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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夜鏡》鏡花落盡
  2. 《夜鏡》鏡花落盡

第 3 章《燈渡殘舟》

晴語點點 著 مدة القراءة: نحو 16 د

  入夜後,河上的霧比岸邊更濃。

  沿岸人家早早收起晾曬的漁網,門窗緊閉,連平日拴在屋後的犬隻都被牽進了院裡,村口幾盞避風燈在霧中明滅,昏黃的光只能照見近處一小段泥路,再遠一些,便被河面漫上來的白霧吞沒。

  祈璃抵達時,村長已帶著幾名村民等在岸邊。

  「巫女大人。」

  村長快步迎上來,手裡提著燈,神色因連日未眠而顯得憔悴,他先向祈璃行了一禮後,目光越過她的肩後,似乎還在等誰。

  祈璃看出了他的疑慮。

  六歲那年踏入封鏡殿後,轉眼已過十三年,如今尋常的引魂與鎮靈任務,她大多已能獨自處理,神殿也很少再另派司祭與她隨行。

  此次送來的卷宗只記了短短數行:舊船夜渡,亡魂喚名,尚未傷人。

  她將隨身符袋繫緊了些。

  「神殿已派人查過附近的靈脈,暫時沒有大範圍異動,今晚由我確認河上的情況。」

  村長張了張口,終究沒有多問,只低聲道:「那艘船昨夜又出現了。」

  他轉身指向河道上游,霧色沉沉,河面幾乎與夜空連成一片,遠處看不見舟影,唯有水聲緩慢拍著石岸,在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楚。

  「每回都是過了子時,先有燈從上游漂下來,接著那艘空船便跟在後頭。」村長說接著說:「那船上沒人,槳卻自己動,前幾日有兩個年輕人不信邪,追到河邊去看,差一點便走進水裡。」

  「他們可曾聽見什麼?」

  「有人哭,也有人叫名字。」村長停了一下:「有時像女人,有時又像孩子,可真要問他們叫的是誰,誰都說不清。」

  祈璃望向河面,河風從霧裡穿過來,帶著水草與濕泥的氣味,除此之外,還混著一絲極淡的冷意,不完全屬於尋常亡魂,也不像裂隙外溢後留下的陰寒。

  她將那點異樣記在心裡,問道:「最早看見那艘船,是什麼時候?」

  「半個月前,那幾日上游剛下過大雨,河水漲得厲害,有人說,是十多年前沉下去的舊渡船被沖回來了。」

  「船上的人呢?」

  村長搖頭說:「那一年翻船,死了六個,只撈回五具屍身,還有一名婦人始終沒有找到,她的孩子倒是被人從下游救了回來,送到父親身邊,只是年紀太小,醒來後什麼也說不清。」

  老人望向霧中的河面,聲音低了些。

  「婦人的丈夫後來日日在岸邊點燈,盼著哪一天能等到她回來,等了幾年,人也跟著走了。」

  旁邊一名婦人低聲道:「所以村裡一直有人說,那艘船上的是她,丈夫等不到妻子,她也放不下岸上的丈夫,才會一年一年留在河裡。」

  祈璃沒有立即回應。

  亡魂徘徊人世的原因從來不只怨恨,有人因死前的恐懼無法離去,有人被一句承諾困住,也有人連自己等待的是誰都已經忘了,只剩下必須繼續等下去的念頭,而真正危險的,往往是執念在漫長年月裡吸附了其他東西,逐漸失去原本的形貌。

