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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夜鏡》鏡花落盡
  2. 《夜鏡》鏡花落盡

第 4 章《卷上留白》

晴語點點 著 مدة القراءة: نحو 16 د

  卯初將至,神殿外的長階仍浸在薄霧裡。

  祈璃自偏門回來時,東方只泛起一層極淡的灰白,值夜祭官正提著燈巡過廊下,準備與早值交接,遠處封鏡殿尚未敲響晨鐘,山門內外都顯得格外安靜。

  她濕透的鞋底踩過青石,在身後留下斷續水痕,被河水浸透的外袍衣袖沉甸甸貼在身上,髮尾仍不斷往下滴水,唯有行囊中那只層層封住的木匣,被她護得很緊,外側符紋沒有沾上多少水氣。

  守門祭官起初只看見霧裡走來一道人影,待燈光照清她的身影,神色才驟然一變。

  「祈璃大人?」

  祈璃停下腳步,將黏在頰側的濕髮拂開。

  「河岸的事已經處理完了。」她把符匣往上托了一些:「這件東西需要立刻封存。」

  祭官的目光在符匣與她蒼白的臉色之間來回,遲疑著伸出手,卻不敢直接接過。

  「屬下還是先請醫官過來!」

  「只是落了水,沒什麼大礙。」

  她說得平靜,像是衣襬上的水只來自一場趕路時遇上的夜雨,祭官顯然不敢就此放她離開,正想再勸,長廊另一端已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照鏡司內侍祭官沈映雪披著一件灰藍外衣,自晨霧中走來,她今日正巧輪早值,方才正在司內清點長朔前需要更換的祭器,髮髻仍梳得整齊,袖間帶著淡淡的鎮香氣味。

  距離長朔只剩一日,屆時兩界靈脈交會,神殿必須整夜維持鎮隙儀,各司署從數日前便已開始點檢祭器、界釘與封印材料,連平日少有人經過的長廊也堆滿了尚未入庫的木箱。

  沈映雪走近後,沒有立刻詢問河岸發生了什麼,只先看過祈璃手中的符匣,再看向她濕透的衣裳與仍有些發白的指尖。

  「映雪。」祈璃喚了聲。

  「匣子先給我。」祈璃將符匣交過去,沈映雪托住匣底,轉身交給隨後趕來的照鏡司侍祭。

  「送去無光隔離間,外面覆一層鎮鏡布,門內不得放水器、銅器與琉璃燈罩,封條未核驗前,任何人不得開匣。」

  侍祭應聲離去後,祈璃的視線仍追著那只木匣,直到它消失在長廊轉角。

  沈映雪看了她一眼:「既然東西已經帶回來,便不要再多想。」

  祈璃這才收回目光,輕輕點頭。

  沈映雪對守門祭官道:「去準備熱水與乾淨衣物,再讓膳房溫一盅粥,薑片切薄些,別煮得太濃。」

  交代完,她轉身往照鏡司走,走出幾步,察覺身後沒有聲音,又停下來回頭,看見祈璃仍站在原處。

  「祈璃?還有什麼落下了嗎?」
  「沒有。」
  「那便跟上,免得著涼了。」

  照鏡司後方的小暖房不大,是夜值祭官交班、整理祭器與暫時歇息的地方,牆邊架上掛滿新編的祭繩,窗下疊著長朔前剛裁好的鎮鏡布,矮案上還擱著半壺早已涼透的茶,炭盆裡只剩一圈暗紅餘火,沈映雪添了兩塊炭,待火光重新亮起,才從木架上取下一條乾巾,放進祈璃手裡。

  「坐近一些。」

  祈璃在火盆旁坐下,乾巾搭在肩上,沈映雪解下她腰側浸透的符袋,放到矮案上,那只符袋已經十分舊了,深褐布面被磨得發白,背面留著幾道不甚整齊的暗紅針腳。

  河水滲進袋內,幾張符紙黏在夾層間,沈映雪沒有拆動內襯,只用乾布壓去外層水氣,將能取出的靈線、朱砂盒與封釘一件件放到竹盤上,待她查看完符袋,才半蹲下來,檢查祈璃腰間的夜鏡繫帶。

  夜鏡貼在祈璃身側,外層繩索吸飽了水,其中一道結扣被拉得微微變形,內扣卻仍牢牢扣在腰封上,沈映雪解開濕透的外繩,重新換上一段乾燥的新繫帶,祈璃低頭看著她收好繩結,沒有再說什麼。

