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半生錯付》
第十二章 她要的不是補償
沈知樺將核對好的帳冊送回城主府,是在三日後。
她沒有親自去,而是請父親派了一名可靠的帳房先生,帶著整理好的清單與原始單據前往。
那幾日,她幾乎將空閒的時間都花在這件事上。
有些帳目隔得太久,連她自己也記不清楚,只能翻出舊單據,一筆筆重新核對。
其中有幾筆是她自願替府中添置的東西,她便劃去,不再計入。
另有幾筆確實是府裡臨時周轉,由她先拿私房銀子墊付,便照實列出。
春桃看她忙了好幾日,忍不住問:「小姐,您何必分得這樣清楚?姑爺既然說要還,您便收下就是了。」
沈知樺將一張單據攤平,笑了笑。
「若是從前,我或許也會這樣想。」
「那如今呢?」
「如今我跟著爹學做生意,才知道帳目不能因為是熟人,便算得含糊。」
她拿起筆,在一筆數目旁寫下註記。
「該還我的,我自然收。可不是我的,我也不想多拿。」
春桃聽了,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她又小聲問:「小姐,您這樣做,是不是想與姑爺分得清清楚楚?」
沈知樺的筆停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傳來鳥鳴,院裡的丫鬟正在晾曬衣裳,一切都安安靜靜的。
過了片刻,她才道:「春桃,有些事情本來就該分清楚。」
春桃望著她,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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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書房裡,蕭逸收到沈家送來的清單時,正在與帳房核對另一批舊帳。
他原以為沈知樺會將自己整理出的數目照單收下,沒想到她不僅重新核對,還刪去了好幾筆。
帳房先生將兩份清單攤在桌上。
「少城主,姑奶奶說,這幾筆是她當年自願添置的,不算府中欠款。其餘幾筆則有原始單據可查,請府裡再核一次。」
蕭逸低頭看著那些字。
每一筆後頭,都有沈知樺親手寫下的說明。
字跡端正,與從前她留在聽雨軒的字條一模一樣。
他翻到最後一頁,忽然看見一句話。
「若帳目無誤,煩請依數歸還。其餘不必另添。」
蕭逸看了許久。
她連多餘的補償都不願收。
「少城主?」
帳房先生見他久久不語,試探著喚了一聲。
蕭逸回過神。
「照她核對的數目,再查一次。若無差錯,便將銀子送回沈家。」
「是。」
帳房先生收起清單,正要退下,蕭逸又叫住他。
「等等。」
對方停步。
蕭逸看向桌上另一份帳。
「從前少夫人替府中墊付銀錢,可曾有人主動與她結算?」
帳房先生有些尷尬。
「這……少夫人當時說不急,府裡便一直沒有另行處理。」
「她說不急,便可以一直不還?」
帳房先生連忙低頭。
「是小的疏忽。」
蕭逸沉默片刻。
「往後不論是哪一房先行墊付,都得照規矩入帳。不能因為是一家人,便當作理所當然。」
帳房先生應聲退下。
蕭逸重新拿起清單。
他原本想替知樺做些事,讓她知道自己終於明白她從前的辛苦。
可她送回來的,卻是一份分得清清楚楚的帳。
她沒有藉機責怪他,也沒有因為他的補償而感動。
她只是把該屬於自己的東西拿回去。
蕭逸慢慢將清單放下。
他忽然想起,知樺從前最不喜歡與他計較。
有時他忘了答應她的事,她便笑著說沒關係。
有時他忙得顧不上回府,她也只說公事要緊。
他曾以為,夫妻之間本就不必事事分明。
如今她終於開始與他算帳,他才發現,原來從前那些不計較,並不是因為她沒有委屈。
只是因為她太在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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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蕭夫人也聽說了蕭逸清查舊帳的事。
她原本就因柳氏的去留與兒子鬧得不快,如今又聽說他竟要將沈知樺從前墊付的銀錢一筆筆還回去,心裡更是不痛快。
「她嫁進蕭家三年,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府裡供著?如今倒好,連從前花過的幾兩銀子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身旁的嬤嬤連忙勸道:「夫人消消氣,少城主想必也是心疼少夫人。」
「心疼?」
蕭夫人冷笑。
「早些時候怎麼不見他心疼?如今人回了娘家,他倒什麼都肯做了。」
嬤嬤不敢接話。
蕭夫人越想越氣。
她原本以為,沈知樺在娘家住上一陣子,等氣消了,自然會回來。
誰知將近一個月過去,人不但沒有回府,反而開始跟著沈懷安學做生意。
外頭又傳出不少閒話。
有人說沈家有意讓女兒長住,也有人說沈知樺是鐵了心要和離。
如今連蕭逸都不肯催她回來。
蕭夫人心裡越發沒底。
「備車。」
她忽然站起身。
嬤嬤一怔。
「夫人要去哪裡?」
「沈家。」
嬤嬤嚇了一跳。
「夫人,這事可要先知會少城主?」