  她沿著河岸走了片刻,最後在一處較為平坦的石灘停下。

  「請所有人退到村口,今夜不要靠近河岸。」

  村長遲疑道:「可巫女大人一個人……」

  「若有人留在這裡,河上的聲音便可能借用你們的記憶。」祈璃轉身看向眾人:「不論聽見誰在叫你們,都不要回頭,也不要回應。」

  她的語氣不重,村民卻都安靜下來,片刻後,村長點了點頭,領著眾人沿泥路退去,那些燈火逐漸遠離,直到最後一點光也隱入村屋之間,河岸只剩祈璃一人。

  她解下符袋,在石灘上布了四枚鎮水符,又取出一盞巴掌大的青銅燈,燈中沒有燭芯,她在燈沿輕輕一劃,淡金色靈光沿著古舊紋路流入燈腹,一簇細小火苗隨即亮起,火色偏白,安魂燈照亮她垂落的髮絲,也映出腕間一線極淡的鏡紋。

  祈璃將燈放在岸邊,閉目凝神,河水依舊向下游流去,水底細沙與石塊被暗流推動,發出細碎摩擦聲,更遠處有魚躍出水面,落下時濺起短促一響,時間緩慢過去,臨近子時,河面忽然靜了,原本不斷拍岸的水聲被一點點壓低,風也停在霧外,安魂燈的火苗輕輕一縮,隨即朝上游偏去。

  祈璃睜開眼,霧裡浮出一點微光。

  那是一盞紙燈,燈紙早已被水浸得發皺,邊角破損,卻仍沿著河心緩緩漂來,它逆著水流,沒有轉動,也沒有下沉,似乎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平穩托住。

  第一盞之後,是第二盞,再往後,數十點昏黃燈火依次出現,錯落浮在水面上,那些光穿不透濃霧,只將附近的河水映成一片暗淡的黃色,不久後,霧中傳來木頭摩擦的聲音。

  一艘破舊渡船從上游緩慢現身,船身殘缺,右側船舷留有大片焦黑裂痕,半截船篷早已塌下,繫在船頭的纜繩拖入水中,船上不見人影,兩支槳卻一前一後划動著,更詭異的是,船經過紙燈時,水面甚至沒有生出任何波紋。

  祈璃抬起手,兩張探靈符由指間飛出,符紙掠過河面,分別貼上船頭與船尾,朱砂紋路短暫亮起,船身隨之一震,槳聲戛然而止。

  霧裡傳出一道沙啞的聲音。

  『阿禾……』

  像是老人,又像女子。

  『回來了嗎……』

  聲音並非從船上某一處傳來,河面四周都在回應那句呼喚。一盞盞紙燈開始輕微顫動,燈中原本昏黃的火光逐漸泛白。

祈璃向前走了兩步,停在鎮水符圍出的界線內。

  「妳叫什麼名字?」

  破船在水中輕輕晃動,船板深處傳來指甲刮擦般的細響,那道聲音沒有回應祈璃的問題。

  「妳在等誰?」她又問。

  此時霧氣從船篷下溢出,一道模糊的人影緩緩坐起。

  那是一名身形消瘦的婦人,衣裳仍維持著浸水後的沉重模樣,濕髮覆住大半張臉,她雙手放在膝上,懷中似乎抱著一件看不清形狀的東西。

  『阿禾……』

  「阿禾是妳的孩子?」

  婦人的頭顱動了一下,動作極慢,像在努力理解這句話。

  『他說……會回來。』

  紙燈中的火焰同時跳了一下,祈璃看著她懷中模糊的輪廓,片刻後問:「妳最後記得什麼?」

  婦人的身影開始不穩,河水翻起細小波紋,四周響起重疊的哭喊,有男子在喊拉住繩子,有孩子尖聲叫著母親,木板斷裂與巨浪拍落的聲音接連湧來,頃刻間塞滿整片河道,渡船猛地向一側傾斜,祈璃足下的鎮水符亮起,擋住撲向岸邊的水浪,她沒有退,只注視著船上的亡魂。

  那些聲音並不全屬於她,婦人自身的記憶裡混入了許多其他人的恐懼,連死去多年的落水者也被牽回這場事故,她不是在呼喚一個尚未歸家的孩子,只是一遍遍重演翻船前的最後時刻。

