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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半生錯付

第 17 章

陳樺 Lectura de unos 10 min

《半生錯付》

第十七章 終於肯見他

柳清婉離開東揚後,城主府安靜了不少。

蕭逸仍每日處理府中事務,偶爾陪父親議事,空下來時便繼續清查舊帳。

沈知樺先前核對過的銀錢,已經由兩邊帳房確認無誤。蕭逸命人照數送回沈家,沒有再添任何東西。

他原本想親自送去,最後卻打消了念頭。

知樺既然說了只要把帳算清楚,他便不該藉著還銀子的機會,強求與她見面。

銀子送到沈府那日,沈知樺正陪父親用午膳。

管家將事情稟明,沈懷安讓帳房當面點清,收了銀票與結清的文書。

沈知樺看過後,將文書收進匣子裡。

春桃忍不住問:「小姐,這樣便算結清了?」

「這幾筆帳,算是結清了。」

沈知樺合上匣子。

春桃聽出她話裡的意思,便沒有再問。

有些帳可以用銀子算清,有些卻不能。

沈知樺心裡明白,蕭逸也該明白。

---

這日午後,沈知樺在商行忙完,回到知春居時,見春桃正站在桌旁,手裡拿著一封信。

「小姐,姑爺又送信來了。」

沈知樺微微一怔。

自從上回蕭逸寫信說想與她見面,她一直沒有回覆。

這些日子,他也沒有再派人催問。

她原以為,他會一直等下去。

「拿來吧。」

春桃將信遞給她。

沈知樺拆開一看,裡頭只有短短幾行。

「知樺:

柳氏已平安離府,相關文書也已辦妥。

從前妳墊付的銀錢,今日已依帳歸還。這些原是該還妳的,不算我替妳做了什麼。

上回說想見妳一面,如今仍是這個心意。

妳若願意,我便來。

妳若不願,我不再催問。

蕭逸。」

沈知樺看完,將信放在桌上。

春桃站在一旁,小心問:「小姐,姑爺又想見您?」

「嗯。」

「那您這次……」

沈知樺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邊,望著院裡的海棠樹。

這些日子,她其實想過很多次。

想過若真與蕭逸見面,自己該說什麼。

也想過,若他再像從前那樣,說幾句軟話便要她回去,她該如何回答。

可想來想去,她終究明白,有些事情不能一直避著。

她仍想和離。

而蕭逸若真願意聽她說話,那麼有些話,也該當面說清楚。

過了許久,她才轉過身。

「春桃,替我備紙筆。」

春桃一怔。

「小姐要回信?」

「嗯。」

沈知樺坐回書案前。

她提筆寫下幾行字。

「三日後,午時過後,沈府西廳一見。

有些話,我也想與你說清楚。

沈知樺。」

她將信折好,交給春桃。

「讓人送去城主府。」

春桃接過信,眼裡有些擔憂。

「小姐,您當真想好了?」

沈知樺點頭。

「想好了。」

她望著那封信,聲音很輕。

「總不能一輩子不見。」

---

蕭逸收到回信時,正在書房裡看公文。

管事將信送進來,他原本以為又是沈家商行的帳目,直到看見信封上的字跡,才猛地坐直了身子。

「這是……」

「少城主,是沈家送來的。」

蕭逸連忙接過。

拆信時,他的手竟有些發顫。

信裡只有幾句話。

可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知樺願意見他了。

他心裡湧上一陣喜悅,隨即又慢慢冷靜下來。

她說的是,有些話想與他說清楚。

並不是願意原諒他。

更不是願意回府。

蕭逸將信小心收好。

「回覆沈家,三日後我會準時到。」

管事應聲退下。

蕭逸坐在書房裡,許久沒有動。

他想起從前,每次自己出門,知樺總會問他何時回來。

若他說不準,她便笑著說,那她等著。

如今換成他等她一句回覆,竟已覺得如此難熬。

而她當年等過的,又何止三日。

---

三日後,蕭逸一早便醒了。

他原本想穿平日議事時的錦袍,換到一半,又覺得太過正式。

最後挑了件素淨的深青色長衫。

身旁的小廝見他換了幾回衣裳,忍不住低聲道:「少城主,您今日是去見少夫人,又不是赴宴。」

蕭逸動作一頓。

他看向銅鏡裡的自己,忽然苦笑。

「我知道。」

可他就是緊張。

比當年成婚前,第一次正式去沈家提親時還要緊張。

那時他知道知樺喜歡自己,也知道沈家長輩對他滿意。

如今卻什麼把握都沒有。

午時過後,他依約到了沈府。

沈懷安沒有親自迎他,只讓管家帶他去西廳。

蕭逸進門時,沈知樺已經坐在裡頭。

她穿著一身石榴紅襦裙,頭上簪著白玉簪,正低頭整理桌上的茶盞。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蕭逸的腳步一下停住。

他已經許久沒有見過她穿紅衣。

記憶裡,知樺出嫁前最喜歡這樣明亮的顏色。

那時他常笑她,說她穿紅衣時,連院裡的花都比不上。

成婚後,母親嫌紅色太過張揚,她便漸漸改穿素雅的衣裳。

他從未在意。

如今再見,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沈知樺見他站著不動,便先開口。

「夫君,請坐。」

蕭逸心頭微微一緊。

她仍叫他夫君。

卻不是從前那聲帶著笑意的「阿逸」。

他走到對面坐下。

「知樺。」

沈知樺替他倒了茶。

「路上可還順利?」

「順利。」

兩人客氣得像許久不見的故人。

蕭逸看著她,心裡一陣酸澀。

從前他們之間,何曾需要這樣小心翼翼地說話?

