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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夜鏡》鏡花落盡
  2. 《夜鏡》鏡花落盡

第 8 章《漫夜同鳴》

晴語點點 著 مدة القراءة: نحو 16 د

  日暮之後,原本偶爾能從林間聽見的鳥鳴漸漸停了,連藏在草木深處的蟲聲也不知何時沉寂下去,夜風吹過山脊,枝葉在黑暗中極輕地摩擦,除此之外,再聽不見任何活物穿行的動靜。

  朔夜無月。

  今夜連天際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也被濃重夜色吞沒,重重山影與林木疊在一起,遠近都只剩模糊的黑,沒有月色落進山徑,也看不清雲層,唯有風沿著林梢一陣陣往下壓,帶著長朔將至前特有的陰冷。

  男子停在半山荒徑旁,黑色斗篷垂過肩背,幾乎與周圍夜色融在一處,額前散落的深色髮絲被薄汗沾濕,髮下那道暗色鎮痕印正忽明忽滅,每亮一次,眉心深處便跟著傳來一陣灼痛。

  他知道今夜是長朔。

  朔日時界壁浮動,裂隙氣息也會比平日活躍,這些年他早已習慣在這樣的夜裡避開人多之處,體內受到牽動時,額間鎮痕印偶爾也會因此發熱,通常只要熬過最深的幾個時辰,等界壁重新穩固,那些躁動便會逐漸沉下去。

  可今夜從一開始便不太對。

  天色尚未完全沉下時,鎮痕印便已開始發燙,起初只是細微熱意,之後卻一點點往眉骨深處鑽,真正讓他停下腳步的,則是從心脈深處傳來的另一股異樣。

  男子垂下眼,掌心緩慢覆上心口。

  那是一股向外的拉扯。

  它不同於朔夜時體內力量自行浮動的躁亂,而是帶著清楚的方向,像有什麼從極遠之處勾住了被鎮痕印壓制多年的東西,一次又一次將它往外拖去。

  隨著牽引逐漸加深,眉心的灼痛也愈發明顯,衣領之下,幾道原本沉在皮膚深處的黑紋已從心口浮現,沿著胸前往上蔓過一小段,男子幾次將躁動強行壓回去,黑紋沒有繼續往上延伸,那股來自外界的拉扯卻始終沒有消失。

  又一陣疼痛驟然收緊時,他肩背僵了一瞬,喉間溢出一聲極低的悶哼,冷汗沿著鬢角滑下,他在原地停了片刻,直到胸骨後方近乎撕裂的痛楚稍稍退去,才重新抬起頭。

  四周沒有人,山下原本還能看見的零星燈火,也早已被樹影遮得乾淨。

  他原本今晚便打算離開這一帶。

  河岸那片異常碎鏡已被神殿帶走,附近暫時也沒有新的裂隙動靜,他沒有繼續留下的理由,可若按原路下山,必然要經過村道,以他現在的狀態,並不適合靠近任何有人居住的地方。

  第一道鐘聲就在這時從遠處傳來。

  低沉聲響穿過層層山林,在谷間拉出漫長餘音。

  鐘聲尚未散盡,心脈深處那股牽引忽然加重。

  直到第二道鐘聲越過山林傳來,他才真正察覺其中的關聯。

  隨著每一次鐘音落下,那股牽引便會隨之收緊一分,原先始終辨不清來處的力量,在反覆幾次之後終於有了可以追尋的方向。

  他循著鐘聲望向遠處被夜色籠罩的山勢。

  那裡是守鏡神殿。

  而那面在河岸與他相距不過數步,卻從始至終沒有對他生出任何反應的黑鏡,此刻也正在那座神殿之中。

  他站在原處片刻。

  直到這時,他才確定今夜纏住自己的並非尋常朔夜引起的異動,有某種力量正從守鏡神殿所在的方向而來,試圖將被鎮痕印壓制多年的東西往那裡帶去。

  他沒有往神殿靠近,反而轉過身,沿著山徑往更深的林影走去。

  既然牽引來自那裡,至少在鎮痕印重新穩定以前,他必須離得更遠一些。

  數個時辰後,長朔已行至最深處。

  鏡域白霧低垂,祈璃站在淺水中央,腳下水面忽然傳來一道沉重震動,水紋自極遠之處推來,第一圈才碰上鞋尖,第二圈已緊接著抵達,那股先前尚無法辨清的牽引又出現了。

  白霧深處沒有新的門影浮起,水下也沒有哭喊或殘缺的話語,四周短暫安靜下來,只剩一道道不規則的震動穿過水面,有時相隔數息,有時卻接得極近,祈璃沒有出聲,只將感知沿著腳下水紋慢慢放出去。

