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朔後留名》
水聲很輕。
祈璃睜開眼時,腳下仍覆著一層淺水,昨夜那些層層錯位的門影已經消失,殘響與低語也退得很遠,白霧沿著殘階緩慢漫開,鏡域重新恢復成她熟悉的模樣,四周安靜得近乎空寂,只有偶爾落下的一滴水聲,在看不見盡頭的白色庭院裡傳開。
她攤開手掌,手腕與掌心的輪廓都比平日淡了些,衣角落進水面,也沒有真正沾濕。
守明結束前最後一段記憶仍停在封鏡殿,天際才剛透出一線晨白,陣勢開始回收,她原以為自己還能撐到最後一道陣紋完全熄下,耳中的鐘聲卻忽然被拉得很遠,有人扶住她,也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再往後便只剩一片模糊。
她知道自己還沒有真正醒來。
未央坐在前方不遠處的殘階上,白髮垂過肩側,末端幾乎與霧色融在一起,她難得沒有在祈璃出現時立刻走近,只安靜坐著,任腳邊的水面映著一片沒有波紋的白。
祈璃走過去,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未央。」
白髮少女沉默了很久,昨夜一直壓著沒有說出口的情緒,到了此刻仍沒有真正散去。
「祈璃,為了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值得嗎?」
祈璃沒有立刻回答。
未央從石階上站起來:「妳不知道那人是誰,也不知道那人從哪裡來,昨夜那麼多殘響都在往鏡裡回,只有他的心脈被纏在裡面。」
她說得很慢:「妳應該很清楚,活人的心脈和殘響纏在一起本就不尋常,昨夜那些回流裡,有太多沒有散去的執念、怨恨和痛苦,沾得淺,尚且會擾亂人的感知;一旦深入心脈,便會慢慢侵蝕意識,把恐懼、怒意與殺意一點一點放大。」
白霧貼著水面流過殘階。
「到了最後,可能連自己是誰、眼前站著的是誰,都分不清了。」未央稍作停頓:「可昨晚那人,殘響明明已深入心脈,卻還能抵抗。」
她的聲音更低了一些:「祈璃……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水聲落進遠處的霧裡。
「而妳根本不知道,自己救下來的到底是什麼。」
祈璃沉默下來。
昨夜她確實什麼都不知道,那道脈息屬於誰,為什麼會被殘響纏得那樣深,對方是善是惡,是否會帶來危險,每一件她都無從判斷,她只記得回流最混亂的時候,還有一顆心臟在那些雜亂的聲音裡跳著,有時弱得幾乎被完全蓋去,隔了很久,才又重新傳來一下。
「我知道那人不尋常,也不清楚他身上發生過什麼,可昨夜,他的心脈還在跳。」祈璃靜了一會兒:「明明還活著,要我視而不見,我做不到。」
這句話落下後,未央很久沒有出聲,她太了解祈璃了。
這些年,祈璃替多少沒有名字的亡魂停過腳步,為多少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人多走過一段路,她全都記得,昨夜即便重新來過一次,祈璃大概還是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正因為知道,未央才沒有再問下一次會不會收手,攥在袖間的手慢慢鬆開,布料上仍留著幾道淺淺的皺痕。
「我不在乎那人的死活。」
未央走到她面前,停了許久後說道:「我只是不希望妳受傷。」
白霧從兩人之間緩慢流過,祈璃知道她仍然不高興,那些情緒沒有因為幾句話便消失,只是沉了下去,混著擔心,也混著一種她們彼此都明白的無可奈何。
她伸手碰了碰未央的手背:「我知道。」
未央沒有躲。
遠處忽然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有人正在叫祈璃,隔著鏡域厚重的白霧,已經模糊得幾乎聽不清楚,水面盡頭隨之透進一點晨光,原本停在殘階間的霧氣也開始一層層退散。
祈璃的身影逐漸變淡。