---

春桃送上茶點後,便退到廳外。

西廳裡只剩下兩人。

蕭逸看著桌上的紅豆酥,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來沈家時,竟連她最喜歡吃什麼都答不出來。

他低聲道:「妳如今氣色好多了。」

沈知樺點頭。

「爹很照顧我,這些日子也沒有再喝那些補藥,身子確實好些了。」

蕭逸聽見「補藥」二字,心裡一沉。

「知樺,從前那些藥……」

「我知道。」

沈知樺打斷他。

「你請大夫問過,也查了舊帳。春桃都告訴我了。」

蕭逸望著她。

「我當年沒有好好關心妳。」

沈知樺沉默片刻。

「是。」

她沒有替他找理由。

蕭逸喉頭微緊。

「對不起。」

沈知樺垂下眼。

這三個字,她從前等了很久。

可如今真的聽見,心裡卻沒有想像中那樣激動。

她只是覺得有些難過。

因為若他早些說,或許許多事情便不會走到今日。

「夫君。」

她抬起頭。

「你今日來,是想勸我回去嗎?」

蕭逸一怔。

他看著她,慢慢搖頭。

「不是。」

沈知樺沒有說話。

蕭逸繼續道:「我確實想妳回來。」

他停了停。

「可我知道,不能因為我想,便要妳答應。」

沈知樺望著他,眼裡微微有了變化。

蕭逸深吸一口氣。

「知樺,我今日來,是想親口告訴妳,我知道自己錯了。」

他低下頭。

「從前我總覺得,自己已經待妳很好。我不願納妾,也答應過不碰柳氏,便以為自己對得起妳。」

沈知樺的手微微一緊。

蕭逸繼續道:「可我不知道母親為難妳,也不知道妳為了子嗣的事,受了多少委屈。」

他苦笑。

「更可笑的是,我明明答應過不負妳,最後卻親手傷了妳。」

沈知樺望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蕭逸抬起頭。

「知樺,我與晚棠的事,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辯解。」

沈知樺心口微微一疼。

即使早已知道,如今親耳聽他說出那個名字,仍覺得難受。

蕭逸看見她神情變化,心裡更加愧疚。

「我當時確實喜歡過她。」

他沒有逃避。

「也確實做了對不起妳的事。」

沈知樺低下頭。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問:「夫君,你那時可曾想過我?」

蕭逸怔住。

沈知樺抬起眼。

「你與蘇姑娘在一起時,可曾想過,我還在府裡等你?」

蕭逸張了張口。

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他想說自己不是全然忘了她。

可那樣的話,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若真記得,又怎會一次次夜不歸宿?

若真在乎,又怎會讓她獨自承受那些閒話?

最後,他只能低聲道:「想過。」

沈知樺望著他。

蕭逸聲音沙啞。

「可我還是去了。」

這句話讓沈知樺眼眶一下紅了。

她原以為自己已經能平靜面對。

可真正聽見這句話,心裡仍像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

原來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那時候,他選擇了另一個人。

---

蕭逸見她眼眶泛紅,下意識想伸手。

可手才抬起,便停住了。

他沒有資格再像從前那樣,理所當然地替她擦眼淚。

沈知樺低頭拿起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

過了一會兒,她才重新開口。

「夫君,我今日答應見你,不是想聽你說多少對不起。」

蕭逸慢慢收回手。

「我知道。」

「我只是想問你一件事。」

「妳問。」

沈知樺望著他。

「若我仍想和離,你當真願意讓我走嗎?」

蕭逸整個人僵住。

這句話,他早已想過無數次。

可真正從她口中聽見,仍讓他心口發疼。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樺以為,他又會像從前那樣,說她是在鬧脾氣。

