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停在晴天的錶
鐘樓在城的正中央,比所有屋頂都高,所以它是全城淋最多雨的地方。
林潮生爬上去的時候,第二聲鐘剛停。樓梯是木頭的,一百二十八階,每一階都被雨水泡得發軟,踩下去會吐出一點水。他數到第九十階,聽見上面有人在罵。
「誰敲的?給我出來!」
罵人的是老鐘。城裡沒有人知道他的本名,大家都叫他老鐘,就像叫那口鐘一樣。他站在鐘底下,一手提著煤油燈,一手扶著鐘身,白鬍子上掛著水珠。看見林潮生從樓梯口冒出頭,他的燈晃了一下。
「是你?」
「我在燈塔街。」林潮生說,「我聽見鐘響就上來了。」
「我沒敲。」老鐘把燈放在地上,用袖子擦鐘身,擦得很用力,像要把什麼東西擦掉,「這口鐘十七年沒響過,今晚自己響了兩聲。」
林潮生走到他旁邊。鐘比他想的還大,青銅表面長滿了綠色的鏽,只有一塊巴掌大的地方是亮的,看得出常有人摸。鐘舌用麻繩綁著,繩結打了好幾層,上面還纏了一圈鐵絲。
「綁著的鐘怎麼會響?」
老鐘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兩塊烤得很硬的餅,他掰了一塊塞給林潮生。「吃。郵差都瘦得跟竹竿一樣,難怪信送不快。」
林潮生接過餅,沒有吃。他看見老鐘從背心口袋裡拿出一只黃銅懷錶,打開錶蓋看了一眼,又蓋上。錶面的玻璃裂了一道,指針停在兩點十四分。
「它停了。」林潮生說。
「它沒停。」老鐘說,「我叫它停在那裡的。」
兩點十四分。林潮生在心裡唸了一遍。他七歲那年,母親出門的時候,天還是亮的。他記得那天的光照在門檻上,是一種他後來再也沒看過的顏色,白裡帶一點黃,像剛煮好的米湯。
「那天出太陽。」他說。
老鐘轉過頭看他,瞇起來的眼睛裡有一點光動了一下。
「你記得?」
「我記得光的顏色。」林潮生說,「不記得是幾點。」
「兩點十四分。」老鐘把懷錶收回口袋,拍了拍,「最後一次晴天,最後一分鐘。之後就開始下雨,一直下到現在。」
雨打在鐘樓的屋頂上,很密,很重,林潮生聽不出裡面有沒有話。他把手伸進雨衣,摸到那封信。信已經涼了。
「鐘叔,十七年前的那天,你在這裡嗎?」
老鐘彎腰去撿地上的燈,動作很慢。「守夜人每天都在這裡。」
「我母親那天出門寄信,再也沒有回來。」林潮生說,「郵局說那天的信都寄出去了,只有一封退回來,地址寫著燈塔街盡頭,沒有收件人。他們把它放在退信堆裡,放了十七年。」
他把油紙袋拿出來,打開,讓老鐘看那個信封。
老鐘沒有伸手去拿。他把燈舉高,看了很久。燈光把信封照成橘色,那團糊掉的郵戳在光底下看起來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誰叫你送這封的?」
「沒人叫我。我自己拿的。」
「放回去。」老鐘說,聲音突然變得很低,「明天一早拿回郵局,放回退信堆,等雨季結束讓他們燒掉。」
「雨季不會結束。」
「那就放到它結束!」
老鐘吼完這一句,自己先愣住了。他喘了兩口氣,轉身去看那口鐘,背駝得更厲害了。林潮生站在原地,手裡的餅已經被雨氣泡軟了一角。
過了很久,老鐘開口,聲音恢復了平常罵人的樣子,只是小了很多。
「你手上那條紅繩,是你母親綁的?」
林潮生低頭看自己的左手腕。紅繩已經褪成淡粉色,結還是原來的結,他從來沒有解開過。
「她說綁了紅繩的人,雨找得到。」
「她也這樣跟我說過。」老鐘說。
林潮生抬起頭。
老鐘沒有看他,他看著鐘身上那塊被摸亮的地方。「我那時候在郵局幫忙分信,晚上才來守鐘。你母親常來寄信,每次都寄到同一個地方,燈塔街盡頭。我問她寄給誰,她說寄給一個還沒長大的人。」
「還沒長大的人?」
「我也聽不懂。」老鐘說,「我只知道她最後一封信寄出去那天,我把它放進口袋,打算晚上順路送過去。我上了鐘樓,看見天邊的雲往城裡壓過來。我想,下雨前得先敲一次鐘,叫港口的船回來。」
他伸手摸那塊亮的地方。
「我敲了。然後雨就下了,再也沒停。」
雨在屋頂上換了一個節奏,三長一短。林潮生這次聽清楚了,那是一個女人在笑,很短,像怕被人聽見。
「那封信呢?」他問。
老鐘轉過身,第一次直直地看著他。
「信封上的地址,」他說,「是我寫的。」
追踪《雨季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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