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虛無中的重生

午後，肅殺一如往常般，來到與璐西塔約定好，每個禮拜日的灌木旁，準備大快朵頤一番。

雖然牠會打獵，在跟著璐西塔之後不得不學會野外的生活，但這段時間打獵的收穫不太理想，現在肚子早就空空如也，牠飛得比平時急切，迫不及待地想要吃到璐西塔準備的食物。

先前的每個禮拜日，在與牠約定好的中午時間，璐西塔都會準備肉塊給牠，有時候是生肉，有時候是肉乾，偶爾心情好甚至會有魚，牠真希望今天也會有魚。

然而此時，牠盯著空無一物的灌木底下。

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並非「這女人是不是想餓死老子」這種膚淺的表象，而是「果然又出事了吧」的喟嘆。

牠以為璐西塔只是遲到，但她很少遲到，就算只是慢一點點，也不該拖到這麼晚，和平時比起來已經晚了太久，情況到了不太對勁的地步。

跟在她身邊那麼久了，牠就知道這女人老是招來災禍，早就看了不下數次，該麻木了，但看著空蕩蕩的灌木，牠還是會忍不住心底一沉。

牠在灌木叢旁邊繞行了幾圈，確定真的什麼都沒有，連個記號都沒有留下，這不像她的作風，先前即使再倉促，她也會想辦法留下什麼線索，好讓牠知道該往哪裡去找。

要是牠沒有提出定期餵食的要求看顧著，怕那女人又要曝屍荒野，迷失幾天找不到人了，肅殺拍拍翅膀，振翅而起，身影劃過灰濛濛的天空，往修女院的上空飛去。

修女院的屋頂有隻鷹正在盤旋。

肅殺繞著屋頂一圈又一圈，銳利的目光穿過修女院的每片磚瓦，試圖從那些狹小的窗戶縫隙中，捕捉到任何一絲屬於璐西塔的氣息或動靜，卻什麼都找不到。

院長與修女們很快地都瞧見了這隻不斷盤旋的鷹，根據聖典的紀載，鷹是守護者，是聖人的化身，是神的庇護的象徵，能夠阻擋外面的邪惡與魔鬼，甚至還可能帶來神諭。

修女們紛紛放下手邊的勞務，聚集在庭院中央，仰頭望著那盤旋不去的身影，臉上滿是虔誠與敬畏。

「感謝神的恩典，聖鳥竟降臨此處。」

修女們欣喜地看著如此神聖的天啟，聖人的特別眷顧，無不低頭禮讚，在胸前比畫神聖的手勢，虔誠地祈禱，口中唸唸有詞，感謝神並未遺忘這座地處偏僻的修女院。

那隻鷹尖嘯兩聲，不斷盤旋，飛了許久。

修女院正處於神的恩典之中。

邪靈無法入侵這片淨土。

——而遠處，黛莫妮歌看著盤旋的鷹，輕聲笑了起來，舉步向前。

客房內一片寂靜，只剩下蕾娜低低的啜泣聲。

璐西塔不動了，她永遠留在這裡了。

她好像......把願意停留在她身邊的天使殺死了。

她聽見老鷹的尖嘯聲，那是神的啟示嗎？是神在試圖告訴她什麼嗎？神是在責備她，還是要......寬恕她呢？

她不知道神想要告訴她什麼，只覺得自己像要碎了，心痛得覺得自己要死掉了，連一口氣都吸不上來，她的視線變得模糊、扭曲，最終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世界回歸她熟悉的靜止狀態，什麼都沒有。

這樣的虛無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她早已數不清，自己曾經多少次墜入這樣的黑暗，又多少次從這樣的黑暗裡，重新甦醒過來。

然後，知覺開始慢慢恢復，她先是聽見聲音，像是隔著厚重的水霧，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一點一點地傳遞過來。

......沙......沙......沙......

那聲音很輕，帶著規律的節奏，像貓的步伐，又像是蛇的爬行，不對，更近似於......鞋子走近的聲音。

接著，眼皮的知覺也慢慢恢復，她緩緩睜開眼，然而光線模糊，看不清晰，只有一團團朦朧的光影，在她的視線中緩慢地晃動、聚攏。

璐西塔輕輕坐起身，動作有些遲緩，像在重新適應這具身體的重量與知覺，在無法聚焦的視線中，她隱約看見一個海綠色的影子，嬌小地站在不遠處，大約只距離她五步。

那個影子安靜地站在那裡，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彷彿早在那裡等候多時。

當她的視力逐漸恢復對焦，那團模糊的色塊，終於凝聚出清晰的輪廓，她看清了那個影子，有著黑色的微捲髮，與一雙漆黑的雙眼，那雙眼深邃的像是深不見底的古井，眼中流露出一抹幽微的浮綠，大概是她身上那件海綠色的長裙，映襯著午後斜射進來的陽光，所折射出的一絲光影錯覺。

嬌小的女孩笑了。

帶著一絲難以言喻，近乎雀躍的興味。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