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話
番外:〈少女日記〉(1/2)
〈蜜餞〉
我高一的時候,他就是我的歷史老師了。
想當初他一走進班上,一張臉兇兇的,好像很嚴格,看起來有點嚇人,加上撐起整件短袖的肌肉,一時之間與印象中文文弱弱、書生樣的「歷史老師」形象相去甚遠,心理上有點難以接受。
不過等到他拿起麥克風、拿起粉筆後,上述那些第一印象就灰飛煙滅了。他本人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啊!很幽默、很好笑、很會說故事,很會跟同學互動,整節歷史課都是這樣歡聲雷動,這還是第一次覺得怎麼上課時間過這麼快。
我想跟他說說話,什麼都好,可是每次下課他身邊總是圍繞好多同學,他笑著,跟大家聊著,大家也笑了。
有一次他只是在走廊滑手機等上課鐘響,也有幾個同學靠過去說話。等我把課本、筆記抄好,走出教室才發現我又慢了一步,好令人沮喪,我動作有這麼慢嗎?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抬起頭,視線從那堆環繞他的同學中脫離,直接與我四目相對,欸?!是巧合嗎?還是……?
即使戴著口罩,我確定我一定臉紅了,因為我的耳朵好燙,好在有頭髮遮著。連我自己都大感意外的是,我並沒有挪開視線,身體反射性地舉起手,朝他揮了幾下。
他知道我是誰嗎……?他有四個班,共兩百多個學生,他會記得我的名字嗎……?
我對那一天只有短短五秒的交會印象深刻。他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笑了,點點頭,回應我的打招呼,接著視線又回到圍在身邊的其他同學。
那是一抹很溫暖、不客套的微笑,溫暖到讓我覺得即使沒辦法下課就到他旁邊聊天,他也不會忽視我。大概就是從那之後,只要在走廊遇到他,我就會揮手打招呼,從高一開始到高三,就這麼變成了習慣。
現在在手機的記事本APP寫下這些與他相關的紀錄,都能讓我耳根子微微發燙。從高一到高二,我都只敢在走廊跟他揮手,光是想到要走近他,我的腦袋就一片空白,更不用說還要聊天了,我應該只會呆呆地看著他。或許是因為知道再不動作就沒機會了,也或許是我真的太想認識他,當班導在問有誰願意擔任歷史小老師時──我得說,要當歷史小老師還得憑運氣,太多人搶著要了──我的右手在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高高舉在空中……。
幾個同學朝我投射出訝異的目光,瞬間有種心事被看穿的感覺,我好想找個地洞鑽進去。我當了兩年的數學小老師,以我在課堂上跟他的互動狀況來看,怎麼樣也不會輪到我來擔任歷史小老師。
「那,孟涵,就交給妳囉!」班導環視全班一眼後說。
我嚇一跳,這次竟然沒有其他人也想當嗎?
現在想來真的覺得不可思議,我以前都是數學小老師,這還是我第一次主動爭取想當某一科的小老師。
話說回來,他網路上的樣子與在學校的樣子真的很不一樣。在學校,他是萬人迷,開朗、幽默、教學精彩,走在路上都有一堆學生喊他一聲「江哥」;可在網路交談上,他的回答都很簡短,短到我讀不出那幾個字背後的情緒,不知道他會不會厭煩我的打擾……?
不想那麼多了!至少已經讓他知道我是他的小老師,也有他的聯絡方式了。說也奇怪,打出這些文字的當下,稍早在新華城遇到的遭遇──又是蜘蛛噁男,又是鳥嘴怪人──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有點好奇那個鳥嘴怪人,如果還有機會見面,得好好謝謝謝他送我回家。
〈巧克力〉
前幾天上歷史課的時候,他在等我們抄寫黑板重點時,忽然蹦出一句:「啊……好餓啊」引起大家一陣哈哈大笑,幾個女同學也問他「老師,你沒有吃早餐嗎?」、「江哥,你是不是早餐吃太少?」大家就邊抄邊聊,似乎也就不在意他寫滿一整面黑板、密密麻麻的粉筆字了。
聽他說肚子餓,心中第一個冒出的念頭是:怎麼這麼可愛啦!上一秒還在台上活蹦亂跳、口沫橫飛地講歷史故事、寫黑板,下一秒突然像被切斷電源的玩具,表情呆滯、語氣沒了力量。
他是真誠地在說自己肚子餓呢……對我們,完全沒有包袱,就這樣把自己的狀態說出來了,那一瞬間,跟個孩子一樣。
今天剛好有他的課,他上課用的包包總是習慣讓小老師拿,我又剛好走不快總是落在後頭,趁他在前頭走得專心,我往他的包包放了一小袋巧克力──記得那是媽媽說很貴的牌子──神不知鬼不覺,他要下課才會知道了。我真是個天才!
昕喬說我去找他的時候跟回來時的走路速度不一樣,她說我從高中部大樓過去的時候腳步快多了,可是跟在他後面的時候又慢得讓人傻眼。聽她這麼說,我好驚訝,「我哪有這樣?才沒有。」我抗議說,「有,妳有,超明顯。」她篤定回答。為什麼我會放慢呢……走得快是因為我想快點看到他,那走得慢……喔……我察覺不妙,感覺臉要燒起來了,我從來沒有特別去注意這一塊,一直以為就是正常的走路而已,如果昕喬說很明顯,那……他不就早已知道?