「我去見自己的兒媳婦,難道還得先問他?」
蕭夫人說完,便讓人取來披風。
嬤嬤見勸不住,只得匆匆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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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安得知蕭夫人登門時,正與女兒在商行裡看一批新到的茶葉。
管家派人來報,說蕭夫人已在前廳等候。
沈懷安聽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她來做什麼?」
來報信的下人搖頭。
「只說想見姑奶奶。」
沈知樺放下手裡的貨單。
她也沒想到婆母會突然登門。
自從回娘家後,蕭夫人從未派人來問過她的身子,倒是曾託人傳話,說她身為蕭家長媳,不宜在娘家久住。
那時父親替她擋了回去。
如今竟親自來了。
沈懷安看向女兒。
「妳若不想見,爹去回絕便是。」
沈知樺沉默片刻。
「爹,既然母親親自來了,我還是見一見吧。」
沈懷安有些不放心。
「知樺……」
「您放心。」
她輕聲道:「我只是見她一面。」
沈懷安看了她許久,最後點頭。
「好。爹陪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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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前廳裡,蕭夫人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
她放下茶盞,正想問人何時回來,便見沈懷安帶著沈知樺走進門。
蕭夫人立刻坐直了身子。
沈知樺上前行禮。
「母親。」
蕭夫人打量著她。
將近一個月不見,沈知樺的氣色比離府時好了不少。
雖然身形仍有些單薄,臉上卻不再是那副憔悴模樣。
蕭夫人心裡稍稍一鬆,嘴上卻道:「看來妳在娘家倒過得自在。」
沈知樺垂眸。
「承蒙母親掛念,兒媳近來身子確實好些了。」
蕭夫人輕哼一聲。
「既然身子好了,怎麼還不回府?」
沈懷安眉頭一皺。
「蕭夫人,知樺如今還在調養,不宜操勞。」
蕭夫人看向他。
「沈老爺,我知道你疼女兒。可她畢竟已經嫁進蕭家,總不能一直住在娘家。」
沈懷安正要開口,沈知樺卻先說了話。
「母親,兒媳如今還不打算回去。」
蕭夫人一怔。
她原以為沈知樺會像從前那樣,低頭聽她說完。
沒想到竟直接拒絕。
「妳說什麼?」
沈知樺抬起頭。
「兒媳的身子雖好些了,心裡卻還有許多事情想不明白。如今只想在娘家多住一陣子。」
蕭夫人臉色沉了下來。
「妳這是什麼話?夫妻之間哪有不吵架的?逸兒如今也知道錯了,妳難道還要一直與他置氣?」
沈知樺握了握手中的帕子。
「母親,我並非只是在置氣。」
「那妳究竟想怎樣?」
沈知樺看著她。
「我曾向夫君提出和離。」
蕭夫人臉色驟變。
「妳還敢提這件事!」
沈懷安立刻開口。
「蕭夫人,請您說話客氣些。」
蕭夫人被他頂得一噎。
她轉頭看向沈知樺,聲音越發嚴厲。
「妳可知道,和離二字一旦傳出去,旁人會如何議論我們蕭家?」
沈知樺低下頭。
這句話,她已經聽過太多次。
從前她總怕自己連累蕭家名聲,怕婆母不高興,怕蕭逸為難。
所以即使心裡再難受,也一再退讓。
可如今,她忽然不想再退了。
「母親。」
她重新抬頭。
「兒媳知道蕭家的名聲重要。」
蕭夫人神情稍緩。
卻聽她繼續道:「可兒媳也是個人。」
蕭夫人愣住。
沈知樺的聲音不大,卻十分清楚。
「這三年來,兒媳一直盡力做好蕭家的媳婦。府裡的事,能做的我都做了。母親希望我早日有孕,我也一直努力調養身子。」
她停了停。
「可有些事情,不是兒媳努力便能做到的。」
蕭夫人張了張口。
沈知樺又道:「母親責怪我無子,我不敢辯解。母親替夫君納妾,我也不敢違逆。後來夫君在外頭有了別的女子,我仍想著,只要他願意回來,我便再等等。」
說到這裡,她的眼眶終於微微泛紅。
沈懷安心疼地看著女兒,卻沒有打斷她。
沈知樺深吸一口氣。
「可是母親,我等得太久了。」
蕭夫人沉默了。
她從未聽沈知樺這樣說過話。
從前無論自己說什麼,沈知樺總是低頭應是。
如今她仍然恭敬,卻不再一味順從。
「妳如今說這些,是在怪我?」蕭夫人問。
沈知樺搖頭。
「兒媳只是想讓母親知道,我為何不願回去。」
蕭夫人看著她,過了片刻,才道:「逸兒如今已經悔改,難道妳就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
沈知樺沉默許久。
「母親,兒媳如今還做不到。」
這句話一出口,她心裡反而平靜了些。
她沒有說永遠不會原諒。
只是此刻,她確實做不到。
蕭夫人臉色難看。
「妳這是要讓逸兒一輩子抬不起頭?」
沈懷安終於忍不住。
「蕭夫人!」
他站起身。
「知樺受了多少委屈,您如今也聽見了。她不願回去,您便不能逼她。」
蕭夫人怒道:「沈老爺,這是我們蕭家的家事!」
沈懷安冷冷看著她。
「知樺也是我沈懷安的女兒。」
兩人四目相對,氣氛頓時僵住。
沈知樺連忙上前。
「爹。」
