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半生錯付》
第十四章 再見蘇晚棠
蕭逸看著桌上的信,遲遲沒有伸手去拆。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他的名字,字跡卻是他再熟悉不過的。
蘇晚棠。
那個曾讓他不顧一切,甚至忘了自己已有妻室的女子。
小廝站在一旁,見他許久不動,忍不住輕聲提醒:「少城主,送信的人還在外頭候著。」
蕭逸這才抬起頭。
「他可說了什麼?」
「說蘇姑娘如今就在東揚城,想請少城主明日午時到城西的望月樓一見。」
蕭逸眉頭微皺。
「她回來了?」
「是。」
他沉默片刻,終於拆開信封。
信裡只有寥寥數語。
「蕭逸:
我途經東揚,明日便要離城。
有些話,當初走得匆忙,未曾與你說清。
若你願意,明日午時望月樓一見。
若不願,也不必勉強。
晚棠。」
蕭逸看完,心裡並沒有想像中的激動。
他只是有些意外。
當初蘇晚棠離開時,態度十分堅決。
她說自己不願嫁入城主府,不願與旁的女子共侍一夫,更不願為了任何人放棄四處遊歷的生活。
他曾苦苦挽留。
可她仍走了。
那時他以為,自己失去了此生最懂他的人。
如今再看這封信,他卻想起了另一個人。
知樺。
當初他為了蘇晚棠的離開傷心難過時,知樺就在聽雨軒裡,一個人承受著丈夫的冷落。
他甚至沒有發現,她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蕭逸將信折好。
「回去告訴送信的人,明日我會赴約。」
小廝應聲退下。
蕭逸望著桌上的燈火,心裡很清楚,自己答應赴約,不是因為還想挽回什麼。
而是有些話,確實該說清楚了。
---
翌日午時,望月樓二樓的雅間裡,蘇晚棠已經等了一會兒。
她穿著一身湖藍色衣裙,頭髮簡單挽起,身旁放著一只不大的包袱。
窗外是東揚城熱鬧的街市。
她一邊喝茶,一邊望著樓下往來的行人。
聽見腳步聲時,她回過頭。
蕭逸站在門口。
兩人四目相對,一時都沒有說話。
最後,還是蘇晚棠先笑了。
「好久不見。」
蕭逸走進雅間。
「好久不見。」
他在對面坐下。
蘇晚棠打量了他一眼。
「你瘦了些。」
蕭逸淡淡一笑。
「妳倒沒什麼變化。」
「在外頭走動,自然比困在一處自在。」
她說得隨意,隨即替他倒了杯茶。
這是她從前常說的話。
那時蕭逸總覺得,她與城中那些循規蹈矩的女子不同。
她不在意門第,也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自己。
她會與他談山川風物,談各地見聞,說起想去的地方時,眼裡總有光。
他曾被那份自由吸引。
甚至覺得,與她在一起時,自己才不必時時記著少城主的身分。
可如今再聽見同樣的話,他卻沒有從前那般心動了。
蘇晚棠看出他的沉默,笑意淡了些。
「你似乎有心事。」
蕭逸沒有否認。
「最近府裡發生了不少事。」
蘇晚棠端起茶盞。
「我聽說了。」
蕭逸抬頭。
她望著他,輕聲道:「你夫人回娘家了,是嗎?」
蕭逸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緊。
「是。」
「因為我們的事?」
他沉默片刻。
「不全是。」
蘇晚棠微微一怔。
蕭逸看著她。
「是我讓她受了太多委屈。」
蘇晚棠沒有接話。
她原以為,蕭逸會像從前那樣,說起家中的規矩,說起母親對他的期望,說起自己如何身不由己。
可他沒有。
他只是承認,自己傷害了妻子。
過了片刻,蘇晚棠才問:「她如今可好?」
「正在娘家休養。」
蕭逸頓了頓。
「聽說她開始跟著岳父學做生意。」
蘇晚棠有些意外。
「她喜歡做生意?」
「從前我不知道。」
這句話說出口,蕭逸自己都覺得難堪。
成婚三年,他竟連妻子喜歡什麼、想做什麼,都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蘇晚棠看了他一會兒。
「蕭逸,你變了。」
蕭逸苦笑。
「或許是終於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
---
兩人沉默了一陣。
蘇晚棠先開了口。
「其實我今日找你,是想把當初沒說完的話說清楚。」
蕭逸抬頭。
「妳說。」
她放下茶盞。
「當初離開東揚,我並非一時衝動。」
蕭逸點頭。
「我知道。」
「那時你說,願意給我名分,讓我留在你身邊。」
她笑了笑。
「可我想要的,從來不是名分。」
蕭逸沒有說話。
蘇晚棠繼續道:「我喜歡你,這是真的。與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也曾很高興。」
她停了一下。
「可我不想嫁給你。」
蕭逸望著她,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晚棠,妳這次回來,可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蘇晚棠微微一怔。
「為何這麼問?」
蕭逸遲疑了一下。
「我們曾有過夫妻之實,我擔心……妳是否有了身孕?」
蘇晚棠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沒有。」
她答得十分肯定。
蕭逸望著她,低聲道:「若真有了孩子,我自會承擔責任。」
「我知道。」蘇晚棠淡淡一笑,「不過你多慮了。」
她端起茶盞,垂下眼眸。
