨夜沒有落雨,青石路面乾淨微涼,遠處偶爾傳來木門開啟的聲音,混著早起人家的炊煙,一點點將沉睡的街巷喚醒。

  祈璃起得早,走出房門時,蘇婉寧卻已經把粥盛好了,桌上只有幾碟簡單小菜,昨夜收好的行囊端端正正放在一旁,段懷川也已換好衣裳,手邊擱著幾冊今日準備重新裝線的舊書,看樣子等送完女兒,便要直接到前頭開門。

  祈璃坐下喝粥時,蘇婉寧又把行囊檢查了一遍。

  「米糕記得拿給映雪姑娘。」

  「知道。」

  「自己的也要吃。」

  「知道。」

  段懷川坐在對面,抬眼看了她一下:「藥呢?」

  祈璃停了停:「娘都幫我收好了。」她抬眼看向母親,輕聲道:「謝謝娘。」

  蘇婉寧笑了一下:「記得吃就好。」

  昨晚母親收拾行囊時,她就在旁邊看著,換洗衣物、藥包、兩份桂花米糕,還有那只仍包在乾布裡、等著帶回照鏡司換上新內襯的舊符袋,一樣都沒有少。

  

  早膳用得差不多時,門外傳來馬匹輕輕踏地的聲音。

  蘇婉寧先站起身,替祈璃重新理了一下衣襟,指尖沿著領口摸過時,碰到一小段沒收好的線頭,便順手抽了下來。

  「好了。」

  祈璃卻仍站在原處,蘇婉寧抬眼看她:「怎麼了?」

  祈璃沒有回答,忽然向前抱住了母親,蘇婉寧微微一怔,很快抬手攬住她。

  「昨晚才說十九歲了。」

  祈璃靠在她肩上:「十九歲就不能抱娘嗎?」

  「能。」蘇婉寧笑著拍了拍她的背:「再大也能。」

  祈璃這才鬆開手,段懷川站在門邊看了她們片刻,沒有說什麼,只伸手提起昨晚收好的行囊,遞給女兒。

  「平安回來。」

  祈璃接過行囊:「好。」

  她往門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爹、娘,我走了。」

  蘇婉寧仍站在門邊,朝她擺了擺手:「去吧,路上小心。」

  段懷川道:「到了神殿先把自己的事顧好,別一回去又忙別人的。」

  祈璃笑了一下:「知道了。」

  她這才走下石階,登上馬車以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父母仍站在書肆門口,蘇婉寧手裡還捏著方才從她領口抽下的細線,段懷川站在她身側,一手扶著半開的木門,直到車簾落下,那兩道身影仍沒有先轉身回屋。

  馬車沿著舊街緩緩離開,祈璃靠著車壁坐了一會兒,聽見熟悉的市聲逐漸被車輪拋在後頭,出城後,山路上的風冷了一些,她將母親替她備好的薄披衣攏緊,手指無意識碰過腰側。

  夜鏡安穩地繫在原處,鏡身仍舊微冷,從河岸回來至今,都沒有再出現那夜與碎鏡相觸時的劇烈震鳴,祈璃的手停了片刻,最後仍收了回來。

  有些事情,今晚或許可以問問未央。

  馬車抵達神殿時,巳時尚早。

  長朔當日,平日允許香客往來的幾條外道已有一半封閉,石階兩側重新立起鎮符,進出神殿的人也比往常少了許多,祈璃從側道入殿,一路都能看見抱著木匣、陣圖與界釘匆匆往來的術者。

  外圍封符已全部換新,幾枚尚未送往陣位的界釘由術者合力抬過長廊,暗銀釘身纏著尚未啟用的靈線,每經過一道殿門,都有人重新核對位置與數量,遠處偶爾傳來試鐘,只短短響過一聲,便沿著殿牆與山谷散去。

  祈璃沒有先回住處,車夫依約將車停在掌籍司外,她提著行囊進了門。

  今日掌籍司的門全開著,幾張案桌幾乎都被卷宗與陣圖占滿,牆上掛著長朔期間各處封印節點的時辰表,地方回報、值守名冊與昨夜最後送回的巡查紀錄依次分在不同木架上,幾名掌籍官往來其間,說話聲全壓得很低,偶爾有人從最裡側取走一卷陣圖,又立即抱著另一疊送回來。