「有人在等妳。」未央道。
祈璃循著那道聲音頓了一下,很快又轉了回來。
未央沒有再提昨夜的事,只走到她身旁,替她撥開一縷從水面漫上來的白霧,那動作熟悉得像這些年裡做過的許多次一樣,即使仍在生氣,即使明知道勸不住她,未央還是守在這裡。
「未央。」
「嗯?」
「謝謝妳。」
未央怔了一下,她沒有問在謝什麼,昨夜替她守住鏡域也好,方才那些帶著怒意的擔心也好,或者這些年裡一次又一次留在這裡等她回來,都不必再分得那麼清楚。
過了片刻,她原本繃緊的肩線終於稍稍鬆下。
「回去吧。」
祈璃點頭。
白霧一層層漫上來,她沒有立刻移開視線,只看著未央仍站在原地,看著那頭白髮先被霧色遮去一半,接著是衣袖、肩線,直到整道身影都消失在白霧深處。
水聲隨之遠去,祈璃重新沉進沒有夢的黑暗,真正醒來時,窗外已經亮了許久。
薄日透過窗紙落進偏院,炭盆裡只剩幾點暗紅,灰燼下偶爾傳出一聲輕響,屋裡浮著松炭、薑片與乾燥藥草混合的氣味,熟悉得讓她很快便知道,自己已經回到偏院的房裡。
祈璃躺了一會兒,才慢慢轉過頭,枕側放著夜鏡,封鏡布完整覆在鏡面上,命契深處仍有一點悶痛,卻已經沒有昨夜那種幾乎要將意識扯散的震盪。
她試著動了一下手,床褥才發出極輕的聲音,窗邊的人便猛地轉了過來。
蘇婉寧手中的針停在半空,短短一瞬後,她將膝上的藥囊往旁邊一放,起身得太快,連原本垂在衣襟上的線都被帶了起來。
「璃兒?」那聲音比平日快了許多。
祈璃才剛轉過頭,母親已經到了床邊。
「娘……」
蘇婉寧伸手托住她的臉,掌心先覆上額頭,又沿著鬢角摸到耳後,最後稍稍俯身確認她的神色:「有沒有哪裡痛?胸口呢?還暈不暈?還會耳鳴嗎?」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祈璃一時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句,只先握住了母親落在被沿上的手。
外間幾乎同時傳來椅腳挪動的聲音,隔簾被一下掀開,段懷川快步走進來,手裡原本端著的茶盞都還沒來得及放下。
「醒了?」
祈璃輕輕點頭。
段懷川沒有立刻說話,只低低吐出一口氣,轉身將茶盞放到桌上,瓷底碰上木面的聲音比平日重了些,杯裡的水也晃出一圈細紋。
蘇婉寧仍握著祈璃的手:「先別急著坐起來。」
「胸口還有一點悶。」祈璃仔細感覺了一會兒:「頭也還有些沉,手有點麻。」
蘇婉寧聽完,神色反而因為她這次沒有一句話帶過而稍微鬆了一些:「那就慢慢來。」
祈璃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問:「我睡很久了嗎?」
「神殿的人天還沒亮便到家裡了。」段懷川道:「我們趕上山時,妳還沒醒。」
蘇婉寧替她把滑到腰側的被角重新拉好:「我們來的時候映雪還守著妳,她說妳從封鏡殿送回來以後一直沒有醒,命契雖然穩住了,反噬卻比以往重。」
祈璃怔了一下:「映雪一直在?」
「一直守到我們來。」蘇婉寧道:「把昨夜妳的狀況、夜鏡的反應,醒來後要留意什麼,都一樣一樣說清楚才回照鏡司。」
母親眼下還帶著一夜未眠留下的紅,父親的外衣也有幾處沒有整理平整,顯然一早收到消息時根本顧不上這些。
祈璃握著母親的手稍稍緊了一點,蘇婉寧察覺後,另一隻手也覆了上來。
段懷川站了一會兒,才問:「渴不渴?」
「有一點。」
他立刻轉身倒了杯溫水,蘇婉寧扶著祈璃慢慢坐起,只讓她靠到床後疊好的軟枕上,杯子落進掌心時,祈璃才發現手上確實還不太使得上力,調整了兩次才握穩。
段懷川一直守在旁邊,直到她喝了幾口,才總算坐下。
祈璃放低杯子時,注意到他右邊袖口比左邊短了一截,邊緣還有新縫過的針腳。
「爹的袖子怎麼了?」
段懷川低頭瞧了一眼。
蘇婉寧淡淡道:「守著妳的時候坐在炭盆旁睡著了。」
「只是瞇了一會兒。」
「袖子都冒煙了。」
段懷川停了停:「沒有燒起來。」
「再晚一會兒就會。」
祈璃在父母之間來回看了看,蘇婉寧語氣雖平靜,眼底那點紅意卻還沒有完全退去,她沒有取笑父親,只伸手碰了一下那截重新縫好的袖口。
