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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半生錯付

第 25 章

陳樺 Lectura de unos 11 min

《半生錯付》

第二十五章 從此各不相欠

和離書簽下後的第三日,城主府派人送來消息,說嫁妝已經清點完畢,請沈家派人前去核對。

沈知樺收到消息時,正在商行庫房裡查看準備送往臨安的十匹細棉布。

「姑奶奶,您先回府吧。」周掌櫃接過她手裡的貨單,「這裡有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沈知樺卻沒有立刻走。

「周叔,這批貨明日便要裝車,今日若不驗完,怕耽誤了時辰。」

周掌櫃笑道:「那您想怎麼辦?」

沈知樺想了想,將貨單重新攤開。

「剩下四匹還沒驗,咱們先看完。若都沒問題,我再回府。」

周掌櫃點頭。

「成。」

兩人又忙了半個時辰,才將最後幾匹布核對清楚。

其中一匹月白色細棉布,邊角有一處不太顯眼的污痕。

夥計覺得不礙事,拿來做繡品時裁掉便好。

沈知樺卻搖頭。

「許娘子訂的是整匹布,不是裁好的衣料。這一處雖小,若對方恰好要用,便是咱們交貨不周。」

周掌櫃在旁看著,沒有立刻出聲。

沈知樺又道:「換一匹吧。這匹留在鋪裡,若有人願意買,咱們把瑕疵說清楚,再按合適的價錢賣。」

周掌櫃這才笑了。

「姑奶奶如今倒懂得替商行守信譽了。」

沈知樺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先前那批茶葉教我的。」

她將貨單交還,叮囑夥計重新包好布料,這才帶著春桃離開。

走出庫房時,春桃忍不住笑道:「小姐,奴婢瞧您如今忙起生意來,連和離的事都顧不上想了。」

沈知樺腳步微微一頓。

「哪有顧不上。」

她笑了笑。

「只是事情總得一件一件辦。」

---

沈懷安已經安排好兩名熟悉帳目的管事,準備陪女兒去城主府清點嫁妝。

見她回來,便問:「商行的事忙完了?」

「忙完了。」

沈知樺坐下喝了口茶。

「爹,今日要清點哪些東西?」

沈懷安將當年的嫁妝單子遞給她。

「田契、鋪面契書、首飾、箱籠,還有妳娘替妳準備的那些家具。」

沈知樺接過單子,目光落在最前頭的幾行字上。

那是母親親手替她添置的嫁妝。

當年出嫁前,母親拉著她,一件件告訴她哪些東西要好好收著,哪些是留給她日後應急的。

她那時還笑母親想得太遠。

「娘,我嫁給阿逸,又不是去受苦,哪裡用得著這麼多東西?」

母親只是摸摸她的頭。

「傻孩子,娘自然盼著妳一輩子都用不上。可有些東西,自己手裡有,心裡才踏實。」

如今再看這張單子,沈知樺鼻尖微酸。

沈懷安察覺她的神情,輕聲道:「怎麼了?」

沈知樺搖頭。

「只是想起娘了。」

沈懷安看著她手裡的嫁妝單,沉默片刻。

「妳娘當年準備這些,可花了不少心思。」

「我知道。」

沈知樺輕輕撫過紙面。

「爹,今日我想親自核對。」

沈懷安點頭。

「好。爹陪妳。」

---

城主府裡,蕭逸已經在聽雨軒等候。

嫁妝箱籠整整齊齊地擺在院中,帳房先生與幾名管事守在一旁。

蕭妍也來了。

她站在廊下,神情有些不安。

「大哥,嫂嫂今日真的要把東西都搬走嗎?」

蕭逸點頭。

「是。」

蕭妍咬了咬唇。

「那往後聽雨軒豈不是要空了?」

蕭逸沒有回答。

他看著院中那幾只熟悉的箱籠,心裡也有些說不出的難受。

從前他很少留意這些東西。

知樺嫁進來時,帶了多少嫁妝,他只知道大概。

後來她將聽雨軒打理得井井有條,他也只當一切本就該如此。

直到如今要將東西一件件搬走,他才發現,這院子裡竟有那麼多她留下的痕跡。

蕭妍看了兄長一眼。

「大哥,你是不是很難過?」

蕭逸苦笑。

「難過又如何?」

蕭妍沉默了。

蕭逸望著院門。

「這是她自己的東西,本就該還給她。」

---

沈家的馬車到時,蕭逸親自迎了出去。

沈知樺今日穿著一身淺杏色衣裙,髮間只簪著一支白玉簪。

她下車後,先向蕭逸行了一禮。

「蕭公子。」

蕭逸猛地一怔。