  程知衡坐在離御影最近的一張案前,一手翻著三份不同地方送來的紀錄,一手在旁邊薄冊上補註,聽見腳步,他先抬起頭。

  「祈璃,妳回來啦!」

  祈璃朝他點了點頭:「知衡。」

  最裡側的御影原本仍低著頭,手中的朱砂筆才落到陣圖一處節點旁,聽見她的聲音,筆尖便停了一瞬,那動作很輕,程知衡卻看見了。

  「師父方才還在問車到了沒呢。」

  祈璃看向最裡側的人:「出門前爹娘交代的事有點多,耽擱了一會兒。」

  御影將朱砂筆擱回筆架,這才從案後起身,朝她走了過來。

  他的目光落到祈璃身上,她今日臉色比前一日好得多,眉間的倦意已經散了,走路時左腳雖仍稍微避著力,步子卻穩,連昨晨留在眼下的淡淡倦色也褪了不少。

  「看來昨日段叔和蘇姨什麼都沒讓妳做。」

  祈璃想起自己午後才翻了幾頁書,便趴在窗邊睡去的大半日,點了點頭。

  「差不多。」

  御影視線落到她手中的行囊。

  「書也沒碰?」

  「碰了。」祈璃道:「爹還特意囑咐我不能拿回神殿。」

  御影微微一怔,兩人的目光對上,他幾乎立刻便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程知衡原本已經低頭繼續翻卷,聽到這裡又抬起頭。

  「為什麼不能拿回神殿?」

  祈璃轉頭看他,她原本唇邊還帶著一點笑,聽見這句,目光便慢慢轉回御影身上,顯然已經想好要從哪裡開始說,御影一看她的神情便知道不妙。

  「知衡,我跟你說……因為我六歲那年,從家裡帶了一本帳——」

  「程知衡。」御影平靜地打斷祈璃。

  程知衡一怔:「嗯?」

  御影轉頭看向他:「你是不是太閒了?」

  「我只是問——」

  話還沒說完,御影已經走回案邊,從右側取出一疊方才分好的資料,擱到他面前。

  「午前對完。」

  程知衡低頭看著那疊突然多出來的東西,安靜片刻。

  「師父,放過我吧——」

  祈璃站在一旁,唇角已經壓不住,御影像是沒有看見,重新拿起方才擱下的朱砂筆。

  窗邊,在掌籍司見習的方晏舟迅速抬起手臂,險險避開桌上一道尚未乾透的朱砂線,他身形清瘦,方才一直安靜守著面前那張陣圖。

  晏舟先低頭檢查袖口,又沿著陣圖邊緣仔細看了一遍。

  程知衡瞥過去:「晏舟,沒碰到。」

  方晏舟仍盯著那道朱砂線:「午後要送鎮儀司,不能出差錯。」

  「你再看三遍,它也不會乾得更快。」

  方晏舟沒有接話,又沿著方才險些碰到的位置確認了一次,這才坐回去。

  另一張矮案旁,同樣在掌籍司見習的桑若蘅正拿著細刷修補一本舊冊,她方才始終低著頭,直到聽見祈璃的聲音,才從書頁後抬起臉。

  「祈璃大人。」

  「嗯?」

  桑若蘅將細刷暫時擱到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

  「送進無光室的那片黑色碎鏡,真的完全照不出人嗎?」

  方晏舟聞言抬起眼,朝她看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問得這麼直接,桑若蘅卻神色如常,只安靜等著祈璃回答。

  祈璃想起河面上那些交疊的人影。

  「至少我看見的時候,沒有映出尋常倒影。」她繼續道:「它留下的是附近的殘影和記憶。」

  桑若蘅若有所思,重新提起筆,在旁邊的索引紙上記了幾字。

  「也就是說,只留過去,不照現在?」

  御影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若蘅,先記現象,樣本只有一片,接觸時間也短,不要急著替它下定義。」