  那時,她曾將孩子推向岸邊,那個孩子,應當早已活著回去。

  祈璃放緩聲音對她說:「阿禾已經上岸了。」

  婦人的哭聲停了一瞬。

  「他回去了。」祈璃說:「妳已經將他送回岸上。」

  『回去……』

  「對。」

  婦人垂下頭,望向懷中,那團模糊的影子逐漸散開,露出一件浸濕的孩童外衣,衣料破舊,胸前縫著一枚歪斜布扣,她抱著許多年,只剩那段沒能放下的記憶。

  『他長大了嗎?』她問。

  祈璃無法知道答案,她沒有用溫柔的謊言替亡魂補上一生。

  「我不知道。」祈璃說:「但妳將他送到了岸上,之後的路,便不在這條河裡了。」

  婦人久久沒有動,河上的哭喊漸漸遠去,只剩破船受水流推動時發出的細微木響,祈璃取出一道引魂符,放入安魂燈中,白色火焰沿符紙燃開,沒有留下灰燼。

  「妳已經離開很多年了。」她說:「若仍記得自己的名字,便告訴我。」

  婦人的身影在霧中顫了顫。

  『……芸娘。』

  祈璃抬指結印,四枚鎮水符同時亮起,靈光沿石灘延伸至水面,將漂散的紙燈一盞盞串連起來。

  「芸娘,妳等的人已經離開這條河。」

  安魂燈的火光向前鋪展,在水面形成一條極淡的光路。

  「往前走吧。」

  芸娘抬起頭,濕髮之下,是一張被河水泡得蒼白的臉,她望著岸邊的祈璃,又低頭看了看懷中那件小衣,手指終於慢慢鬆開,孩童外衣落下,還未碰到船板便化為點點微光,芸娘站起身,踏出船舷,腳步停在安魂燈鋪成的光路上,四周紙燈隨她前行,一盞接著一盞熄滅,霧色逐漸變薄,祈璃看著她的背影走遠,直到最後一縷魂息消失,才放下結印的手。

  引渡已成,那艘船卻沒有消失,它仍停在河心,船身甚至比先前晃得更厲害。

  祈璃眉心微蹙。

  失去亡魂支撐後,尋常的靈異殘象應當隨之散去,眼前這艘船上的陰冷氣息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在芸娘離開後顯露出更深一層的異樣。

  似乎有什麼東西一直藏在亡魂留下的悲念之下。

  祈璃彎腰拾起安魂燈,踏出鎮水符形成的界線,她將兩張輕身符貼上靴側,借著河邊突出的石塊躍上船頭,腐朽木板在腳下發出一聲悶響,整艘船隨之下沉少許,船上積著薄薄一層水,祈璃蹲下身,指尖掠過焦黑的船舷,木頭上的靈息十分混亂,有亡魂殘念,也有歷年溺水者留下的恐懼,但這些氣息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聚集──船腹。

  她循著靈息向後走去。

  塌落的船篷下方壓著幾塊斷木,其中一塊木板上留有反覆撞擊的痕跡,移開斷木後露出一處被水泡得發黑的凹槽,裡面嵌著一片碎掉的鏡子,碎鏡只有兩指寬,形狀並不規整,邊緣卻異常鋒利,它的表面漆黑,連落在上方的微弱燈光也被一併吞沒。

  祈璃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即使隔著一小段距離,腕間的鏡紋仍傳來輕微的刺痛,她沒有直接碰觸碎鏡,先在凹槽周圍貼上四道封靈符,符紋亮起後,碎鏡漆黑的表面忽然浮出一圈細微波紋。

  一張陌生的臉從鏡中掠過,緊接著是第二張、第三張,落水前張大的眼睛,伸向船舷的手,水下散開的頭髮,嘴裡不斷湧出的氣泡,那些不屬於同一個人的記憶被擠在狹窄鏡面裡,無聲重演著死前最後一刻。