  這套繫法從她年幼時便由照鏡司負責,最初她不熟悉繁複的祭帶與繩結,於是每次儀式結束,總要由侍祭替她重新整理,沈映雪便是在那幾年間記住了每一道扣結的位置,後來祈璃長高了,雖然能自己處理了,但她仍習慣在每次祭儀與外勤後檢查一遍。

  繫帶換好,沈映雪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肩頭。

  「頭髮。」

  祈璃這才發現乾巾一直停在手中,重新將濕髮攏到身前。

  沈映雪坐回矮案旁,用薄竹片挑開黏在一起的符紙,幾張符紋已經被水沖斷,她便放進廢符盤中;尚能使用的則隔著乾布攤開,遠離炭火慢慢晾著。

  門外很快有人送來熱水與衣物,祈璃到隔間簡單擦洗,換上一身月白常服,再回到暖房時,濕透的外袍已掛在火盆另一側,桌上也添了一盅熱粥、一小碟配粥的醃菜,以及一盞薑湯,她在桌邊坐下,揭開湯蓋,熱氣隨即漫上來,薑味仍舊偏重,沈映雪留意到她微頓的動作,端起湯盞聞了聞,伸手喚住正要離開的侍祭。

  「熬得太久了,換一盞。」

  祈璃道:「這盞也可以。」

  沈映雪將蓋子重新蓋好:「妳喝不慣的。」

  新的薑湯很快送來,氣味淡了許多,旁邊另放著一小匙蜂蜜,祈璃把蜂蜜拌進湯裡,捧著盞坐回火盆旁。

  「映雪……今日又耽誤妳整理長朔祭器了。」

  沈映雪將濕透的符紙分開,語氣依舊平淡:「這點事不用妳掛心。」
  她把廢符盤往旁邊推開些,抬眼看向祈璃接著說:「妳倒不如先想想,等御影過來,要怎麼告訴他妳掉進河裡,腳還受了傷。」

  祈璃握著湯盞的手停了一下,以為自己將腳傷藏的很好,沒想到還是被映雪發現,她垂眼看著盞中浮動的熱氣,片刻後才問:「妳怎麼不問我發生了什麼?」

  沈映雪看了一眼她尚未乾透的髮尾。

  「不著急。」她重新低下頭,將尚能使用的符紙逐張攤平:「等等妳不想說也不行。」

  話音才落,暖房外便傳來一陣由遠而近的腳步聲,那人走得不快,步伐卻沒有半分遲疑,片刻後,門外的侍祭低聲喚了一句:「陸司正。」

  祈璃望向門口處,沈映雪仍在整理符紙,神情沒有絲毫意外。

  「倒真是說人便到。」

  掌籍司司正陸御影從司署方向趕來,他手中仍拿著一冊尚未合上的卷宗,長髮只以髮帶簡單束住,袖口沾著一點未乾的墨,踏進暖房後,他先看見門旁濕透的外袍,再看見炭盆邊烘著的鞋襪,最後才看向正捧著薑湯的祈璃。

  「這是掉進水裡了?」

  祈璃捧著湯盞,唇邊帶起一點掩飾尷尬的笑意。

  「一個沒注意,就……」

  話還沒說完,沈映雪已俯下身,將她左側的裙襬略往旁邊撥開,布料下踝骨周圍留著一圈淡紅勒痕,其中幾處已泛出淺淺的青色:「還傷了腳。」

  祈璃低頭看了一眼,原本未完的解釋便停在唇邊。

  御影的目光在那圈勒痕上停了片刻,又抬眼確認祈璃的神思仍清楚,捧著湯盞的手也算穩定,他肩背間原本繃著的力道稍稍鬆開,隨即將手中的卷宗闔上,走到祈璃對面坐下。

  「很好。」御影已從袖中取出空白紀錄冊,平整地放到案上。

  「看來今日不必擔心沒有東西可記了。」

  祈璃唇邊那點尷尬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低頭喝了口薑湯,沒有接話。

  御影並沒有立刻翻開冊子,他看了一眼案上方才由侍祭送來的熱粥與鹹菜,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空無一物的位置。