段懷川輕咳一聲:「先吃東西。」
清粥一直溫在小爐上,薑絲切得很細,只添了幾片青菜,祈璃慢慢吃著,蘇婉寧則重新坐回窗邊,把方才沒縫完的藥囊拿起來,淺褐色布面上繡著一道簡單雲紋,看起來比神殿常見的符袋更像段家平日裝藥材的小布包。
「這是給我的?」
「暖息藥。」蘇婉寧將最後幾針收好:「神殿的人來報信時只說妳反噬得重,不知道醒來會是哪裡不舒服,我出門前先從家裡備了些帶來,到了這裡也讓映雪看過,說不會妨礙靈息。」
段懷川在旁邊道:「妳娘接到消息,衣服都還沒換好,先跑去後院翻藥。」
蘇婉寧手上的動作沒停:「你爹也沒好到哪裡去,衣服是穿了,只是穿反了。」
段懷川輕咳了兩聲,沒有再替自己辯解。
蘇婉寧將線收好,把藥囊放到祈璃手邊:「這裡有六顆,手腳冷、胸口悶的時候可以含一顆,若還是沒有緩下來,就去找映雪。」
祈璃摸了摸藥囊上的雲紋:「好。」
段懷川坐到窗下後,不知何時從床頭拿起一本厚冊翻了起來,祈璃喝完最後幾口粥,才注意到那本冊子。
「爹在看什麼?」
段懷川把封面抬了一點。
《神殿內務條例》。
祈璃看著那本厚得有些過分的冊子:「看得懂嗎?」
「字都認得。」段懷川又翻過一頁,眉頭卻一直沒鬆開:「放在一起便不像人話了。」
蘇婉寧坐在旁邊收針線:「看不懂就別看了。」
「總得知道她平日在這裡都被什麼規矩管著。」
祈璃沒有說話,只又喝了一口粥。
偏院門恰好在這時被敲響。
御影抱著幾卷薄冊走進來,身上的司正服仍舊整齊,眼下卻帶著明顯的倦色,他先確認祈璃確實已經清醒,才注意到段懷川手裡的東西,腳步微微一頓。
「段叔,你怎麼在看這個?」
「你來得正好。」段懷川把冊子朝他那邊遞了遞:「你們神殿的規矩是不是故意寫得讓人看不懂?」
御影接過去,掃了一眼翻開的那頁,沉默片刻。
「段叔。」
「嗯?」
「你看的是附錄索引。」
段懷川低頭重新看了一遍:「……難怪從頭到尾都沒有一句完整的話。」
祈璃低下頭,借著喝粥掩去唇邊那點笑意。
御影像是沒看見,把帶來的卷冊放到桌上。
「長朔後續都處理完了?」祈璃問。
「主要界釘已經歸穩,封鏡殿外層陣式也沒有裂損,還有幾處支脈要重新校正,不過暫時和妳沒有關係。」
最上方那卷正是昨夜的長朔記錄,祈璃一眼便認了出來。
御影將卷冊往自己那邊挪了些。
「不談昨夜的紀錄嗎?」祈璃問。
「談什麼?」
「我改了陣。」
「我知道。」御影語氣平靜:「但不急。」
他替自己倒了一杯已經不太熱的茶:「等妳能從這裡走到掌籍司,中途不用停下來再說。」
「如果只停一次?」
段懷川在旁邊道:「一次也不行。」
蘇婉寧跟著應了一聲。
御影端起茶杯:「我同意。」
祈璃乾脆不再爭,御影這才翻開其中一卷薄冊:「這次長朔後的反噬比以往都重,晚些我會再讓醫官過來一趟,映雪那邊也會重新確認命契和夜鏡的狀況,前三日妳留在神殿,不下山,不接外勤,能不用術式就先不用,等命契與夜鏡都確認沒有延遲異動,再慢慢恢復平常活動。」
「回家也不行?」
「前三日不行。」
蘇婉寧道:「我覺得五日比較好。」
段懷川想了想:「七日也不算久。」
祈璃立刻轉向御影,御影依舊翻著手中的冊頁:「先三日。」
她這才作罷。
稍後談起長朔各處回流,御影只簡單提到北側一處停用多年的封界支脈曾短暫失去回應,位置靠近一座早已荒廢的舊山祠,目前沒有明顯外溢,山路也尚未整理完全,暫時只留作異常記錄,沒有急著派人深入。
祈璃才多問一句,御影便把冊子闔上:「我剛才才說昨夜的事情先不談。」
「我只問了北側。」
「也算昨夜。」
蘇婉寧把另一碗粥放到御影面前:「先吃。」
「蘇姨,我吃過了。」
段懷川問:「什麼時候?」
「天亮以前。」
「吃了什麼?」
御影停了一下:「一塊米糕。」
段懷川點頭:「那不算。」
御影似乎還想說什麼,蘇婉寧已經把木匙放進碗裡,他安靜片刻,最後還是拉開椅子坐下。
長朔後的偏院難得有了片刻安穩,窗外仍有人搬動陣盤,木輪偶爾壓過石路,院角樹葉被風翻得沙沙作響,昨夜那些沉重而規律的鐘聲到了此刻,已經遠得像隔著另一個夜晚。
