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合巹之夜
更漏將殘,長安城宵禁的梆子聲自遠處隱隱傳來,徹侯府邸外的羽林郎喧囂聲不知何時已然止歇。
新房內,西漢長信宮式樣的銅雁足燈吐著昏黃油煙,博山爐裡未燃長安世家慣用的西域香料,只散著一股軍中慣用的野艾苦意。
田潯端坐在筵席正中。
她身著少府趕製的赤金朱錦曲裾深衣,沉重的花釵長簪壓在青絲雲髻之上[3]。長安貴女出閣慣常敷以濃厚的鉛粉、點出嬌小的朱唇,她卻未施濃豔粉黛,素淨的一張臉在明暗交錯的燈火下,美得清冷驚心。
那是極正的漢家骨相之美——骨肉勻亭,額間寬淨,一對遠山蛾眉下,是一雙清澈若寒潭引泉的長眸;肌膚因長年深居冷僻宮闕而略顯病態的蒼白,卻白得如同塊浸透了涼水的無瑕羊脂冷玉。
門扉被沉穩有力地推開。
夜風捲入長安深秋的肅殺霜氣,一道魁梧挺拔的玄影隨之跨入。
霍陵甚至未除下身上的甲冑。玄鐵護臂在燈火下泛著幽冷的暗芒,披風獵獵帶風,撲面而來的是濃烈刺鼻的濁酒氣與塞外未洗淨的狂沙冷意。
他是極為英武俊美的相貌——不是未央宮裡那些傅粉何郎式的柔弱公卿,而是從萬軍血海中殺出來的沉毅孤傲。骨相深刻,劍眉斜飛入鬢,一雙黑眸如荒原寒夜裡的雪狼,凌厲得令人不敢逼視;鼻樑高挺如削,薄唇緊抿,下頜線條硬朗如百煉寒鐵。征戰漠北的風沙非但未減損他的俊朗,反倒將他的皮相淬礪出極具侵略性的剛健風骨。
「都退下。」
霍陵的聲音低沉平緩,語調未揚,屋內幾名原本端著架子的奴婢便被他身上那股懾人的軍旅威壓逼得噤若寒蟬,伏身退了出去。
屋內只餘下兩人。
霍陵長腿邁開,皮靴踏在席邊,腰間長及三尺的環首鐵刀發出微不可察的輕響。他垂眸俯視著端坐如靜雕的新婦,全無漢家新婿合巹溫存之意,隨意撥開她遮面的素紗紈扇,目光掠過她那張美得過分清冷的素臉,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諷意。
「臣霍陵,拜見公主殿下。」
他嘴裡說著是「拜」,身板卻挺得像陣前刺入凍土的長矛,眉眼間滿是未被長安公卿馴化的疏離。
「邊鄙武夫,府邸粗陋,這飲血之所,怕是要委屈了未央宮的金枝玉葉。」
田潯沒有動。
她長睫微垂,在眼下落下一片纖細安靜的陰翳。她並未被他的冷肅氣勢嚇退,神色平靜得宛如一面照不出情緒的寒水。
霍陵眼底掠過一抹探究。
長安城裡那些自命不凡的貴戚,皮囊下皆是玩弄權術的虛偽。眼前這女子縱有冷玉般的姿容,在他眼裡,也不過是縣官賜下、用以掣肘他的皇家眼線。
「怎麼,殿下連話都不屑同臣說一句?」
霍陵跨前一步,身上那股強烈的肅殺鐵鏽之氣沉沉壓下。他單手抓起幾案上的苦匏瓜,倒了一角濁漿,隨手將另一半擺在她面前的席上。
「飲了這合巹酒,殿下早些安歇。往後這府邸西偏院的門,殿下愛關多久便關多久。但有一言,臣需說在前頭......」
他微微俯身,英俊而冷漠的面容逼至她眼前尺餘之處,語調波瀾不驚,字字如刀。
「未央宮若是想藉殿下的眼看臣的帳冊、藉殿下的嘴打聽臣的軍務,霍某手中的環首刀,向來只識軍律,不認皇親。」
田潯終於抬眸。
四目相撞的一瞬,霍陵的心口極細微地漏跳了半拍。
他原本以為會看見委屈、恐懼或算計,但那雙長眸裡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靜謐。
她伸出細白皙的手,指節微凸、修長乾淨,全無深宮女子蓄甲塗丹的嬌飾,唯有指側因常年浣衣研墨留下的淺淺薄繭。她執起那粗糙的半隻匏瓜,就著冰涼酸澀的苦酒,仰頸飲盡。
修頸延頸,在燈火微光下牽扯出一道極為脆弱卻優美的弧線。
放下苦匏,她撫平袖口,雙手合於額前,向他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婦人稽首禮。
「妾身明白。」
她的聲音極輕,宛若秋夜山澗裡冷冷流動的冰泉,無波無瀾。
「將軍多慮了。未央宮的貴人記不得這偏院,妾亦無外家可依。自今日起,將軍出徵沙場,妾守偏院草席;將軍若嫌吵鬧,妾絕不踏出這方庭院半步。」
她直起身,平靜地望著眼前英偉沉毅的年輕徹侯:
「這天下人眼裡,妾是縣官壓制將軍的『公主』;但將軍心底應該清楚——妾不過是暴室裡一個隨生母姓田、恰好用來充數的棄子罷了。」
霍陵的手指無意識地按緊了腰間的刀柄。
他見過邊塞最烈的風,也見過長安最豔的花,卻從未見過這樣一個女子——身披朱金華服,容色清絕如廣寒孤月,卻將自己的一身傲骨與卑微,一併嚼碎了咽進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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