這個稱呼,讓他有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

沈知樺看著他,神情平靜。

「今日勞煩蕭公子安排了。」

蕭逸喉頭微緊。

「知樺……」

他原本想說,妳不必這樣客氣。

可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她這樣稱呼並沒有錯。

和離書雖還在辦理最後的見證與存契,兩人卻已經親手簽下名字。

她不再願意以妻子的身分與他相處。

他只能慢慢習慣。

「東西都備好了。」蕭逸低聲道,「妳先進去看看。」

沈知樺點頭。

「好。」

---

踏進聽雨軒時,沈知樺還是忍不住停了一下。

這裡曾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院角那株海棠,是她成婚第一年親手種下的。

廊下的藤椅,是她夏日乘涼時最喜歡坐的地方。

還有窗邊那盆蘭花,是蕭逸曾經帶回來送她的。

如今蘭花仍在,葉子卻有些枯黃。

沈知樺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蕭妍從屋裡跑出來。

「嫂嫂!」

她一把抱住沈知樺。

沈知樺笑著拍了拍她的背。

「妍兒。」

蕭妍抱著她不肯放。

「嫂嫂,妳今日真的要把東西都帶走嗎?」

沈知樺輕聲道:「嗯。」

蕭妍眼眶一下紅了。

「那妳往後是不是再也不來了?」

沈知樺笑道:「傻丫頭,我不是答應過妳,咱們還能見面嗎?」

蕭妍抬起頭。

「真的?」

「自然是真的。」

沈知樺替她擦了擦眼角。

「妳若想吃糖水,便來沈家找我。等我有空,咱們再去城南那家鋪子。」

蕭妍這才破涕為笑。

「那說好了。」

「說好了。」

蕭逸站在不遠處,看著兩人說笑,沒有上前打擾。

---

清點嫁妝比沈知樺想像中費時。

田契與鋪面契書倒還容易核對,箱籠裡的衣物、首飾與家具卻得逐件查看。

其中有一只紫檀木妝匣,原是沈夫人留給女兒的陪嫁。

沈知樺打開時,裡頭還放著幾支舊簪子。

春桃拿起其中一支,忽然道:「小姐,這不是夫人生前最喜歡的那支珍珠簪嗎?」

沈知樺一怔。

她接過來仔細看了看。

簪頭鑲著三顆小珍珠,樣式並不華麗,卻是母親年輕時常戴的。

「是娘的。」

她輕聲道。

當年出嫁時,母親親手將這支簪子放進妝匣。

「知樺,這支簪子不值多少銀子,可娘戴了很多年。往後妳若想娘了,便拿出來看看。」

沈知樺握著簪子,眼眶慢慢紅了。

春桃見狀,連忙將帕子遞給她。

「小姐……」

沈知樺搖頭。

「我沒事。」

她將珍珠簪仔細放回妝匣。

這一次,她要將母親留給自己的東西,好好帶回家。

---

清點到午後,帳房先生忽然發現一件事。

「少城主,這裡有一筆不太對。」

蕭逸走過去。

「什麼事?」

帳房先生指著嫁妝單。

「沈家當年陪嫁的一套紅木家具,原記在少夫人名下。可去年府裡整修客院時,似乎將其中兩張椅子挪去了西院。」

蕭逸皺眉。

「如今還在西院?」

管事連忙道:「回少城主,應當還在。」

沈知樺聽見,走了過來。

「是哪兩張?」

帳房先生將單子遞給她。

沈知樺看過後,想起來了。

那是母親特意請人做的一套家具。

她出嫁時帶進聽雨軒,後來因為院裡用不上,便暫時收進庫房。

沒想到竟被挪去了別處。

蕭逸立刻吩咐:「去西院取回來。」

管事連忙應下。

沈知樺卻道:「蕭公子,若那兩張椅子如今還在使用,倒也不必急著搬。」

蕭逸看向她。

「那是妳的嫁妝。」

沈知樺點頭。

「我知道。」

她想了想。

「只是若今日搬動不便,可以另約時日送回沈府。咱們先記在單子上,免得耽誤其他東西。」

蕭逸看著她,點頭。

「好。」

他讓帳房先生將兩張椅子另行記下,並由府裡出具書面憑據,約定三日內送還。

沈懷安在旁看著,沒有說話。

他發現,女兒如今處理這些事,比從前穩妥了許多。

既不因為是蕭家的東西便退讓,也不為了爭一口氣便非要當場搬走。

這份分寸,正是她這些日子在商行裡慢慢學來的。

---

傍晚時分,嫁妝終於清點得差不多了。

沈家的管事將箱籠一件件搬上馬車。

沈知樺則留在聽雨軒裡,最後查看有沒有遺漏。

她走進曾經住過的臥房。