  「好。」桑若蘅沒有將方才那句完全劃掉,只在旁邊重新補上一行。

  祈璃走到御影案前問:「碎鏡昨夜還有異動嗎?」

  「沒有,無光室的封線也沒有變化,照鏡司暫時不會再碰它,等長朔結束後再查。」

  祈璃點頭,那夜碎鏡與夜鏡接觸時反應太大,長朔又近在眼前,確實沒有必要在這時候重新開匣。

  御影從案上抽出一張時辰表遞給她。

  「等等去照鏡司確認祭服,未時再檢查一次命契狀態,之後留在封鏡殿核心區域,不要再往外走。」

  祈璃接過時辰表:「知道了。」

  御影卻沒有立刻轉回案前,他的視線往下落了一瞬,停在她仍稍微避著力的左腳上,方才還算鬆緩的神情也收了些。

  「腳若還疼,等等先讓醫官重新看過,該換藥就換,該重新包紮就重新包紮,今晚從定鏡開始,鎮隙、守明一路到天亮,妳有大半時間都得站著,謹慎些好。」

  祈璃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

  御影看著她,確認她確實聽進去了,這才稍稍頷首。

  「去吧,映雪那邊應該也在等妳。」

  祈璃收好時辰表,重新提起放在腳邊的行囊。

  「那我先過去了。」

  她正要轉身,程知衡也抱起被御影添到面前的那疊資料,朝她揚了揚下巴。

  「祈璃,晚上見!」

  祈璃看了看他懷中的資料:「晚上見,午前加油。」

  程知衡低頭看了一眼懷裡厚厚一疊東西,輕輕嘆了口氣。

  「妳這句聽起來不像在鼓勵我。」

  祈璃唇角微微彎起:「我先走啦。」

  她朝幾人道別,提著行囊出了掌籍司。

  長廊上的腳步聲比平日密集一些,祈璃往照鏡司走去,步子放得不快,手中的行囊隨著動作輕輕碰著衣側,長朔前的準備仍在各處進行,有人抱著祭器穿過遠處回廊,也有人沿著石柱逐一檢查新換的鎮符。

  照鏡司比掌籍司更安靜,長朔鎮隙儀所需的祭器已依使用先後排列在長桌上,封鏡布、鎮儀繩結與各式觀測器具逐一核驗過,幾名侍祭往來其間,偶爾停下低聲確認名冊,很快又各自散開,木匣開闔的聲音不時從內室傳來,混著衣料摩擦與香灰極淡的氣味。

  沈映雪正在裡間查看祭服,祈璃剛走進去,她便先抬起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回來了,昨晚睡得可好?」

  「很好。」

  「腳呢?」

  「也比昨日好多了。」

  沈映雪朝她伸手:「先過來。」

  祈璃走近,映雪蹲下身看過她左腳的藥布,確認邊緣沒有鬆脫,又讓她稍微活動了一下腳踝,見她落腳時已比昨日穩了許多,這才站起身。

  祈璃這時想起行囊裡的東西。

  「對了。」

  她蹲下身,從裡頭取出一只油紙包。

  「這是我娘給妳的。」

  沈映雪微微一怔。

  「給我的?」她接過油紙包,紙角摺得十分整齊,還帶著一點淡淡的桂花香。

  「我娘做的米糕。」祈璃道:「她說昨日多謝妳照顧我。」

  沈映雪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紙包。

  「只是一點小事,婉寧姨太客氣了。」

  祈璃笑了笑:「她還讓我問妳,有空要不要到家裡吃飯。」

  映雪抬眼看她:「長朔過後若司裡不忙,我去一趟。」

  「那我回去告訴娘。」

  「先別替我定日子。」

  「知道了。」

  映雪將米糕放到一旁乾淨的小案上,這才重新看向祈璃。

  「昨日那只符袋呢?」

  祈璃低頭看了看行囊:「帶回來了。」

  她蹲下身,從裡頭取出一只以乾布包好的舊符袋,遞給映雪。

  「娘昨晚又替我晾過一次,已經乾了。」

  沈映雪接過來,將外層乾布拆開,深褐色布面已恢復大半柔軟,原本浸濕的內襯早已拆去,只剩外層布面與背後幾道暗紅色舊針腳,她用指腹摸過邊角,又仔細看了一遍拆線後留下的位置。

  「那先留在我這裡,等長朔過後,我再替妳換一層新內襯。」

  祈璃應了一聲:「好,謝謝。」

  映雪將符袋放到一旁專門收祈璃隨身祭物的小匣中,這才轉身示意侍祭將祭服從木架上取下。

  「先來試衣。」

  象牙白外衣自架上垂落,暗朱封紋沿衣襟、袖緣與衣襬彼此銜接,在室內光線下只顯出沉靜低調的色澤。

  祈璃換好內層衣物後抬起雙臂,沈映雪便站到她身前,從肩線、袖長一路確認到腰封與鏡帶的位置,她替祈璃重新收過幾處繫結,又將左側腰封略微放鬆,預留長時間祭儀後呼吸與靈息消耗可能帶來的不適。

  這些尺寸與位置,她早已熟悉,祈璃年幼時尚分不清祭服繁複的內外層,長時間儀式結束後也常沒有餘力處理那些繩結,那時沈映雪便會替她一層層解開祭服,再重新確認鏡帶與腕間鏡紋的狀態。