  「所以只有我沒有早膳?」

  沈映雪道:「掌籍司有自己的膳房。」

  她說這話時連眼也沒有抬,筆尖仍停在清冊上,語氣平淡得像只是在核對一項早已寫明的規矩。

  御影看了她片刻,眉梢極輕地抬了一下。

  「我從掌籍司過來時,沒有人告訴我這裡還留著粥。」

  祈璃看了看他面前空著的位置,唇邊浮起一點笑意,轉頭對門外的侍祭道:「再添一副碗筷吧。」

  她將桌上的粥往御影那側挪了些說:「總不能讓我們陸司正的五臟廟空著。」

  沈映雪仍低頭看著清冊,淡聲道:「也是……吃飽了才有力氣問話。」

  祈璃正要收回手,聞言又將那碗粥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

  「那還是別吃了。」

  御影看著那碗才送到面前、又被挪遠少許的粥,眉梢微微抬起,祈璃的手尚未收回,他已伸手按住碗沿,將粥穩穩截在兩人之間。

  「這就不必了。」他把粥重新挪回自己面前,語氣仍舊平靜:「問話歸問話,早膳不能少。」

  侍祭很快送來碗筷,御影接過後,便將那本空白紀錄冊往桌角推了推,暫時沒有翻開,暖房裡安靜下來,只餘瓷匙偶爾碰上碗沿的輕響,熱粥煮得綿軟,醃菜帶著淡淡的酸味,祈璃喝了半碗,身上的寒意漸漸退去,沈映雪仍不時看一眼攤在乾布上的濕符,吃得不快,卻也沒有再拿起清冊。

  御影夾了一小箸醃菜,目光越過祈璃肩側,停在矮案上的舊符袋,深褐布面已被磨得發白,幾處邊角捲起,背面的暗紅針腳粗細不一,與照鏡司慣用的細密繡線全然不同,他看了片刻問:「這只符袋還在用?」

  祈璃循著他的視線看去,御影伸手將符袋翻過來一些,看清背面那幾道舊針腳。

  「凜月縫的?」

  「嗯。」

  那是祈璃第一次隨凜月外勤時留下的,符袋被山石劃破,裡面的符紙落了一地,凜月當夜便坐在廢屋門前,借著一盞快熄的燈將裂口縫了回去,她不擅長針線,針腳歪斜,收尾處還打了兩個太緊的結,卻比原來的布面更牢,此後符袋又破過幾次,照鏡司替她補過新的內襯,唯獨那幾道暗紅線一直留著。

  御影收回手說:「我記得掌籍司兩年前便批過一只新的給妳。」

  「那只也還在。」

  「在哪?」

  「……偏院的櫃子裡。」

  「為何不用?」

  祈璃低頭舀了一匙粥,語氣自然:「這只還能用。」

  御影與沈映雪一同看向她,兩人都沒有接話,神情卻難得一致,顯然並不相信這個理由,祈璃像是沒有察覺,仍低頭喝粥,他們都知道,她留下這只符袋,從來不是因為它還堪用,只是因為背面那些歪斜的暗紅針腳,是凜月親手替她縫上的。

  片刻後,沈映雪先收回視線,將那只符袋重新攤平。

  「晾乾後,我替妳換內襯。」

  沈映雪低頭理平符袋邊緣繼續說:「舊線不拆。」

  祈璃唇邊浮起一點笑意,神情柔和了些向映雪道了謝:「謝謝映雪。」

  御影看著那只已經用了多年的符袋,沒有再勸她換新,原本便有凜月留下的針腳,如今又要添上映雪親手換過的內襯,這樣一來,祈璃大概更不可能把櫃子裡那只新的拿出來用了,它早已不只是一只盛放符紙與封釘的舊袋,那些深淺不一的線、一次次被補回原位的布角,都留著不同的人曾經替她費過的心思。

  早膳用完時,窗外的晨霧已淡了些。

  沈映雪將空碗疊到一旁,起身把用過的碗筷收進托盤,御影則把方才推至桌角的紀錄冊重新拉回面前,翻開第一頁,提筆寫下任務地點與祈璃回殿的時辰,祈璃看著他的動作,將瓷匙放回碗中。

  御影落完最後一筆,問她:「所以,落水以前發生了什麼事?」

  祈璃稍稍坐直,從村民夜裡看見的引魂燈與無人殘舟說起,她將河岸的情形大致交代了一遍,村民原以為芸娘多年徘徊不去,是因為始終放不下未歸的丈夫,可真正困住她的,是不知道她的孩子是否已經平安上岸,祈璃替她確認了那個遲來多年的答案,完成引魂後,芸娘的殘魂便隨著河面上的燈火散去。

  御影安靜聽著,將亡魂的姓名、執念與引魂結果依次記下,直到祈璃提起亡魂消散後,舊渡船內仍殘留著不屬於芸娘的異常氣息,他的筆尖才稍稍停了一下。

  「我帶回來的那枚碎鏡,只有兩指寬,邊緣很利,鏡面漆黑,照不出人影,也映不出周圍的船板與燈火。」

  御影的筆尖停在紙上,他抬起眼,神色間多了幾分凝重。

  祈璃繼續道:「可封靈符落下後,鏡面裡出現了幾張陌生的臉,還有斷斷續續的聲音,看起來都是曾經死在那段河道裡的人。」

  御影目光下意識落向祈璃腰側,夜鏡正繫在重新換過的乾燥繩帶下,隔著月白衣料,看不見鏡身。

  「不映眼前之物,卻能留下亡者的形貌與聲音……」

  這樣的鏡性,與夜鏡實在太過相近。

  神殿歷年封存的邪鏡並不少,受怨念侵蝕的古鏡或許會扭曲倒影,也可能映出不屬於現世的殘像,但其鏡面通常仍能照出站在面前的人與物,祈璃所帶回的碎鏡卻完全捨棄了現世倒影,只顯現亡者殘留其中的痕跡。