最後,蕭逸終於開口。

「知樺,我不想與妳和離。」

沈知樺的眼神微微黯下來。

蕭逸卻接著道:「可我也不會再說妳是在鬧。」

她抬頭看他。

蕭逸握緊了手。

「我知道妳不是一時生氣,也知道妳如今不願回府。」

他停了停。

「若妳最後仍決定和離,我會與父親談,不會再讓妳一個人去求。」

沈知樺怔住。

她望著蕭逸,許久沒有說話。

從前她求了那麼久,求到幾乎失去性命,他都不肯認真聽。

如今他終於願意了。

可她心裡,卻沒有因此便生出多少喜悅。

因為她知道,這只是他如今說出口的承諾。

真正要做到,還有很長的路。

「夫君。」

她輕聲道:「我希望你記得今日說過的話。」

蕭逸點頭。

「我會記得。」

---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

蕭逸忽然問:「知樺,妳如今在商行,可還習慣?」

沈知樺有些意外。

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還好。」

她想了想。

「只是有許多事情不懂,常要麻煩爹與周掌櫃。」

蕭逸看著她。

「我聽說妳前些日子幫著處理了一批受潮的茶葉。」

沈知樺笑了。

「那算不上幫忙,只是跟著看了看。」

「可妳學得很認真。」

沈知樺微微一怔。

蕭逸繼續道:「從前妳曾問過我,能不能跟著岳父學些商行的事。」

沈知樺的笑容淡了些。

她記得。

那時蕭逸說,外頭的事不必她操心,管好內院便夠了。

她便沒有再提。

蕭逸望著她。

「那時是我不好。」

沈知樺沉默片刻。

「都過去了。」

蕭逸苦笑。

「可我不想再把妳想做的事,當成不重要。」

沈知樺看著他,心裡有些複雜。

過了片刻,她才道:「夫君,我如今學做生意,不是為了讓你高興。」

蕭逸點頭。

「我知道。」

「也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比從前好。」

她停了停。

「我只是想做些自己喜歡的事。」

蕭逸望著她,慢慢笑了。

「那便好。」

沈知樺沒有再說話。

可她心裡,卻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從前她總盼著蕭逸能明白自己。

如今他終於開始試著聽她說話。

只是她已經不敢再輕易相信,這份改變能維持多久。

---

臨近傍晚,蕭逸起身告辭。

沈知樺送他到西廳門口。

蕭逸停下腳步。

「知樺。」

她抬頭。

「夫君還有事?」

蕭逸看著她,眼裡滿是不捨。

「往後……我還能來見妳嗎?」

沈知樺沉默片刻。

「若有正事,自然可以。」

蕭逸心裡微微一沉。

他明白,她並沒有答應讓他像從前那樣隨意來往。

可至少,她沒有將門完全關上。

「好。」

他點頭。

「我不會讓妳為難。」

沈知樺輕輕應了一聲。

蕭逸轉身離去。

走到院門時,他忽然回頭。

沈知樺仍站在廳前。

夕陽落在她的紅衣上,映得她眉眼柔和。

他有一瞬間,幾乎想起當年迎親那日。

那時她也是一身紅衣,坐在花轎裡,等著他將她迎回家。

他曾以為,自己會護她一生。

可如今,她已經不願再跟他回去了。

蕭逸收回目光,慢慢走出沈府。

---

沈知樺回到知春居時,春桃正在整理衣裳。

見她進門,連忙迎上來。

「小姐,姑爺走了?」

「嗯。」

春桃看了看她的神情。

「您……還好嗎?」

沈知樺坐下,輕輕點頭。

「還好。」

春桃替她倒了杯茶。

「姑爺今日可說了什麼?」

沈知樺沉默片刻。

「說了很多。」

「那小姐……」

春桃欲言又止。

沈知樺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春桃,我今日沒有哭得很厲害。」

春桃一怔。

沈知樺低頭看著茶盞。

「從前只要與他說起那些事,我總忍不住哭。今日雖然也難過,卻終於能把心裡的話說清楚了。」

春桃眼眶一紅。

「小姐……」

沈知樺握住她的手。

「我想,這也是好事。」

春桃點頭。

「是。」

沈知樺望向窗外。

她不知道今日這場見面,會讓自己與蕭逸往後變成什麼模樣。

她也不知道,蕭逸是否真的能做到他所說的那些事。

可至少這一次,她沒有因為他的一句道歉,便忘了自己的委屈。

也沒有因為他說想挽回,便急著答應。

她終於能坐在他面前,清清楚楚地說出自己的心意。

這對從前的她而言,已經很不容易。

---

夜裡,蕭逸回到聽雨軒。

房裡的一切仍與從前差不多。

桌上的茶具、窗邊的軟榻,還有知樺曾親手挑選的帳幔,都沒有變。

可他知道,真正變了的,是住在這裡的人。

他坐在桌前,想起今日知樺問他的那句話。

「你與蘇姑娘在一起時,可曾想過,我還在府裡等你?」

他閉上眼。

那一刻,他幾乎不敢看她。

因為他知道,自己給不出任何能讓她不再傷心的答案。

過了許久,他才起身走到窗邊。

院裡的燈火已經熄了大半。

從前這個時辰,知樺總會替他留一盞燈。

有時她等得睡著了,聽見他回來,仍會迷迷糊糊地起身,問他餓不餓,要不要吃些東西。

如今再也沒有人等他。

蕭逸望著空蕩蕩的院子,心裡一陣酸澀。

可他沒有再怨她離開。

因為今日他終於明白,知樺不是不肯給他機會。

而是他早已將她給過的機會,一次次用盡了。

若往後還想重新走近她,他便得先學會一件事。

不是求她回來。

而是讓她有一天,即使不必回來,也能相信他說過的話。

---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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