  此時,外界又一輪力量沿封界脈絡抵達夜鏡,牽引驟然加深,那道原本尚算平穩的震動也在同一瞬間亂了,接連數下撞上水面,急促而沉重,隨後忽然停了一息,下一次重新傳來時,力道比先前更深,水紋甚至撞散了祈璃腳邊極淡的陣光。

  祈璃的目光停在那片水面上。

  她在鏡域裡見過太多亡魂與殘響,哭聲、腳步、呼吸,甚至死亡前最後一刻的掙扎,都可能隨著裂隙回流被帶到這裡,可那些終究只是過去留下的痕跡,無論重演多少次,都只會沿著原本的軌跡反覆出現,不會因為此刻夜鏡的力量增減而改變。

  眼前這一道卻不同,夜鏡牽引加深時,它會立刻變急;力量稍退,它又會一點點找回原來的節律,那短暫停滯後重新撞回水面的震動,像被某股力量強行打亂,又本能地試圖重新穩住。

  祈璃怔了一瞬。

  一個從未想過的答案忽然清晰起來——那是活人的脈息,而那道脈息正隔著她無法看見的距離,隨著夜鏡每一次牽動而改變。

  她從未在長朔的回流中感覺過如此清楚的活人脈息,夜鏡會牽引裂隙異動、亡魂與散落在外的殘響,卻不該將一個仍然活著的人一路牽進鏡域的感知範圍。

  這個判斷完全出乎祈璃意料,她怔了片刻,很快便重新將注意力落回那道脈息,沿著其中更深的位置探去。

  這一次,她立刻辨認出了另一股氣息。

  是殘響。

  祈璃對那種力量太熟悉,它沉冷而凝滯,沒有呼吸,也沒有屬於活人的起伏,每當夜鏡收束時便立即產生回應,真正被夜鏡牽住的,正是這道殘響。

  可它所在的位置不對。

  那道殘響沒有浮在活人的靈息之外,也沒有留下尋常附著時能夠辨認的交界,而是深深纏進那人的心脈之中,隨著脈息一同起伏,當夜鏡往回牽一分,殘響便跟著浮起,活人的脈息也同時被扯亂;牽引稍退,兩者又一同沉下去。

  祈璃並非沒有見過殘響附著在活人身上的情況,執念過重、受到污染,或長時間停留在殘響聚集之處,都可能使那些力量暫時纏上人的靈息,只要找到彼此相接的位置,仍能設法剝離。

  但眼前這一道完全不同。

  祈璃沿著那道脈息仔細探了幾次,換過不同位置,始終找不到可以下手的界線,那股殘響早已不只是附著在那個人身上,它與活人的心脈纏得太深,深到夜鏡每一次試圖將它收回,都會連另一端的脈息一併拖動。

  她很清楚,到了這一步,不論選哪一種方法,那人都不可能毫髮無傷,強行分離可能傷及心脈,可只要夜鏡仍在牽引,那道脈息便會一次次被跟著扯動。
  真正必須先停下來的,是夜鏡的牽引。

  祈璃幾乎沒有再猶豫,抬手便要結印。

  指間靈光才剛亮起,第一道印式尚未成形,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祈璃!妳要做什麼?」

  未央站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並不算用力,卻沒有讓那道印式繼續結下去。

  「未央,我剛才探過了。」祈璃看向遠處仍不斷傳來的水紋:「那是一道活人的脈息,裡面還纏著殘響,夜鏡真正牽住的是那道殘響,可它和那人的心脈纏得太深,每往回收一分,都會連他的脈息一起扯亂。」

  她停了一下,才繼續道:「我不能強行把兩者分開,只能先改掉這一段回流的方向,讓夜鏡暫時不要再直接牽住它,只要那股拉扯停下,這道脈息就有機會先穩住。」

  「不行!」未央握住她的手立刻收緊。

  「妳剛才已經撐了那麼多輪,現在把陣路改掉,夜鏡來不及收走的力量會沿著命契反壓回妳身上。」

  祈璃很清楚,也正因如此,她沒有打算去碰那人心脈裡纏著的東西,那已不是她此刻能處理的範圍,她只需要替那個活人的脈息讓出一點空間,只要夜鏡不再死死拉著他,等兩界交會退去,牽引自然會跟著弱下來。