  十三年過去,祈璃早已能自己完成大半準備,沈映雪仍習慣在每一次正式祭儀前親自確認最後幾處。

  待最後一道繩結整理妥當,沈映雪往後退了半步。

  「走幾步看看。」

  祈璃依言在內室走了一圈,又抬手試了幾次結印動作,袖幅雖比日常衣物寬,落下時卻沒有妨礙手勢,腰封與夜鏡的位置也都穩妥,她停下來,低頭稍微活動了一下手臂。

  「剛剛好。」

  沈映雪這才點頭,示意一旁侍祭記下最後確認好的位置。

  祭服確認完畢後,祈璃換回常服,祭服則由照鏡司直接送往封鏡殿。

  未時,照鏡司又替她檢查了一次命契狀態,夜鏡與腕間鏡紋的反應都在長朔前允許的範圍內,河岸那次異常留下的牽動也沒有繼續加重,沈映雪收起方才用來記錄的薄冊,看了一眼窗外天色。

  「幸好河岸那日回來後,命契一直還算穩定。」她將薄冊放回案上,又看向祈璃:「下回再碰上長朔前夕,我得先跟御影說一聲,讓他盯著妳,別再讓妳接外勤。」

  祈璃忍不住道:「那次是臨時出的事。」

  「我知道。」映雪語氣平靜:「所以才要讓御影盯著。」

  祈璃一時無話。

  映雪這才接著道:「離入殿還有些時間,今日命契雖然穩定,長朔真正開始以前也不能大意,有任何不舒服,或者夜鏡的反應和平時不同,都要立刻讓人來告訴我。」

  祈璃點頭:「好。」

  「先去偏殿整備吧,晚些時候會有人過去接妳。」

  祈璃應了一聲後便離開照鏡司,沿著內側長廊往封鏡殿旁的偏殿走去,從那之後,祈璃便沒有再離開神殿核心區域。

  午後的神殿反而比清晨安靜許多,外圍的人員與器物已陸續送往各自位置,原先頻繁穿過長廊的腳步逐漸減少,封鏡殿外的長明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掌籍司核過的節點圖也已送往各處,偶爾仍有試鐘穿過殿牆,只響一下,便重新歸於沉寂。

  祈璃留在封鏡殿旁的偏殿等候,她原本只是整理行囊,手指碰到一只油紙包時,才想起母親替她另外準備的那份米糕,她將紙包拆開,淡淡的桂花香飄出,米糕切得整整齊齊,大小正好入口,甜味也不重,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米香裡混著一點柔和的桂花氣味。

  她想起昨天母親一面念著她怎麼又把自己弄得一身傷,一面還是替她重新看過腳上的藥布;父親坐在飯桌對面,聽她說起凜月時,還記得那半罈被帶走的醃蘿蔔,晚些時候,她不過靠在窗邊看了幾頁書,醒來時人已經躺在房裡,連薄被都蓋得妥妥當當,還有晚膳時那本被翻出來取笑了十三年的帳冊。

  想到這裡,祈璃忍不住彎了彎唇,昨日其實什麼大事都沒有發生,吃飯、說話、睡了一覺,母親替她收拾明日要帶走的東西,父親臨睡前又問了一遍長朔結束的時辰。

  可如今獨自坐在偏殿裡,手中捧著母親做的桂花米糕,那些細碎得幾乎算不上事情的片段,反而一件一件清楚起來,祈璃低頭看著手裡剩下半塊的米糕,唇角慢慢彎了一點,她靠在窗邊,把那一小包米糕慢慢吃完。

  窗外天色也在這段時間裡一點點暗下來。

  長朔與尋常夜晚不同。

  太陽尚未完全落山,群山間的光便已開始變得稀薄,原本映在殿瓦上的最後一層金色很快褪去,天邊沒有多少晚霞,只留下一片逐漸沉入青灰的暗色。

  酉時將近,照鏡司的侍祭如約來到偏殿,祈璃收好行囊,隨她沿內側長廊往封鏡殿走去,祭服已提前送到殿外,沈映雪也等在那裡,祈璃重新換上祭服,沈映雪替她確認最後一次鏡帶,沒有再多說什麼,待一切妥當,祈璃才獨自穿過封鏡殿外的最後一段長廊。