午後,祈璃又睡了一個多時辰,醒來後精神好了些,蘇婉寧替她重新束髮,在淺棕髮絲間看見幾縷新生的霜白,梳齒行到那裡時停了一瞬,最後什麼也沒有說,只將那些白髮一同收進深紅髮帶裡。
父母一直留到午後將盡才準備下山,段家的書肆整日沒有開門,後院曬著的藥草也無人照看,御影再三保證這幾日不會讓祈璃離開神殿,蘇婉寧才總算把帶來的東西收好。
祈璃送他們走到外院石門,一路上蘇婉寧仍不時回頭,段懷川則刻意放慢腳步,到了車旁,母親又把暖息藥囊繫牢,與夜鏡錯開位置。
「記得不舒服就先吃暖息藥,如果不夠,娘下山後再準備一些給妳。」
「好。」
「明日讓人送信回家。」
「好。」
段懷川在旁邊補了一句:「不能只寫平安。」
祈璃問:「那要寫什麼?」
「今日吃了什麼、睡了多久,有沒有再胸悶,都寫。」
蘇婉寧道:「還有妳有沒有趁御影不在的時候亂跑。」
站在旁邊送人的御影沉默片刻:「蘇姨,我會知道。」
「那就更好。」
祈璃終於笑了一下。
馬車沿著山道慢慢遠去,蘇婉寧從車簾後回頭看了幾次,直到道路轉彎,車影完全被林木遮住,祈璃才和御影一起往回走。
那日下午,她沒有再離開偏院。
接下來兩日也過得比平時安靜許多,映雪每日早晚各來一次,確認命契與夜鏡的狀況,祈璃大半時間待在偏院,偶爾走到長廊盡頭曬一會兒午後的光,御影每日也會過來,最初還帶著掌籍司的卷宗,結果從頭到尾沒讓她碰;後來乾脆只帶了一盒城裡買來的點心,自己坐在窗下整理抄錄。
祈璃睡得比平常多,胃口也慢慢恢復,第三日傍晚,她已經能從偏院走到照鏡司再回來,中途不必停下,夜鏡始終安靜,命契也沒有出現延遲異動。
第四日上午,映雪重新替她檢查過一次,御影才終於把「不准下山」改成了「不准走遠」。
午後,段家託往來採買的人捎來一個包袱,暫放在山腳附近的外務交接亭,裡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還有蘇婉寧重新備好的暖息藥,用乾淨藥紙一顆顆包好,另外裝進一只小布袋裡;最底下則壓著段懷川硬塞進去的一本閒書。
祈璃在神殿悶了三日,索性自己下去取,御影沒有反對,只交代她天色轉暗以前回來,也不准繞去任何封界異常處。
外務亭離神殿不算遠,沿著山道慢慢走也只需小半個時辰,祈璃取到包袱後沒有久留,返程時經過一段早已少有人行的舊山道。
那條路早年也通往神殿,後來山路數次坍塌,新路改到東側,舊道便漸漸荒了,如今只有附近採藥人偶爾借道,路旁還留著一間多年無人使用的舊驛屋。
祈璃原本沒有打算往裡走,只是走到岔口時,胸口又泛起一點熟悉的悶意,這幾日已經很少發作,今日走得久了,仍會隱隱浮上來。
她停了一會兒,看見不遠處舊屋的一側檐廊還算完整,便拎著包袱走過去,在廊柱旁坐下。
屋瓦塌去一角,褪色的木門半掩著,牆角爬滿深綠藤蔓,午後的光被屋簷擋去大半,只有山風從林間穿過,帶著草木與泥土的氣味。
祈璃靠著廊柱坐了一會兒,從腰側解下母親縫的藥囊,倒出一顆暖息藥含入口中,淡淡的辛辣沿著舌根散開,胸口的不適也慢慢緩下去。
她正準備將藥囊重新繫好,屋內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硬響。
喀。
像金屬末端碰上木板。
祈璃的動作停了一下,四周很快又安靜下來,只有半扇破窗被風推得輕輕晃動。
她沒有起身,也沒有去碰那扇半掩的門,只朝屋內問了一句:「裡面有人?」
屋內沒有回答。
等了一會兒,她便重新靠回廊柱說道:「我只在外面歇一下,不會進去。」
屋內仍舊無聲,她也沒有再問。
等胸口那點悶意完全退去,祈璃才拎起包袱,扶著廊柱站起來,大概坐得久了,起身的一瞬間眼前忽然暗了一下,腳下也跟著失了些力,她下意識往前踏了半步,身子微微傾去。
門後幾乎同時傳來衣料擦過木板的聲音。
下一刻,一隻手已經穩穩扣住她的腰。
男子不知何時從屋內到了檐廊上,另一隻手停在她臂側,像是隨時準備在她再次失去力氣時接住,那張曾在河岸夜色與濕冷水霧裡看清過的臉近在眼前,深紫色的眼睛沉在額前碎髮投下的陰影裡,暗色痕紋只露出一小部分。
