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三步
她很奇怪。
真的很奇怪。
這是這段時間相處下來,陸呈安對她唯一的想法。
他想起剛來到小鎮的那天。
喧鬧的城市把他磨得很薄。
畫布攤開了好幾天,他一筆也畫不出來。窗戶外面只看得到另一棟樓,他看著那面灰色的牆,日復一日。
他突然很想看海。
他從來沒有那麼想要一點陽光,和一陣帶著鹹味的風。
他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和畫具,沒有一點猶豫,訂了最早一班往南的車票。
就這樣一路輾轉,來到了海邊的小鎮。
遇見她的那天是陰天,太陽躲了起來。
他沿著礁石走。礁石有大有小,他看到一塊跟他差不多高的,一時興起想爬上去看海。
還來不及站穩,他就愣住了。
礁石另一邊的水裡,有一個女孩。
他從沒想過這麼偏僻的地方會有人。她的衣服好像被海捲走了,看見他的時候,慌得用雙手環住自己。
他趕緊閉上眼睛,轉過身去。
「妳沒事吧?怎麼會在那裡?」他的聲音有點緊張,卻等不到她的回應。
她很奇怪。正常人遇到這種事,不是會趕快喊人幫忙嗎?
他的腦袋飛快地轉著。先幫她買件衣服吧!
他拔腿就跑。
跑到鎮上的服裝店,他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買什麼尺寸。他站在一排裙子前面想了很久,最後拿了一件有鬆緊帶的白色棉麻連身裙。
他想,白色應該適合她。
老闆娘問他,是要送給女朋友的嗎?他愣了一下,耳朵都紅了,只說了一句:「她的衣服被海捲走了。」
老闆娘笑著幫他包了起來。
回到礁石旁,她還在。
「妳不要緊張!我剛剛去幫妳買了一件洋裝,妳先穿起來。」他背過身,把裙子往後遞出去。
過了很久,手上的重量才輕了。
他沒有回頭,一直等到身後傳來很輕很輕的腳步聲。
「好了嗎?」
等不到回應,他只好慢慢地回過頭。
她就站在他身後,三步的距離。
她好小一個,很瘦,皮膚很白。濕漉漉的頭髮是像海藻一樣的深綠色。白色果然很適合她。
「妳沒事吧?需不需要去醫院?」
她看了他很久,才搖了搖頭。
她不說話。
她⋯⋯不能說話嗎?他想,卻沒有問出口。
「嗯⋯⋯那妳趕快回家吧,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
他朝她揮揮手,回了旅館。
第二天,他背著畫袋到海邊,她已經坐在礁石上了,身上穿著那件白裙子。看見他,她站了起來。
後來,她每天都來。
他從來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不說話,只是跟在他身後,總是三步的距離。他問過她幾次話,她都只是看著他,眼睛像起霧的海面。
他想,她大概是住在附近、不會說話的女孩吧。
既然她不說,他也就不問了。
他開始習慣一個人說兩個人的話。說今天的雲,說海的顏色,說城市裡那面灰色的牆。她安靜地聽,偶爾歪著頭,好像每一句都很新鮮。
他走一段路,就會回頭看一眼。
看見她還在,才又轉回去。
他知道自己有這個習慣。
他只是怕,哪一次回頭,她就不見了。
*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在,就在三步遠的地方,安靜地看著他。
她真的很奇怪,他想。
追踪《《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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