  沿途守位的術者已全部就位,沒有人高聲交談,只有偶爾極輕的確認聲在廊下傳遞。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七盞長明燈依次燃著,暖黃色燈火落在青黑石地上,將空曠內殿照出一層沉靜光色,夜鏡握在掌中,比白日時更冷,腕間鏡紋則隨命契微微發熱,冷與暖沿著同一條手臂交錯而上。

  距離正式定鏡還有一段時間,祈璃在內殿中央坐下,閉目靜息。

  殿外最後幾批人正在核對封印,腳步與低聲傳報隔著厚重石門隱約傳來,過了一陣,那些聲音也慢慢停了,祈璃讓呼吸逐漸放緩,燈芯燃燒的細響、遠處衣料摩擦的聲音、長廊下偶爾被風帶動的銅鈴,一樣樣退遠。

  意識深處,有水漫了上來,再次睜眼時,她的鞋底已落在一片淺水之中,白色庭院向遠處延伸,殘缺石階映在水面上,四周不見日月,只有不知源頭的淡白光線落滿庭院,今夜的鏡域比平時更加清晰,水底細碎石紋、遠處半掩的門影,甚至石階邊緣久遠的裂痕都能看得分明。

  未央坐在石階旁,白髮沿肩垂落,一部分沒入水中,安靜地鋪在身側。

  「妳來了。」

  祈璃朝她走去:「今晚早了一點。」

  未央望了一眼庭院遠處,祈璃在她身旁坐下,衣襬落入淺水,水紋沿著石階向外散開,卻沒有真正浸濕衣料。

  未央看了她片刻:「妳今日好像比前幾日安穩一些。」

  祈璃低頭看著水:「我昨日回家了。」  

  她想起母親今晨離家前替她整理衣領時,指尖還順手抽走了一根沒收好的線頭;也想起父親站在書肆門前,將行囊遞給她時說的那句「平安回來」,那些畫面其實都很尋常,祈璃想著,唇角卻慢慢彎了起來,未央看了她一會兒,也跟著笑了。

  「妳在笑什麼?」

  「沒什麼。」她想了想,又道:「昨日娘做了桂花米糕。」

  未央眨了一下眼:「桂花米糕?好吃嗎?是什麼味道?」

  三個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幾乎沒給祈璃回答的空隙,祈璃怔了一下,忍不住笑出聲,她知道未央從未真正吃過東西。

  這十三年裡,未央問過她許多現世的事,雨落在屋瓦上的聲音、冬日曬過的棉被、剛切開的青梅,還有街市上那些她從未親眼見過的東西,祈璃總會試著說給她聽,可有些味道若從未嚐過,再仔細的形容似乎也很難真正想像。

  「甜甜的。」祈璃道:「桂花的香氣很淡,剛吃的時候不一定馬上吃得出來,嚥下去以後才會留一點。」

  未央聽得很認真,過了一會兒,她還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想像不出來。」

  祈璃將手撐在身後的石階上,望向白庭深處那片始終走不到盡頭的淡色霧光。

  「等我們找到那扇能帶妳出去的門,讓我娘做給妳吃。」

  未央怔了一下,祈璃轉頭看她,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一件早晚會發生的事,她望著祈璃,眼裡那點方才還很淺的笑意慢慢深了一些。

  「嗯。」她輕聲應下。

  祈璃看著她,想起從河岸回來後便一直沒有真正想明白的事。

  「未央,從河岸那天回來後,我一直有件事想問妳。」

  未央看著祈璃,正等著她繼續說。

  「河岸那片碎鏡碰到夜鏡的時候,妳也感覺到了吧?」

  未央臉上的淡笑慢慢收了些,她的手指停在水面。

  「嗯……這裡很吵。」

  祈璃微微皺眉,似乎不太明白未央的意思。

  「很多東西一起湧進來。」未央低聲道:「水裡一直有人說話,但我看不清是誰,也分不出那些東西原本屬於哪裡。」

  祈璃想起自己在河水中看見的那些人影,死去的人、破碎的船還有一遍遍重演的落水記憶。

  「後來呢?」

  未央的指尖在水面輕輕一點,那圈波紋散了很遠。

  「後來忽然安靜了,一瞬間這片鏡域安靜地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祈璃沒有說話,這正是她想問的,碎鏡與夜鏡最初相接時,那股低沉震鳴幾乎直接沿著鏡紋撞入命契,水下的耳鳴、胸口驟然收緊的感覺,她至今仍記得,可後來,一切確實忽然安靜了,就在那個人出現在她身邊之後。

