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章:寒室分榻
深秋的長安夜色如墨,刺骨的秋風呼嘯著刮過將軍府高聳的夯土灰牆,發出如塞外號角般的嗚咽。
西偏院的廂房內,一豆昏黃的青銅連枝燈在風隙中搖曳不定。
合巹交杯的匏瓜被隨意扔在粗糙的黑漆案几上,殘存的濁酒在冷空氣中散發著苦澀的餘味。
霍陵並未立刻離去。
他大馬金刀地在門前的粗蒲蓆上坐下,腰間的環首刀並未解下,冰冷沉重的玄鐵鞘身壓在地席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他身上帶著前堂軍將敬酒的濃烈濁酒氣,那一雙深邃鷹隼般的黑眸,借著昏暗的燈火,刀子一般審視著坐在榻邊的少女。
田潯依舊端端正正地跪坐在那張有些硌人的平榻上。
頭頂沉重的假髻與赤金爵弁已被她親手取下,擱在案頭。一頭烏黑柔軟的青絲垂落至腰際,襯得那身寬大的朱紅深衣越發空蕩。她垂著長睫,神色平靜自若,既無初入高門被冷落的惶恐,亦無帝女受辱的慍怒,甚至連呼吸都極輕、極緩。
「未央宮的女人,骨頭都這般硬?」
霍陵冷嗤一聲,長腿微屈,粗糙的手指扣著刀柄上的吞口,語氣裡滿是毫不遮掩的譏刺。
「這西偏院,往日是某府裡堆放生鏽皮甲與折斷戈矛的廢庫。連前院喂馬的胡奴,冬日裡都不願往這處鑽。縣官將妳送進某的府邸,妳便打算在這堆爛木頭裡,給未央宮當一輩子的眼線?」
田潯微微抬眸,長眸清亮如秋夜深潭,直直撞進他滿是煞氣的眼底。
「妾身既無母族為倚,又無天子恩寵,充其量不過是未央宮棄之不顧的一枚瓦礫。」
少女的聲音清潤平緩,沒有半點波瀾:
「這西偏院有瓦遮頂,有蓆容身,比暴室深夜砸冰浣洗宮錦的冷水強上百倍。君侯若覺得妾身礙眼,明日起,妾便守這方尺之地寸步不離,如同君侯堅守大漢北疆,彼此相安,豈不妥帖?」
霍陵眼皮猛地一跳。
他久在邊塞軍營,見慣了敵人的跪地求饒,也見慣了長安文官公卿諂媚討好的假笑,何曾見過一個身陷絕境的女子,能用這般雲淡風輕的語氣,將自己的微賤與絕路說得如清泉過石般坦然?
那雙眼睛太清了,清得讓他心底莫名竄起一股被看穿的煩躁。
「相安?」
霍陵豁然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軀如同一座驟然壓下的鐵塔,陰影瞬間將榻上的田潯徹底籠罩。他提著長刀,一步步踱至榻前,靴底踩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沉重的震響。
他在她身前半尺處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殘忍、極野蠻的弧度。
「進了某的門,便由不得妳說相安不相安。正寢在府邸正中,東面是兵械庫,西面是八百虎狼部曲。妳若安分守己,這破院子能保妳一口飯吃;妳若是動了不該動的心思,休怪某這柄斬過百人的長刀,不認妳這身朱衣!」
說罷,他猛地一甩大氅,不再看她第二眼,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厚重的門板被狂風猛烈掀開,又在他身後重重合上,震得窗櫺上的積灰簌簌落下。
外頭的長廊下,傳來蒙石壓低的粗獷嗓音:
「君侯,夜深了……您今夜宿在何處?正寢那邊已生了火盆。」
「回正寢!」
霍陵冷硬暴躁的聲音穿透秋夜風雨,漸漸遠去:
「派兩個部曲在院外看著,沒某的將令,不許她踏出西偏院半步!」
「諾!」
腳步聲徹底湮沒在將軍府深處。
廂房內,再度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田潯靜靜地坐在榻上,聽著那沉重的鐵甲聲遠去,長長地吐出了一口微涼的氣息。
她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因緊繃而微微泛白的纖細指尖,唇角泛起一抹極淡、極涼薄的弧度。
正寢麼?
坐北朝南的高台正殿,是屬於大漢徹侯的權柄與榮光。
而她這枚無處可去的浮萍,能在這偏僻冰冷的西偏院裡偷得一時安寧,便已是上蒼莫大的施捨了。
田潯合衣躺下,拉過榻上那床散發著淡淡霉味的單薄素綿衾,在窗外呼嘯的長安寒風中,緩緩閉上了雙眼。
追踪《引泉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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