  此時遠方的脈息忽然又亂了一次。

  這一次比方才更快。

  祈璃朝那裡看去:「再拖下去,他撐不住。」

  「段祈璃!妳連他是誰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未央的聲音第一次真正沉了下來。

  祈璃怔了一下,未央很少這樣叫她,扣在腕間的手仍沒有鬆開,白皙指節微微繃緊,眼底那點怒意也比方才更清楚。

  遠處的水紋仍在一圈圈往這裡推。

  祈璃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因為他還活著。」

  未央沒有說話。

  「而且現在只有我們能救他。」

  祈璃看著未央,語氣平靜而篤定。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那道殘響為什麼會和他的心脈糾纏到這種程度,可這些都改變不了眼前正在發生的事,夜鏡仍在牽引,而那道活人的脈息已經一次比一次凌亂。

  未央看著她,眼底的怒意沒有散去。

  就在不久之前,她才看著祈璃替一個仍記得自己、仍想回家的亡魂讓出道路,那時她甚至覺得,祈璃正是因為總能看見別人尚未熄滅的那一點意志,才會讓她這樣喜歡。

  可那時需要付出代價的人不是祈璃。

  眼前的情況已然不同。

  祈璃明明知道改動回流會讓力量反壓命契,也知道這一次反噬可能比以往更重,卻仍只因為另一端還有一個活人,便已經決定把那份風險接到自己身上。

  她太明白祈璃為什麼會這樣選,也因此更加無法接受。

  「妳救他,反噬就會落到妳身上。」

  「我知道。」

  祈璃看著未央,目光沒有閃避。

  水面忽然重重一震,遠處原本還能辨認的節律驟然散開,急促的震動接連穿過淺水,其中一道甚至短暫沉了下去,隔了片刻才重新傳來。

  祈璃立刻轉過頭:「再晚就來不及了。」

  她重新抬起手,但未央仍扣著她的手腕,祈璃沒有掙扎,只安靜看了她一眼。

  片刻後,那隻手終於鬆開,未央退開半步,眉眼間的怒意仍未退去,祈璃也沒有再多說,指間靈光重新亮起,第一道印式迅速落下。

  暗朱陣光沿著水面展開。

  祈璃沒有碰那道與活人心脈糾纏的殘響,而是先將附近幾股回流逐一往兩側推開,重新理出通往夜鏡核心的陣路,等中央那道牽引完全顯露出來,她才改變印式,將原本筆直收向夜鏡的那一段陣紋慢慢往外偏移。

  僅僅一點,鏡域便猛地一沉。

  祈璃胸口隨之一緊,原本應該沿著陣路被夜鏡收走的力量失去去處,立刻沿著命契反壓回來,腕間鏡紋驟然收緊,冷意順著手臂直抵胸口,她的呼吸短了一瞬,手中的印式卻沒有停。

  夜鏡依舊牽著那道殘響。

  祈璃重新穩住呼吸,又將陣路往外推了一分。

  水面驟然翻動,原本被鎮入深處的殘響受到陣勢牽動,一道接一道浮上水面,低語從四周湧來,模糊的人影穿過白霧,朝祈璃所在之處靠近。

  她此刻不能分神,第一道殘影才逼近,一道白色身影已從她身側越過。

  未央抬手,整片水面驟然一沉,最前方的殘影連同後方幾道模糊人影一起被重新壓回水底,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再說這件事不該做,只站在祈璃前方,把所有受到驚動的殘響攔在自己這一側。

  祈璃知道未央方才的怒意仍沒有散去,她仍然不認同自己的決定,可她們之間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什麼。

  她守著手中的陣,未央便替她守住身後。

  

  封鏡殿內,祭位中央的人忽然輕輕晃了一下。

  沈映雪幾乎立刻察覺異樣。

  祈璃雙眼仍閉著,右手覆在夜鏡鏡框上,腕間鏡紋卻比前一刻亮了許多,原本應當順著陣勢流向夜鏡的靈力有一部分忽然改了方向,沿著她的手腕反壓回來,連呼吸也跟著亂了一瞬。

  「祈璃?」映雪喚了她一聲。

  祈璃沒有睜眼,只在鏡緣上迅速敲了兩下。

  映雪看懂了那個訊號,卻沒有立刻動作,她盯著祈璃腕間愈來愈明顯的靈光,很快便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祈璃正在改陣。