沈懷安看了她一眼,終究沒有再說。
蕭夫人坐在椅上,胸口起伏。
過了許久,她才站起身。
「好。」
她看向沈知樺。
「既然妳如今不願回去,我也不再多說。」
沈知樺微微低頭。
「多謝母親體諒。」
蕭夫人卻沒有接這句話。
她轉身便往外走。
走到門邊時,又停了一下。
「知樺。」
沈知樺抬頭。
蕭夫人沒有回身。
「妳從前不是這樣的。」
說完,她便帶著嬤嬤離去。
沈知樺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
過了片刻,才輕聲道:「是啊。」
她從前確實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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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夫人回到城主府時,蕭逸已經得了消息。
他正在正院等她。
見母親進門,便起身行禮。
「母親。」
蕭夫人看見他,臉色越發難看。
「你來做什麼?」
蕭逸看向她。
「兒子聽說母親去了沈家。」
「怎麼?我如今連去見兒媳婦都不成了?」
「兒子不是這個意思。」
蕭逸停了停。
「只是知樺如今身子尚未完全養好,母親不該去逼她。」
蕭夫人一聽,頓時氣笑了。
「你倒是護著她!你可知道她今日對我說了什麼?」
蕭逸沉默。
蕭夫人將沈知樺的話說了一遍。
說到最後,她仍覺得委屈。
「我不過是盼著她早些替蕭家添個孩子,難道這也錯了?」
蕭逸抬頭。
「母親,子嗣之事,兒子已經說過,不該只怪知樺。」
蕭夫人不耐煩地擺手。
「你又要說這些?」
蕭逸從袖中取出一張藥單,放在桌上。
「兒子昨日請許大夫來過。」
蕭夫人一怔。
「你請他做什麼?」
「問知樺從前服藥的事。」
蕭夫人臉色微變。
蕭逸望著她。
「許大夫說,當年曾勸過,若夫妻多年未有子嗣,最好兩人都診脈。」
蕭夫人沒有說話。
「可母親從未讓兒子知道。」
蕭夫人皺眉。
「你一向身子康健,何必多此一舉?」
蕭逸苦笑。
「兒子當年也是這樣想的。」
他低頭看著那張藥單。
「所以知樺便一個人喝了將近兩年的藥。」
蕭夫人嘴唇動了動。
「我也是為她好……」
「母親。」
蕭逸打斷她。
「若真是為她好,便不該讓她一個人承擔。」
蕭夫人怔怔看著他。
蕭逸將藥單收起。
「兒子已經想好了,改日會請大夫替自己診脈。」
蕭夫人猛地抬頭。
「你這是做什麼?」
「只是想把當年該做、卻沒做的事補上。」
蕭夫人臉色複雜。
「逸兒,你如今做這些,知樺也未必肯回來。」
蕭逸沉默片刻。
「兒子知道。」
他抬起頭。
「可她回不回來,與兒子該不該做,是兩回事。」
蕭夫人望著他,忽然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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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這邊,蕭夫人走後,沈懷安便讓人送來熱茶。
他見女兒坐在椅上出神,心裡有些擔憂。
「知樺,妳若難受,便與爹說。」
沈知樺抬頭,笑了笑。
「爹,我沒事。」
沈懷安皺眉。
「當真?」
「當真。」
她握著茶盞,想了想,又道:「只是從前有許多話,我一直不敢說。今日說出來,反而覺得輕鬆了些。」
沈懷安看著她,眼裡滿是心疼。
「妳娘若還在,見妳如今這樣,定會替妳高興。」
沈知樺眼眶一紅。
「爹……」
沈懷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知樺,妳往後想做什麼,便慢慢去做。至於蕭家的事,不必急著決定。」
沈知樺點頭。
「好。」
她低頭喝了一口茶。
茶水微溫,入口帶著淡淡的清香。
窗外陽光正好。
她忽然想起,自己今日原本還約了周掌櫃,要去看一批新到的茶葉。
方才因蕭夫人登門,事情才耽擱了。
她放下茶盞。
「爹,我想回商行。」
沈懷安一怔。
「現在?」
「嗯。」
沈知樺笑道:「周掌櫃還等著我呢。」
沈懷安看著她,忽然也笑了。
「好,爹陪妳去。」
沈知樺站起身,讓春桃替自己取來披風。
走出前廳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方才那些話,終於說出口了。
她知道,蕭家不會因為她今日的一番話,便立刻改變。
蕭逸的悔意,也不會因此便抵消從前的一切。
可她不想再把自己的日子停在那裡。
她還有許多事情要學,許多地方想去看看。
至於蕭逸……
若有一日,他們真的還能坐下來好好說話,那也該是在彼此都想清楚之後。
而不是因為她又一次心軟,便匆匆回到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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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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