床榻上的被褥已經換了。

桌上也沒有了她從前常用的針線籃。

只是窗邊那張小書案還在。

她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桌面。

這張書案是蕭逸成婚第二年替她添置的。

那時她喜歡抄書,也喜歡替他整理一些往來書信。

蕭逸見她總在飯桌旁寫字,便讓人做了這張小書案。

他當時笑著說:「知樺,往後妳想寫什麼,便在這裡寫。」

她高興了好幾日。

如今想來,那時他們也曾有過真心相待的日子。

只是後來,許多事情慢慢變了。

沈知樺正出神,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知樺。」

她回頭。

蕭逸站在門口。

「還有什麼東西沒收好?」

沈知樺搖頭。

「沒有。」

蕭逸看了一眼書案。

「這張桌子,妳要帶走嗎?」

沈知樺沉默片刻。

「不用了。」

蕭逸一怔。

「為何?」

沈知樺輕輕笑了。

「沈家已有書案,商行也有。」

她看著那張桌子。

「這張便留在這裡吧。」

蕭逸沒有勉強。

「好。」

兩人一時無話。

過了片刻,蕭逸忽然道:「知樺,今日妳叫我蕭公子,我一時還真有些不習慣。」

沈知樺看向他。

「往後總要習慣的。」

蕭逸苦笑。

「是。」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只是沒想到,會有這一天。」

沈知樺沉默片刻。

「我從前也沒想過。」

蕭逸抬頭。

沈知樺看著他,聲音很輕。

「成婚時,我是真的想與你過一輩子。」

蕭逸心口猛地一疼。

「我知道。」

「那時我覺得,只要我們彼此喜歡,便沒有什麼過不去的。」

她停了停。

「後來才明白,兩個人要過一輩子,光是喜歡還不夠。」

蕭逸望著她。

「知樺……」

沈知樺沒有再說下去。

因為她知道,有些話如今再說,也改變不了什麼。

蕭逸沉默許久,忽然問:「妳如今還會恨我嗎?」

沈知樺一怔。

她想了想,才回答:「有時會難過。」

蕭逸靜靜聽著。

「想起娘過世時,我沒能陪在她身邊,還是會怨你。」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想起你與蘇姑娘在一起時,我還在府裡等你,也會難過。」

蕭逸低下頭。

沈知樺繼續道:「可我不想一輩子都困在那些事裡。」

她看著他。

「所以我才想離開。」

蕭逸閉了閉眼。

「我明白。」

---

兩人走出聽雨軒時,夕陽已經落到院牆外。

蕭妍正在門口等沈知樺。

見她出來,連忙迎上前。

「嫂嫂,東西都收好了?」

沈知樺點頭。

「差不多了。」

蕭妍握住她的手。

「那我送妳出去。」

沈知樺笑道:「好。」

三人一同往府門走去。

到了門口,沈懷安已經在馬車旁等候。

見女兒出來,便問:「都好了?」

「好了。」

沈知樺點頭。

她轉身看向蕭妍。

「妍兒,改日來沈家吃飯。」

蕭妍連忙點頭。

「一定!」

沈知樺又看向蕭逸。

「蕭公子,今日多謝你。」

蕭逸望著她。

「不必謝。」

他停了停。

「知樺,往後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妳可以讓人來找我。」

沈知樺沒有立刻答應。

過了片刻,她才輕聲道:「若真有需要,我會說的。」

蕭逸點頭。

「好。」

沈知樺向兩人行了一禮,轉身上了馬車。

蕭妍望著車簾落下,眼眶又紅了。

蕭逸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

直到馬車緩緩離去,蕭妍才低聲問:「大哥,你真的就這樣讓嫂嫂走了?」

蕭逸看著遠去的車影。

「是。」

蕭妍轉頭看他。

「你不想追回來嗎?」

蕭逸沉默片刻。

「想。」

他苦笑。

「可她如今想要的,不是我追上去。」

蕭妍沒有再問。

---

回到沈府時,天色已暗。

沈知樺看著一箱箱搬進院裡的嫁妝,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當年這些東西從沈府搬出去時,滿院都是喜氣。