  祈璃垂下眼,指尖跟著輕輕劃過水面。

  「那時有一個人在我身邊。」

  她停了停。

  「他的耳廓和尋常人有些不同,眼眸是深紫色的,用的力量我也沒見過,不是神殿的術法。」

  祈璃低頭看著水面。

  「可夜鏡明明離他很近,卻一直很安靜,妳知道為什麼嗎?」

  她在水下能看清那雙眼睛,也看見被濕髮遮掩的額間,有一道暗色紋痕,她過去也曾接觸過不同的異常力量,夜鏡多少都會有所牽動,唯獨那一夜,它安靜得近乎反常。

  庭院裡一時只剩水聲,未央腳邊原本微微散開的波紋逐漸平復,祈璃等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

  未央抬頭說道,她的神情和平日沒有太大差別,只是那句話說得比方才慢了一些。

  「也許是碎鏡碰過來之後,鏡域還沒有從那陣混亂裡穩下來。」未央道:「那一段太亂了,我也看不清外面發生了什麼。」

  那夜碎鏡引出的異常,本就與她過去接觸過的那些異常不同,夜鏡從未以那種方式反應過,鏡域若同時受到干擾,一時無法辨別周圍力量,也不是沒有可能,只是那份安靜仍停在她心裡,祈璃低頭看了一會兒水,沒有再追問。

  十三年裡,她問過未央太多問題,也早已知道,有些答案就算兩個人一起想,也未必當下便能找到。

  遠處忽然傳來第一聲鐘響,低沉鐘聲穿過整座鏡域,水面隨之震出一道極長的波紋。

  祈璃抬頭,第二聲很快接上,白色庭院遠處的輪廓開始變淡,殘缺石階的倒影被水紋一層層拆開,未央的身影仍坐在原處,髮尾卻已隨著動盪的水面逐漸模糊。

  「時辰快到了。」她說。

  祈璃站起身,未央沒有動,她往前走出一步,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祈璃。」

  她回過頭,未央看著她道:「今晚我也會陪著妳。」

  這句話她其實並不陌生,許多個朔夜裡,當她獨自坐在封鏡殿中,外頭的人看不見鏡域,也聽不見未央的聲音,只有未央會一直留在這裡。

  祈璃笑著說:「我知道。」

  第三聲鐘響,腳下水面驟然碎開。

  祈璃重新睜開眼時,七盞長明燈仍安靜燃在封鏡殿內,燈火的位置沒有變,夜鏡仍握在她掌心,鏡身傳來一下極輕的震動,腕間鏡紋隨之浮起微光,很快又沉回皮膚之下,祈璃沒有立刻站起來,她先低頭確認夜鏡,再緩慢調整呼吸,卻又在這時想起了那夜的河岸,碎鏡貼近本鏡時驟然傳來的震鳴,冰冷河水裡錯亂交疊的倒影,還有那雙在水下離她極近的深紫色眼睛,一幕接著一幕從思緒裡掠過。

  從河岸回來以後,她心裡始終留著一點說不清的異樣,不是夜鏡傳來的示警,命契也沒有新的波動,只是每當想起今晚的長朔,那份不安便會重新浮上來,極淡,卻一直沒有真正散去。

  她總覺得,今晚會發生些什麼。

  祈璃的手指在鏡緣停了片刻,殿外恰在此時傳來低聲傳報。

  「各處外環已定。」

  另一道聲音從更遠處應下,祈璃收起思緒,緩緩站起身,象牙白祭服沿著青黑石地垂落,袖緣暗朱封紋隨她抬手的動作一寸寸展開,她重新確認腰側繫帶,夜鏡在原位,祭紋沒有偏移,呼吸平穩。

  殿外的腳步徹底停了下來,整座神殿短暫陷入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

  下一刻,第四聲鐘響穿過長廊,悠長鐘音越過封鏡殿,沿山勢一層層向外傳去。

  

  祈璃抬起眼。

  

  長朔開始了。


註釋:

長朔
半年一次的特殊朔夜,此時人界與裂隙之間的界線較平日薄弱,夜鏡與命契也更容易受到牽動。

長朔鎮隙儀
守鏡神殿於長朔進行的封印儀式,主要分為「定鏡、鎮隙、守明」三個階段,自入夜持續至天明。

命契
祈璃被夜鏡選中後形成的生命連結,夜鏡的穩定、異動與侵蝕都會直接影響她的靈息、精神與身體狀態。

鏡域
存在於夜鏡內部、與祈璃意識相連的特殊空間,祈璃在特定狀態下可以進入其中,未央長久存在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