「……是你?」祈璃怔住。
祈璃等眼前那陣昏暗完全退去,才慢慢站直,這時她才發現對方的手仍扣在自己腰側,並沒有因她恢復平衡便立刻收回。
「你怎麼會在這裡?」
男子依舊沒有回答,她稍稍動了一下,腰間的力道隨之收緊了極輕的一瞬。
「我沒事了。」祈璃停了一下:「可以先放開嗎?」
他又等了片刻,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平順,站姿也穩下來,才慢慢鬆開手,朝檐廊內側示意了一下。
祈璃明白他的意思,沒有逞強,重新在原來的位置坐下。
男子也沒有立即離開,只退開幾步,靠在另一側廊柱旁。
到了這時,祈璃才真正有餘裕仔細打量他,幾日不見,他的臉色比河岸那晚更淡,斗篷下的衣物沾著沿途留下的乾泥,眼下也帶著明顯未退的疲色。
祈璃解開腰側的藥囊,她原本只想再取一顆,動作卻停了一下。
午後段家送來的包袱就在腳邊,母親重新替她備好的暖息藥也收在裡面,即使把身上這一袋給出去,她也還有藥可用。
她索性將整個藥囊解了下來。
「給你。」
男子沒有接。
「只是普通的暖息藥,沒有術法。」祈璃道:「裡面還有幾顆,我不知道對你有沒有用,如果吃了覺得不對,就別再吃。」
「妳留著。」
「我還有。」
他仍沒有伸手。
祈璃只好補了一句:「我娘今日又讓人送了些來。」
她看了看他蒼白的臉色:「而且你看起來比我更需要。」
山風從檐外穿過,藥囊下方的繫帶被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過了片刻,男子才伸手接過。
那只淺褐色的布囊落進他手裡,布面繡著簡單的雲紋,針腳也是尋常家用的縫法,和神殿的符袋完全不同。
他沒有立刻打開,只將它握在手中,祈璃也沒有催他。
「你在這裡很久了嗎?」
「比妳早一些。」
祈璃輕輕應了一聲,又問:「我是不是打擾你休息了?」
「無妨。」
兩人在檐下安靜了一會兒,她想起方才身子一傾時,對方幾乎沒有遲疑便從屋裡出來扶住了她。
河岸那晚也是如此。
她甚至來不及看清發生了什麼,人已經從水底被拉住。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
男子沒有出聲。
「那天為什麼救我?」
他沉默片刻。
「只是路過。」
祈璃眉間微微一蹙:「只是路過便跳下水?」
他沒有回答。
風穿過破損窗格,在空屋深處留下一陣很輕的嗚聲。
過了片刻,男子才緩緩開口。
「那妳呢?」
祈璃怔了一下:「什麼?」
「朔日那夜。」他停了一下:「又為何要救一個妳不認識的人?」
祈璃的神情頓住。
那道曾被無數殘響纏住、幾乎淹沒在回流深處的活人脈息重新浮上記憶,她記得那道心脈一度弱得幾乎聽不見,也記得自己一次次沿著陣勢追過去,直到最後不得不將原本完整的回流截開。
「……那個人是你?」
男子沉默著。
那份沉默已經足夠回答她。
她從未想過,朔日那夜那道幾乎被殘響淹沒的活人脈息,竟然就是河岸那夜救她的人。
朔日那夜陣勢重新合攏以前,她最後能確認的只有那道脈息沒有真正斷去,之後自己便失去了意識,至於那個人是否真的撐過長朔,她始終沒有得到答案。
如今人就站在她眼前。
臉色雖差,神智卻很清醒。
那件懸了幾日的事,終於有了結果。
他活下來了。
祈璃緩緩吐出一口氣,接著才是那些一直無法解釋的地方。
一個活人的心脈為什麼會被殘響纏得那麼深?那些東西究竟從何而來?按照未央所說,殘響一旦深入心脈,連人的意識與情感都會逐漸受到侵蝕,可眼前的人仍然清醒,甚至能像此刻這樣與她交談。
還有夜鏡。
明明朔日那夜,他的脈息與殘響糾纏至深,如今人就站在離她幾步之外,腰側的夜鏡卻依舊沒有任何異樣,和河岸那夜一樣,沒有震動,沒有牽引,甚至連尋常遇見異常氣息時最微弱的反應都沒有。
她本可以問很多事,最後卻一句都沒有出口。
男子也沒有主動解釋,只留在原地,等著方才那個問題的答案。
為什麼救一個不認識的人?