  殿內其餘侍祭也陸續察覺到陣勢的變化,祭文節律稍有偏移,幾道原本平穩的陣光隨之一晃,原先一路往夜鏡聚攏的力量被祈璃生生帶開了一線。

  映雪下意識往前半步。

  「不能再讓她這樣下去。」

  御影也在陣錄席上看見了那道變化,他沒有立刻回應,只將目光停在偏移的陣光上。

  若是祈璃支撐不住,整個陣式都會一起亂,眼前卻只有其中一道力量被單獨改了方向。

  「先別攔她。」

  映雪轉頭看他:「繼續下去,她會遭到反噬。」

  「我知道。」御影回答得很快。

  祈璃突然改動回流,等同將原本該由夜鏡承接的一部分力量轉到了命契上,可此刻陣勢已經被她改開,若強行拉回,不只祈璃會再次受到衝擊,已經分開的力量也可能重新撞在一起。

  長朔尚未退去。

  任何一處失衡,都可能牽動其他仍在鎮壓的異動,更重要的是,御影知道祈璃不會毫無理由地在這種時候冒險。

  她一定在鏡域裡看見了什麼。

  御影很快做了下一道令:「把外面的壓力放掉一些。」

  程知衡立刻抬頭:「可是其他幾處——」

  「能分的先分開。」御影道:「不要再把力量全往她那裡送。」

  知衡很快明白,轉身傳令。

  映雪仍看著祭位中央,她顯然不贊成祈璃繼續,但也明白御影的顧慮,如此刻再強行阻止,可能會讓已經改了一半的陣勢重新失衡。

  她壓下心裡的不安,重新調整手中印式,也讓周圍侍祭跟著改變祭文節奏。

  原本壓向夜鏡的力量漸漸鬆開一些,祈璃的肩背也隨之穩住。

  御影看著那道仍未恢復原狀的陣光,他不知道祈璃究竟在鏡域裡看見了什麼,只知道若不是她認為非做不可,她不會在長朔途中冒著反噬的風險改動陣式。

  幾息之後,原本持續加深的異動開始慢了下來。

  程知衡低頭確認了一遍:「那道異動正在減弱。」

  御影沒有立刻放鬆,因為祭位中央,纏在祈璃腕間的暗朱靈光並沒有跟著退去。

  映雪同樣看見了,被祈璃接下來的力量,仍留在命契裡。

  兩人誰也沒有說破。

  接下來能做的,便是盡可能替她減去外面的壓力,讓守明穩穩走到最後。

  山林深處,男子停在林間。

  額間鎮痕印明滅不定,頸側黑紋已浮出衣領,那股持續數個時辰的牽引仍扯著心脈,體內被壓制的力量也愈發躁動,就在鎮痕印幾乎再次失穩時,那股力量忽然偏開了一線。

  變化並不明顯,卻讓原本緊扯著心脈的力量鬆了下來。

  男子抬起頭,牽引依然存在,方向卻已與先前不同,而就在那陣混亂之中,一道熟悉的靈息短暫掠過。

  他認得那道氣息。

  是河岸那夜的女子。

  男子望向守鏡神殿所在的方向。

  那道靈息只出現了短短一瞬,卻已足以讓他知道,方才的變化與她有關。

  他不知道神殿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也沒有餘力追究她為何會介入這股力量,牽引減弱後,原本幾乎壓制不住的躁動也終於有了喘息的餘地。

  男子很快收回注意,重新穩住鎮痕印,頸側已經浮起的黑紋沒有再繼續向上蔓延。

  片刻後,最靠近下頷的那一道墨色終於慢慢淡了下去。

  

  鏡域裡,祈璃也感覺到了那道脈息的變化。

  外界傳來的壓力已經比方才輕了一些,她知道是御影看懂了她正在做什麼,替她分走了部分壓力,讓她得以穩住眼前的陣式。

  祈璃沒有再往外推,如今夜鏡對那道殘響的直接牽引已經被她帶開,只要守住現在的位置,等長朔自行退去便足夠。

  遠處那道活人的脈息仍然存在,起初還會偶爾亂上一兩次,之後便一點點慢了下來,原本每一次夜鏡收束都會被扯亂的節律,也漸漸找回自己的起伏。

  祈璃安靜聽著,直到確定那道脈息終於一點點找回原來的節律,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稍稍放鬆一直維持著印式的手。

