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雨落下
回到城市的那一年,日子跟以前一樣忙。
可是每到下雨天,他就會不自覺地想起她。
雨打在窗戶上的時候,他會想起那片起霧的海。撐著傘走在街上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地回頭,好像她還跟在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有時候他會想,她現在在做什麼?下雨的時候,她會不會也坐在那片礁石上,看著海?
說也奇怪,下雨的時候,他從來不覺得孤單。
他一直記著那句「下次見」。
蟬開始叫的時候,他又買了一張往南的車票。
隔年夏天,他回到了小鎮。
他連行李都還沒放好,就先去了海邊。
蟬還在叫,一聲比一聲急。礁石還在,海也還在。
她不在。
礁石上什麼都沒有。他記得她總是坐在那裡,看海,也看他。
「大概是今天沒來吧。」他對自己說。
第二天,他一早就到海邊等,從早上等到傍晚。
第三天,第四天。
她沒有出現。
他去了那間服裝店。老闆娘一眼就認出了他。
「啊,你是那個買裙子的少年仔嘛!耳朵紅通通那個。」她笑著說,「怎麼樣,女朋友有沒有一起來?」
他笑不出來。
他問老闆娘,記不記得一個不會說話、總是穿著白色裙子的女孩,頭髮是像海藻一樣的綠色。
老闆娘想了很久,搖搖頭。
「綠色的頭髮?那麼特別,看過一定會記得啊。」
他又去問了賣草帽的阿伯。阿伯也記得他,卻不記得她。
「那種帽子喔,每年夏天都賣出去好多頂啦。」
他問了車站的站務員,問了民宿的老闆,問了每天在海邊撿貝殼的孩子。
大家都記得他。
沒有人認識她。
好像她從來沒有來過。
他告訴自己,她也許只是搬走了。搬去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過著他不知道的生活。
這樣想,好像就沒有那麼難過了。
他沿著那條走了兩個月的路,慢慢地走。走一段,他還是會回頭看一眼。
身後只有空空的沙灘,和他自己的腳印。
浪打上來,連腳印也一起帶走了。
他坐在那片礁石上,想把她畫下來。
他畫了她的白裙子,畫了那頂太大的草帽,畫了被風吹亂的長髮。可是到了眼睛,他的筆停住了。
跟那年夏天一樣,他還是畫不好她的眼睛。
他把那張紙揉掉,又重新拿了一張。
最後,他畫了一整個下午。
畫裡有海,有礁石,有起霧的天空。
沒有人。
雨季的第一場雨落下來的那天,他離開了小鎮。
這一次,沒有人送他。
他再也沒有回去。
*
很多年以後,他住在城市裡,窗戶外面還是只看得到另一棟樓。
那年夏天的事,就像起霧的海面,一年比一年模糊。他漸漸想不起她的臉,也想不起她走在身後時,那很輕很輕的腳步聲。
他變得很忙。他的畫開始有人買,一張一張地掛到別人家裡,他也有了自己的畫室。
只有那張沒有人的海,他一直沒有賣,掛在畫室最顯眼的牆上。他後來畫過很多海,卻再也沒有畫過人。
有一次,來看畫的客人在那張畫前面站了很久。
「陸老師,這片海看起來好像在等誰。」
他愣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他說。
那是一個下雨的午後。他坐在窗邊畫畫,畫的是城市的街道,灰灰的,沒有海,也沒有人。
雨水打在玻璃上,一陣風從窗縫吹進來,帶著一點鹹鹹的、潮濕的味道。
像海。
他的筆停在半空中。
那陣風輕輕擦過他的臉頰,涼涼的。
像赤腳踩在沙灘上,第一道浪打過來時的那種涼。
然後,他不自覺地笑了。
雨落下。
她很奇怪。
真的很奇怪。
追踪《《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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