  「聽起來與夜鏡很相似。」

  「嗯。」祈璃垂眼看向腕間已經淡去的鏡紋。

  「我當時只以夜鏡的鏡緣試探它留下的氣息,夜鏡尚未碰到它,那枚碎鏡像是被驚醒了,鏡面裂開,黑氣從裂縫深處湧出來,沒有避開夜鏡,反而直接撲了過來。」

  御影沒有落筆,接著問她:「妳感覺到什麼?」

  祈璃回想著當時自船腹漫開的陰冷,覆在腕間鏡紋上的手指不自覺收緊了些,方才尚算平緩的神色沉了下來,眼底那點因早膳而留下的鬆意也隨之褪去,她抬眼看向御影,聲音很輕,語氣卻沒有半分遲疑。

  

  「惡意。」

  暖房裡靜了一瞬。

  「它不像是被夜鏡驚動後胡亂散出的怨氣,那股氣息像是知道夜鏡就在我身上,也知道自己要撲向哪裡。」

  御影低下頭,將碎鏡的鏡性、亡者殘影與夜鏡異動的先後逐項記下,又在頁側另留了一道待查的標記。

  「能映出亡者殘影,又會與夜鏡相互牽動,確實不能當作尋常邪鏡處理,我先照妳所見記下來。」

  御影繼續道:「至於它與夜鏡究竟有沒有關聯,要等隔離間核過靈息,再查封鏡冊與舊物紀錄才能確認了。」

  他沒有因為兩者相似便急著下定論,筆尖移向下一行。

  「然後呢?怎麼落水了?」

  祈璃說起錯置的倒影,碎鏡溢出的黑氣沿著船腹散開,原本平靜的河面像被另一層水影覆住,頭頂與腳下的方向相互顛倒,她退開時踩空,連同鬆裂的船板一併落入水中,說到這裡,御影的目光掠過她左腳踝上的勒痕。

  「纜繩也是那時纏上的?」

  「嗯。」

  「怎麼脫困的?」

  祈璃垂下眼,指腹沿著碗沿緩慢摩挲了一下。

  「我在水下摸到纜繩的結扣,想辦法將它鬆開了。」話語落下前,祈璃有一瞬極短的停頓。

  沈映雪正將空盞放回托盤,動作沒有停,卻朝她看了一眼,御影也察覺了,他沒有繼續追問,只低頭在紀錄冊上寫下「自行脫困」四字。

  「之後呢?」

  「我割破指尖補了一張辨水符,循著符火找到真正的水面,回到岸上後再重新封住碎鏡。」

  御影將封印方式、符陣位置與木匣外層使用的鎮符逐項記下,直到最後一筆落完,他才將筆擱回硯旁。

  「暫時先記到這裡。」

  祈璃看向冊頁,那一段寫得完整,連她在水下如何確認方向都已記錄在內,唯獨脫開纜繩的經過只有簡短四字,御影沒有在那行旁留下疑問,也沒有抬頭等她補充,他只將紀錄冊合上一半,語氣仍舊平穩。

  「若之後還想起什麼,再來告訴我。」

  祈璃的手指在袖下微微收緊,片刻後才點頭。

  御影應了一聲,沒有戳破她話裡那個過於明顯的停頓,有些事情,她尚未準備好說,他便先替她留在卷外。

  他將紀錄冊闔起,卻沒有立刻收回袖中,目光又落到祈璃腕間,方才因回想而浮起的鏡紋早已淡去,只剩一道極淺的紅痕伏在皮膚下,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出來。