  祈璃立刻收回視線,她從腰間取下夜鏡,將手掌大的夜鏡拿穩,鏡背紋路冰涼,尚未注入靈力,夜鏡鏡面便泛起一層幽暗微光,這樣的反應,她從未見過。

  祈璃沒有將夜鏡完全對準黑色碎片,只稍微偏轉角度,試著只讓兩面鏡子的邊緣彼此相接。

  剎那間,腕間鏡紋驟然收緊。

  

  嗡——

  低沉震鳴從掌心穿入骨骼,祈璃呼吸一滯,夜鏡表面的幽光瞬間沉了下去,碎鏡卻像突然醒來,鏡面浮出無數裂紋,裂紋深處湧出濃重黑氣,直撲向她手中的夜鏡!

  四道封靈符同時燃起,船身猛地一震,祈璃立即錯開鏡面,抬手將鎮靈符按向碎鏡,符紙尚未落下,腳下船板忽然裂開一道縫隙,河水瞬間從裂口湧入,她向後退了一步,準備將封印轉移至較穩固的船頭,四周景象卻在此時扭曲,原本位於左側的河岸居然出現在水面下方。

  頭頂的夜空映入船艙,數十盞早已熄滅的紙燈重新亮起,從她腳下緩慢漂過,每一盞燈旁都浮著一張模糊又慘白的人臉,睜著眼睛望向船上。

  祈璃閉了一下眼,碎鏡正在將吸附的死亡記憶投射到河面,她將夜鏡壓回腰間,避開兩者再次正面相對,右手迅速結印。

  ——定水,歸位!

  靈光由指尖落下,船身周圍浮出四道符紋,錯亂倒影稍稍停滯,祈璃踏過裂開的船板,正欲將最後一道封符貼向船腹,耳邊忽然響起一聲尖銳鳴音,毫無預兆,直刺腦海深處,她腳步一頓,腕間鏡紋收得更緊,痛意沿著手臂竄入胸口,腰間夜鏡明明已被她壓回原位,那股震動卻沒有停止,隔著濕冷衣料,一下一下撞上心口。

  這塊碎鏡牽動的,是更未知的東西。

  祈璃扶住船舷,試著將呼吸壓穩,尚未來得及重新結印,船腹再次裂開,腐朽木板承受不住河水與靈力衝擊,整片向下塌落,她腳下一空,冰冷河水頃刻漫過身體,祈璃本能抬手抓住斷裂船沿,濕滑木屑卻從掌心擦過,水流將她向船底捲去,腰間夜鏡撞上肋側,耳鳴越發尖銳。

  水下不見月光,四周全是顛倒的倒影,船在頭頂,也沉在腳下;岸邊燈火浮在深水中,無數落水者的影子從她身旁掠過,伸手抓向不存在的船舷。

  祈璃並指劃出避水符,但符紋才亮起一半,腳踝忽然被什麼纏住,一段斷裂纜繩緊緊勒在她的靴上,另一端卡在沉入水中的船板縫隙,她想俯身去解,胸口卻再次收緊,祈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水流翻動衣袖,幾張符紙從袋口散出,墨色迅速暈開,她捉住其中一張,在水中咬破指尖,以血重新補上斷去的符紋。

  尚未完成,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沉重入水聲。

  那道身影從混亂倒影間迅速下沉,深色長髮在水中散開,手中窄劍反射出極冷的微光。

  祈璃抬起頭,只看見一雙深紫色的眼睛,來人沒有伸手拉扯纏在她腳上的繩索,他順著繩結向下看了一眼,長劍隨即斬落,水中沒有尋常刀刃破水的遲滯,只有一道暗色力量沿劍鋒而過,繩索連同卡住它的船板一併斷開,束縛鬆開,暗流立刻將祈璃推向更深處。