哇……有一種很羞恥的感覺……但他什麼也沒問,反而還配合我的速度慢慢走,這又該怎麼解釋……?他是願意這樣走,還是在暗示我走太慢了,還是他真的在陪我走?
不可能、不可能,應該不可能……吧!我搖頭,決定甩開最後一個猜想。啊,身體好熱。
數學都沒他這麼難懂。
這也是為什麼上次他說要跟我一起撐傘,我第一時間猶豫的關係,或許真的會有什麼流言蜚語造成他的困擾,但真正讓我愣住的是他的態度。他那個年紀的人應該不會不知道跟女生一起撐傘的意義吧?可是他又是老師,我只是學生,外面下著大雨,或許真的只是順手幫忙撐也說不定、他其實不太在意?
唉……昕喬說的沒錯,他真的是地獄級的。
上次在新華城事件後,那個不知名的鳥嘴怪人留下了身上那件風衣在我這,就沒再來找我拿了耶?這也太奇怪了!他是忘了嗎?還是不想要了?還是這有類似護身符的功用?但這太大件我也沒辦法穿啊!真是的……提到他,就會不經意想到被他抱著的場景,再次回想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就算是教了我一年的數學家教,沒做什麼只是忽然靠近我,我都會下意識地想要逃走了,被他抱著我內心卻沒有下意識會有的反感……是因為那時太累了吧?
嗯,鐵定是因為太累了!
〈熱可可〉
今天下起了極其誇張的雷陣雨,是那種足以吞噬建築物稜角輪廓的雨量。
我跟昕喬共撐一把傘前去找他位於國中部教學大樓的四樓辦公室。下午第二節是他的課。
「妳不是也有帶傘?幹嘛不撐?」昕喬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我盡可能保持鎮定,雖然她應該多少有猜到我的心意,但我可什麼都還沒對她說,不是要隱瞞什麼,而是我還沒做好準備,畢竟……喜歡的是他,一個老師,一個大我十二歲的老師,唉。
「妳想嘛,我等等還要幫江哥拿包包、拿水杯,我哪有手撐傘?」我盡可能想出一個理由。
「喔……這樣說也有道理。」
所幸昕喬從不會跟我計較,在此我要感謝她對我日常瑣事的各種包容。
我把江哥裝了幾本講義的托特包揹在右肩,左手拎著他慣用的保溫瓶。
他不像其他老師有一大堆的分數需要登記,有一大堆的功課需要檢查,當他的小老師最主要就是到辦公室找他,幫他拿包包,他說他喜歡小老師前來找他去上課的感覺。這樣幫他拿著上課所需的用品,讓我有種小秘書的錯覺。
在走出國中部、即將踏進傾盆大雨時,他與昕喬幾乎同時打開了傘,與昕喬只容得下一人的小型摺疊傘不同,那是一張很大的傘,足夠遮擋兩到三個人了。
──嗯,找到一個可以跟他聊天的話題了。
平時總快步走在前頭的他,罕見地停下腳步,回頭朝我看了一眼,視線稍稍停留在我已然淋濕的左邊袖子。
「過來吧,別再淋濕了。」他說。
「可以嗎?」
可以,拜託說可以。我在心裡吶喊。
他笑了。「是順便幫妳撐,囉嗦啊?」
我挺起肩膀,旋即垂下。好吧,這也是一種另類的「可以」吧?
我走到他的傘下,感覺他身體縮了一下,嗯?難不成他沒料到我真的會走過來嗎?
我一直以來都不喜歡下雨天,不能出去玩、出去逛街,哪裡都去不了,只能窩在家裡。但即使他刻意保留了一點距離,與他步調一致地走在同一張傘下,不想要我淋濕的那份體貼還是讓我全身一陣熱。
嗯,就試著喜歡一下雨天好了。
「重嗎?如果太重的話,就讓我揹吧。」
喔我的天,為什麼他可以這樣溫柔?那表情沒有半點客套的感覺,是很認真在問,我可以預見即使我說不重,他也不會故作紳士搶著揹回去。對,就是那樣溫柔、那樣令我覺得自在。
我已經忘了之後路上還發生了什麼事,因為我的腦袋已經快燒到當機了,只記得他真的沒多說,就隨我繼續去扮演我的小秘書了。
不過有一點倒是很可愛,就像會突然說出肚子餓那樣,他不會收傘!我覺得很有趣,像他那樣的大人也有不擅長的事嗎?看他有點氣惱地想撫平傘面卻始終失敗,那個像小孩的瞬間又出現了。
我默默地拿過他的傘,邊往上爬著樓梯,一邊將傘面一張張撫平、捲起。
「唔……好巧的手,以後雨天可以都幫我收傘嗎?」
他笑著,孩子般的笑。
「才不要!你自己收,我教你!」
──可以!我可以!我願意!
唉,有時候真不喜歡言不由衷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