  「距離長朔只剩一日,等頭髮乾了,腳上的傷重新上過藥,妳今日先回家休息。明早卯正我會派車接妳回來,午前還要重新確認祭服和命契狀態。」

  祈璃原本還垂眼看著腕間的紅痕,聽見「回家」二字,神情明顯怔了一下,方才因碎鏡而凝在眉間的沉色稍稍散開,眼底也透出一點未及掩飾的亮意。

  「我可以回去?」

  御影看了她一眼:「我方才說得還不夠清楚?」

  祈璃唇邊已經浮起笑意,卻仍下意識道:「不用特意備車,我可以自己——」

  御影的視線立刻落向她左踝,祈璃順著他的目光低頭,將後半句收了回去。

  「馬車已經是最省事的安排,好過妳走到半途腳傷發作,又得讓人下山接妳。」

  祈璃沉默片刻,低頭端起已經空了的薑湯盞,這才發現裡面一滴也沒有剩下。
  沈映雪從她手中接過空盞。

  「聽御影的,不然讓婉寧姨和段叔知道妳腳都傷成這樣了,還打算自己走回去,到時候可就不是喝幾盞薑湯能了事的。」

  祈璃想起娘親每逢她受寒,便要重新翻出藥方,連著數日守著她喝完的習慣,她低頭笑了一下,方才那點想要推辭的心思也淡了。

  「娘若知道只有一日,還是會準備三日的東西。」

  「那便不要告訴蘇姨只能帶多少。」御影道。

  「上次她送來的安神香,偏院用了兩個月。」

  沈映雪將空盞放進托盤,淡聲道:「至少比妳自己調的好聞。」

  祈璃看著映雪:「只是藥味重了一些。」

  沈映雪沒有看她,仍低頭整理著矮案:「外院的人還以為妳在煮驅蟲湯。」

  祈璃張了張口,一時沒能替自己找到更合適的辯解,御影終於從紀錄冊上抬起眼,唇邊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

  「看來回去一日也好,至少偏院裡的蟲子能多活一日。」

  祈璃立刻抬頭反駁:「我的香才沒有那麼難聞。」

  御影淡聲道:「蟲子或許不這麼想。」

  沈映雪將換下來的濕符收進廢符盤,淡聲接道:「難得陸司正有一項決定不用查三冊舊卷才能下。」

  御影看了她一眼:「她都這副模樣回來了,再查三冊,也只會是同一個結果。」

  祈璃坐在火盆旁,指尖輕輕攏住溫熱的袖口,碎鏡的異常仍壓在心上,長朔前也還有許多事情尚未查明,可一想到推開家院門時,父親大概正坐在窗下理書,母親或許已經開始張羅她愛吃的東西,那些未解之事便暫時退遠了一些,她沒有再推辭,唇邊仍留著方才的笑意。

  窗外的晨鐘恰在此時響起。

  沉厚鐘聲穿過尚未散盡的薄霧,沿著神殿長廊一層層傳開,各司署的門扉陸續開啟,早值祭官的腳步與低聲交談漸漸填滿清晨。

  祈璃將手覆在腰側的夜鏡上,鏡身和平常一樣安靜,腕間也沒有再次傳來疼痛,可那枚封在無光隔離間裡的碎鏡,仍沉在她的思緒深處,沒有隨著方才的問話一同平息。

  御影將紀錄冊闔上,紙頁相疊的聲音很輕,河岸的亡魂、廢棄的渡船、黑色碎鏡與夜鏡的異動,都已依次落入卷中,唯獨水下那道替她斬斷纜繩、與她一同浮出水面的人,被她留在了那一瞬短暫的停頓裡。

  她尚且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從何而來。

  她並非忘了將他寫進紀錄,若把那人的異族特徵、夜鏡在他面前異常的沉寂,以及水下發生的一切如實寫下,掌籍司必然會循著線索追查,可她現在能確定的,只有他替她斬斷了纏住腳踝的纜繩,與她一同逃離錯亂的水影,也始終沒有傷害岸上的任何人。

  在弄清他的身分與來意以前,她不願先將他交給一頁卷宗,任由神殿替他作出判斷。

  因此,那段短暫的停頓沒有落成文字。

  

  至少此刻,他仍留在卷外。


註釋:

掌籍司
神殿中負責古籍、卷宗、封印紀錄、證言及各類異常檔案的司署,亦負責核對任務紀錄、追查舊籍缺漏與保存正式存卷。

照鏡司
負責夜鏡與封鏡殿外層祭儀的司署,掌管祭器整理、鏡物封存、封存登錄,以及守鏡巫女參與儀典前的各項準備。

界釘
設置於結界或靈脈節點的封界器物,用以固定陣式、穩定界壁並引導異常靈力回歸封印脈絡,大型結界通常需由多枚界釘共同維持。

司正
神殿各司署的主管官職,負責統籌司內人員、事務與重大決策。陸御影為現任掌籍司司正。

內侍祭官
於神殿內部執行祭儀與封存實務的正式祭官職位,負責祭器管理、儀典準備及相關內務。「內侍」在此指侍奉內殿祭務,並非宮廷宦官稱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