  那人收劍,伸手攬住她的腰,另一手穩穩托住她後頸,祈璃此時胸腔中的空氣已所剩無幾,耳鳴、胸口緊縮與水壓一同擠進意識,她只能看見眼前那雙深紫色眼睛,以及對方額間被濕髮遮住的一點暗色紋痕。

  水面明明就在上方,錯亂倒影卻將方向層層顛倒。

  祈璃攥緊手中尚未完成的符紙,指尖將最後一筆血紋抹開,淡金靈光在水中亮起,沿著沒有逆轉的暗流掠向斜上方。

  男子的目光追過那道靈光,下一瞬,他握劍斬向重疊的燈影,暗色劍光無聲穿過河水,浮在深處的人臉與船影被劈開一道裂口,顛倒的景象隨之震散,真正的水面終於顯露出來。

  托在她腰側的手臂微微收緊,男子帶著她迅速上浮。

  片刻後,冰冷水壓驟然減輕。

  夜風迎面灌來,祈璃伏在他手臂上劇烈咳嗽,嗆入的河水從唇邊溢出,男子穩住她的肩背,避開水勢最急的位置,將她帶向石灘,腳下重新碰到地面時,祈璃幾乎站不穩,他扶著她向前走了兩步,直到她的膝蓋能夠自行支撐,才慢慢放開。

  祈璃彎下身,將殘留的河水咳出來,濕透的衣襬貼在腿側,腕間鏡紋的刺痛已逐漸緩下來,胸口卻仍壓著一層沉悶。

  她抬起頭,救她的人仍站在半步之外。

  她終於看清楚,那是一名年輕男子,身形高而清瘦,深色長衣被河水浸透,墨藍色長髮貼在頸側與肩上,他手中的窄身長劍仍在滴水,劍鋒已收入鞘中。

  河岸昏暗,他的膚色顯得近乎冷白,濕髮間露出的耳廓略尖,與尋常人族有些不同,深紫眼瞳在夜色中很沉,注視她時沒有敵意,也沒有救人之後理所當然的親近。

  祈璃的呼吸漸漸平穩,落在夜鏡旁的手卻沒有放下,那是多年驅魔養成的本能。

  眼前的男子有著與人族不同的樣貌特徵,方才斬斷纜繩時使出的力量,也不屬於神殿所傳的術法。

  可繫在腰間的夜鏡始終沒有異動,連腕間尚未散去的鏡紋也未因他的靠近生出任何變化。

  祈璃沒有因此放鬆警戒,有時候,毫無反應並不代表安全。

  她抬起眼,正好迎上男子的目光,他看見她停在夜鏡旁的手,也看出了她尚未完全收起的戒備,卻沒有靠近,只向後退開半步。

  「能站穩嗎?」那聲音低而冷靜。

  祈璃試著活動了一下被繩索勒過的腳踝。

  「嗯…可以。」

  男子先掠過她仍有些急促的呼吸,落水後的胸悶並不全由嗆水造成,尋常人未必能察覺其中差別,見她無事便將視線落向仍停在河心的破船。

  錯置的倒影正在一層層退去,船身重新顯出原本的輪廓,殘破船腹卻仍不時傳來低沉震鳴。

  祈璃看見他額前的濕髮輕輕晃了一下,髮絲下方,那道暗色痕跡短暫亮起,隨即又沉回夜色,他的神情沒有明顯變化,垂在身側的手指卻收緊了些。

  「船底的東西還沒封住。」他說。

  祈璃抬眼看向他,並未登上那艘船,也不曾靠近她方才布下的符陣,卻知道異常仍在船腹。

  「你知道那是什麼?」

  男子沒有回答,他的目光仍停在河心,祈璃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先前貼上的封靈符只剩兩張尚未燃盡,破船正隨著水流緩慢轉向,眼下不是追問的時候,她收回視線,走向岸邊,這一次,祈璃沒有再登船。