如今又搬回來,卻沒有鑼鼓,也沒有賓客。

只有父親、春桃與幾名熟悉的管事。

沈懷安看著女兒,笑道:「怎麼?覺得家裡一下子擠了?」

沈知樺忍不住笑了。

「是有些。」

沈懷安指著旁邊一間空屋。

「爹已讓人收拾好了,妳的東西先放那裡,慢慢整理。」

沈知樺點頭。

「謝謝爹。」

沈懷安笑道:「傻孩子,跟爹還客氣什麼?」

春桃在旁也笑了。

沈知樺看著眼前熟悉的院子,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許多。

這裡是她長大的地方。

也是如今願意接住她的家。

---

第二日,沈知樺照常去了商行。

臨安的十匹細棉布已經裝好車,準備啟程。

周掌櫃拿著貨單迎上來。

「姑奶奶,您來得正好,貨都備齊了。」

沈知樺接過貨單,仔細核對。

「訂銀收到了嗎?」

「收到了。」

「運送的人可交代清楚?」

「都交代了。」

沈知樺點頭。

她走到馬車旁,親自查看封好的布匹。

確認無誤後,才將貨單交給車夫。

「路上若遇雨,記得先找地方避一避。布料怕潮,寧可晚些到,也別讓貨受損。」

車夫笑道:「姑奶奶放心,小的跑這條路多年,知道輕重。」

沈知樺點頭。

「那便辛苦了。」

馬車緩緩駛出商行。

沈知樺站在門口,望著它走遠。

這是她第一次親自經手的外地買賣。

雖然只是一筆不大的訂單,卻讓她心裡生出一份從未有過的期待。

周掌櫃站在旁邊,笑著問:「姑奶奶,心裡高興吧?」

沈知樺笑了。

「高興。」

周掌櫃哈哈一笑。

「等貨到了臨安,許娘子驗收滿意,才算真正做成。」

沈知樺點頭。

「我知道。」

她轉身往商行裡走。

「周叔,咱們還得把後面的帳記好。」

周掌櫃笑著跟上。

---

幾日後,和離文書的見證與存契終於辦妥。

沈懷安將屬於女兒的那份文書交到她手裡。

「知樺,都辦好了。」

沈知樺接過,仔細看了一遍。

上頭有她與蕭逸的名字,也有兩家見證人的簽押。

她將文書折好,收進匣子。

沒有哭,也沒有笑。

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

「爹。」

「嗯?」

「我如今,真的不再是蕭家的少夫人了。」

沈懷安望著她。

「是。」

他笑了笑。

「妳是沈家的女兒,沈知樺。」

沈知樺也笑了。

「嗯。」

---

而城主府裡,蕭逸同樣收到了一份和離文書。

他看著上頭的名字,久久沒有動。

從前他總以為,知樺是自己的妻子,無論兩人鬧得多不愉快,她終究都會留在他身邊。

如今那份理所當然,終於被一張紙徹底打破。

他不再是她的丈夫。

她也不再是他的妻子。

蕭逸將文書仔細收好。

窗外,聽雨軒的海棠已經落了幾片葉子。

他望著那株樹,忽然想起知樺曾說,等來年春天,海棠開花時,要在樹下擺一張小桌,親手做些糕點,請他一起賞花。

那時他隨口答應。

後來卻再也沒有陪她看過一次花。

蕭逸低下頭,苦笑了一聲。

有些約定,錯過了便再也補不回來。

只是他還不知道,真正失去知樺之後,自己究竟該如何面對往後漫長的日子。

而此時的沈知樺,已經在商行裡翻開了新的帳冊。

她拿起筆,仔細記下臨安那筆貨款。

寫完後,又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

「首筆外地訂單,待驗收。」

她看著那幾個字,忍不住露出笑容。

這一次,她不必再等誰回來。

她只需要等自己的貨平安送到臨安。

等那筆買賣真正完成。

然後,繼續學著過好屬於沈知樺的日子。

---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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