  未央仍站在她身旁,她看著祈璃的臉色已經比先前白了許多,額間還沁著細密冷汗,腕間鏡紋仍隱隱亮著,沒有隨著陣勢穩定而退去,受到陣勢驚動的殘響已經重新沉入水底,白霧之間再沒有新的影子靠近,未央沒有再提方才的爭執,兩人只是一起守著逐漸平穩下來的水面。

  守明仍未結束。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白霧一點點退開,原本浮在遠處的門影相繼沉入水下,淺水也慢慢降至鞋底,只留下薄薄一層水光。

  外界傳來的回流一輪比一輪弱。

  祈璃一直站在原處,胸口的沉重感沒有真正退去,被她接回來的力量仍壓在命契深處,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她沒有再額外調動靈力,只維持著最後的封印節律。

  直到第一縷晨光越過遠方山脊,封鏡殿高處的銀鈴被晨風吹動,一聲清響落下,鏡域白霧隨之緩慢散開。

  祈璃抬起眼,看向逐漸明亮的遠處,最後一道外來回流正從水底淡去,那股陌生的脈息也隨著長朔逐漸退遠,最後消失在水裡。

  緊繃了一夜的眉眼終於稍稍鬆開。

  封鏡殿內,晨光落過高處窄窗,最後一道封紋緩緩暗下。

  殿外傳來低沉而清楚的傳令聲。

  「守明已成。」

  祭文停了,維持整夜的陣勢也終於開始一層層收回。

  祈璃緩緩睜開眼,夜鏡靜靜躺在祭位中央,鏡面仍舊漆黑,她的右手停在鏡框上,指尖已經冷得幾乎失去知覺。

  沈映雪沒有立刻催她鬆手,她一直看著祈璃腕間仍未完全暗下的鏡紋。

  「祈璃,結束了。」

  祈璃輕輕應了一聲,她先收回一部分靈息,等夜鏡沒有異動,才將掌心慢慢離開鏡框。

  但就在指尖真正離開的那一刻,胸口深處那份維持了整夜的平衡忽然斷開。

  祈璃的動作驟然停住,整夜積壓在命契裡的力量失去陣勢支撐,一瞬間沿著原路反噬回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耳邊所有聲音頃刻拉遠,眼前晨光也跟著晃了一下。

  祈璃想開口,胸口那股反噬卻來得比她預想得更快,呼吸先亂了,緊接著右臂驟然失去力氣,她下意識想扶住祭位,指尖卻只擦過冰冷的石面,膝間一軟,映雪見狀立刻伸手接住她。

  「祈璃!」

  映雪一手托住她肩背,另一手迅速扣住她的手腕,方才才逐漸暗下去的鏡紋又在皮膚底下亮了一瞬,凌亂的靈息沿腕骨向上衝去。

  御影幾乎同時起身,快步來到祈璃身旁,映雪仍扶著祈璃,探查她靈息的動作卻明顯比平日急了許多,方才還能冷靜判斷命契變化的人,此刻神情已難掩擔憂。

  御影蹲下身。
  「祈璃,看著我。」他的聲音明顯比平日急了。

  映雪抬起頭:「她的靈息還在往下掉。」

  御影的神色倏地沉了下去,方才所有判斷都是在陣勢尚未失控的前提下做出的,可真正看見祈璃倒下的那一刻,他仍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絲遲疑——自己是不是低估了那道反噬會落得多重。

  祈璃聽見有人叫自己,明明很近,卻又像隔著一層水。

  她努力睜開眼,視線裡只看得見晃動的衣影與窗外落進來的晨光,映雪仍握著她的手腕,御影就在另一側,兩人的神情都已經模糊得看不清楚,只能隱約辨認出御影正低頭看著她。

  她想告訴御影,陣已經穩了,也想告訴映雪,不必再去追那道異常,可喉間已經沒有力氣。

  意識往下沉以前,她最後想起的,是長朔退去前從遠處傳來的那一次脈動。

  那道脈息已經重新穩住,最後一次傳來時依舊清楚。

  她一直撐著的力氣終於散了。

  映雪下意識將她抱得更穩,御影也在同一刻伸手扶住她的肩,那一瞬間,兩人臉上原本還勉強維持著的鎮定終於裂開了一線。

  「祈璃!」

  晨光停在她半闔的眼底。

  下一刻,所有聲音徹底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