祈璃忽然想起未央先前在鏡域裡問過的那句話。
那時,她同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如今站在這個曾經救過自己、又被自己救下的人面前,她依然說不清真正的理由。
「我不知道。」
祈璃安靜了一會兒。
「我只知道,那時你的心脈還在跳。」
她停了停。
「明明還活著,我沒辦法放著不管。」
男子沒有說話,像是原本還想說些什麼,卻忽然止住。
祈璃尚未察覺異樣,他已經站直身體,幾息之後,遠處才隱約傳來人聲與踩過枯枝的腳步。
他將兜帽拉起,遮住額間的暗色痕紋與耳側異於人族的輪廓,轉身便往舊道另一側離開。
祈璃下意識站了起來。
「等等。」
男子沒有停。
祈璃往前一步,伸手拉住了他斗篷一側的衣角。
那道身影驟然停下。
祈璃自己也沒想到會直接伸手,卻沒有立刻鬆開,只仰頭道:「告訴我你的名字。」
遠處人聲正在靠近。
他沉默片刻,那一小截黑色衣料仍留在她手裡,沒有被抽走。
「蒼冥。」
祈璃安靜了一瞬。
「蒼冥。」她將那兩個字輕輕念過一次,這才慢慢鬆開衣角。
「我叫段祈璃。」
「段祈璃。」
聲音很低,卻念得很清楚。
林間已經能看見遠處晃動的人影,蒼冥沒有再停留,轉身走入舊道旁的林木之間,黑色斗篷穿過斑駁樹影,幾個呼吸後,便徹底消失在祈璃視線裡。
祈璃仍站在原地,她不知道他的來歷,不知道那些纏在他心脈上的殘響究竟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下一次再見會是在什麼時候。
但這一次,他沒有像河岸那夜一樣什麼都沒有留下,至少她已經知道他的名字。
回到神殿時,天色還沒有暗。
祈璃先把段家送來的包袱放回偏院,才注意到桌上多了一卷薄冊,卷角下壓著御影留下的紙條,只寫著身體若無不適,河岸補錄可在這幾日補完,不急著今日處理。
她將紙條放到一旁,坐了下來。
卷冊翻開後,河岸事件的記錄仍停在原來的位置,亡魂、殘舟、碎鏡與落水經過都已依序列明,她脫困的那一段,至今仍只留下簡短的一句——
「脫困後返回河岸。」後方仍是一片空白。
祈璃取下筆架上的細筆,沾了一點墨,筆尖懸在紙面上。
現在她已經可以補上了。
蒼冥。
除了名字,她甚至還能寫下更多:深紫色的眼睛、略尖的耳廓、額間被碎髮遮住的暗色痕紋,以及長朔那一夜,被大量殘響纏住仍未斷去的活人心脈。
這些若一併寫進去,已足以讓掌籍司把這份補錄往上送。
墨在筆尖凝得更重了一些。
她不能因為河岸那一次救命,就斷定蒼冥毫無危險;也不能因為今日短暫相處時,他始終沒有顯露敵意,就當作朔日那夜那些異常從未發生。
可她同樣知道,一旦這個名字正式落進神殿的卷宗,後面的追查、監視,甚至是否將人帶回神殿,都不再由她決定。
祈璃握著筆,久久沒有落下。
最後,她將細筆放回架上,慢慢合起卷冊。
掌籍司的正式記錄裡,那片河水仍沒有留下任何人的名字。
但她已經知道,那個從水中將她拉回岸上的人,名叫蒼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