  她以四道牽引符固定船身,又在石灘上展開一只刻有鎮靈紋的黑木符匣,數十道細窄符紙由匣中飛出,沿著河面貼上船板,逐步將碎鏡周圍的黑色殘影隔開。

  碎鏡似乎感受到威脅逼近,鏡面再次浮出落水者的面孔,哭喊自水下湧來,原本被牽引符固定的船身忽然朝岸邊撞去,祈璃左手壓住陣心,右手迅速補上一道鎮水符,船尾卻在此時冒出一道細長黑影,沿著水面纏向最近的牽引符,陰氣才觸及符紙,朱砂紋路便暗去一半。

  此時一道劍光擦過河面,黑影應聲斷裂,破船重新被符索拉回河心。

  祈璃抬眼看了男子一瞬,他已將劍收入鞘中,停在陣界之外,她沒有停下手中的印式,一手按住夜鏡,控制它與碎鏡之間的距離,另一手結出封鏡印。

  ——諸念有主,殘形歸寂!

  符紙同時收緊,破船劇烈震顫,船腹凹槽被靈光一寸寸剝開,碎鏡從木板中浮起,懸停在水面上方,腕間鏡紋再次傳來刺痛,祈璃指尖微緊,結出的印卻沒有偏移。

  ——封!

  最後一道符紋落下,碎鏡被收入符匣,就在匣蓋閉合時,河面所有殘留的紙燈同時熄滅,破船像是失去了支撐,順著水流緩緩漂向下游,河上的哭喊隨之散去,只剩水聲重新拍上石岸。

  祈璃蹲下身,逐一檢查符匣四周的鎮紋,直到最後一道朱砂紋路穩定下來,她才將符匣收進行囊。

  男子的目光落在她腕間尚未完全褪去的鏡紋上,隨後移向她手中靜下來的符匣,沒有再說一句話便轉身打算離去。

  祈璃握住行囊的背帶,見他要離去,趕緊朝他的背影喊了一聲。

  「等等!」

  男子停下腳步,濕透的深色衣袍掠過河灘上的枯草,墨藍長髮隨著夜風輕晃,他應當聽見了,卻依舊背對著祈璃。

  「你叫什麼名字?」

  祈璃的聲音穿過逐漸散去的薄霧,前方的人依然沒有回頭,她站在原處看著他,又說了一句:

  「至少讓我知道,是誰救了我。」

  男子依舊沒有回答,回頭看了祈璃一眼後便轉身離去,那道身影越過遠處的枯木,徹底消失在黎明前尚未褪盡的夜色裡,河風重新吹過石灘,祈璃沒有追上去。

  遠處村口有人試探著點亮燈火,第一盞之後,又亮起第二盞,昏黃微光隔著薄霧緩慢靠近。

  祈璃站在原處,看向男子離去的方向,枯草間仍留著他走過的痕跡,一路延伸至河岸盡頭,水下斬斷纜繩的劍光、托住她後頸時沉穩的力道,也都清晰得不容錯認。

  他為何會在這裡?又是如何察覺船底尚有異物?那柄窄劍所引動的力量她從未見過,濕髮間略尖的耳廓也並非尋常人族所有,還有眉心下那道一閃即逝的暗痕紋路——他顯然承受著某種牽動,卻從頭到尾不曾解釋。

  他不但救了她,還替她斬斷襲向符陣的黑影,在確認碎鏡封妥後才離開,卻連名字也不肯留下。

  村民提燈走近的聲音逐漸清晰。

  祈璃收回視線,將裝著碎鏡的符匣重新繫緊。

  遠處河水穿過漸薄的霧色,那艘無人的舊船緩緩漂向下游,船身不再傳出哭聲,曾在水面徘徊多年的燈影,也隨著晨光一盞盞淡去。

  直至船影消失,河上再沒有人呼喚未歸者的名字。


註釋:

司祭

神殿中的神職人員,依所屬司署與任務分工,協助祭儀、護陣、記錄、巡守及異物封存等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