她不會有孕。
這件事,她早在多年前便已知道。
當年她遲遲不見月事,曾瞞著旁人尋醫。大夫診察後告訴她,她天生有異,恐怕終生無法生育。
那時她也曾難過,只是後來漸漸想開了。
她喜歡蕭逸,卻從未想過嫁給他。
他是東揚城的少城主,將來要繼承城主之位,子嗣對蕭家何等重要,她心裡明白。
何況她本就不願受婚姻拘束,更不想將一生困在深宅大院裡。
這個秘密,她從未告訴任何人,自然也不打算讓蕭逸知道。
蘇晚棠放下茶盞,望向窗外。
「我想要的,從來不是安穩地待在一座宅院裡。」
她回過頭,笑了笑。
「我想去南方看海,想去西北看看大漠,也想在喜歡的地方住上幾個月。若哪日厭了,便收拾行囊再走。」
蕭逸靜靜聽著。
「可你是東揚城的少城主,你有父母,有妻子,有自己必須承擔的責任。」
蕭逸垂下眼。
「妳想要的生活,與我能給妳的不同。」
「是。」
蘇晚棠輕聲道:「我從前總覺得,喜歡一個人,便只管喜歡。至於旁人的眼光、那些規矩,都與我無關。」
她停了停。
「可後來我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不去想,便不存在。」
蕭逸抬頭看她。
蘇晚棠神情平靜。
「你有妻子,這件事從我們相識時,我便知道。」
她沒有替自己辯解。
「我也不是全然無辜。」
蕭逸心頭微震。
蘇晚棠繼續道:「那時我以為,你與她之間早已沒有感情。你說你們成婚多年,日子過得平淡,家裡又總為子嗣的事爭執。」
蕭逸握緊了手。
那些話,確實是他說過的。
他曾向蘇晚棠抱怨,知樺變得越來越沉默,與自己也越來越無話可說。
他卻沒有告訴她,知樺為何沉默。
更沒有告訴她,自己曾如何疼愛那個從小陪著他長大的姑娘。
蘇晚棠看著他。
「蕭逸,我那時只聽了你的話,便以為你們之間的情分已經淡了。」
她苦笑。
「如今想來,我也太自以為是。」
蕭逸沉默許久。
「是我沒有說清楚。」
蘇晚棠搖頭。
「你有你的錯,我也有我的。」
她望著他。
「我不想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你身上,也不想裝作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雅間裡安靜下來。
樓下傳來說書人的聲音,夾雜著茶客的笑聲。
兩人坐在窗邊,忽然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
過了片刻,蘇晚棠忽然問:「你還想挽回她嗎?」
蕭逸沒有猶豫。
「想。」
蘇晚棠看著他。
「那你可知道,她還願不願意?」
蕭逸的神情黯了下來。
「她如今仍想和離。」
蘇晚棠微微一怔。
「和離?」
「是。」
蕭逸苦笑。
「她早就提出過,是我一直不肯答應。」
蘇晚棠望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她如今不肯回府?」
「嗯。」
蘇晚棠沉默片刻。
「蕭逸,你若真想挽回她,便不能只想著自己還愛不愛她。」
蕭逸抬頭。
蘇晚棠繼續道:「你得想想,她如今還能不能相信你。」
這句話讓蕭逸久久無言。
他當然想過。
只是每次想到知樺可能再也不願回頭,心裡便像被什麼攥住一般難受。
蘇晚棠看著他,語氣放緩。
「我不是要勸你放棄。」
她停了停。
「只是有些事情,不能因為你後悔了,便當作從未發生。」
蕭逸慢慢點頭。
「我明白。」
蘇晚棠笑了笑。
「那便好。」
她起身走到窗邊,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
「其實我這次回東揚,也只是途經。」
蕭逸看向她。
「妳要去哪裡?」
「南邊。」
她笑道:「聽說臨海的幾座城鎮很熱鬧,我想去看看。」
蕭逸點頭。
「一路小心。」
蘇晚棠回頭看他。
「這回,你倒沒有再勸我留下。」
蕭逸沉默片刻。
「晚棠,我們都該往前走了。」
蘇晚棠望著他,忽然笑了。
「是啊。」
這一次,她是真的可以毫無牽掛地離開了。
她回到桌邊,拿起包袱。
「那便後會有期。」
蕭逸站起身。
「保重。」
蘇晚棠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蕭逸。」
他抬頭。
她看著他,認真道:「若有機會,替我向你夫人說一聲抱歉。」
蕭逸沒有立刻答應。
過了片刻,他才道:「若有合適的時候,我會告訴她。」
蘇晚棠點頭。
「好。」
她轉身離去。
蕭逸站在雅間裡,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這一次,他沒有追出去。
---
蕭逸離開望月樓時,天色尚早。
他原本打算直接回府,卻在經過城南街口時,看見沈氏商行的招牌。
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他知道知樺這些日子常來商行。
有時甚至一整日都待在裡頭。
他曾想過親自來看看,卻又怕她不願見自己。
如今站在街口,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究竟過得如何。
他沒有進去。
只是隔著街道,遠遠望了一會兒。
正準備離開時,卻見商行門口走出幾個人。
其中一人穿著淡杏色衣裙,頭上只簪著一支白玉簪,正低頭與身旁的掌櫃說話。
蕭逸的腳步頓時停住。
是沈知樺。
她手裡拿著一本薄冊,似乎正在核對什麼。
周掌櫃指著貨車說了幾句,她便低頭翻看,隨後笑著點頭。
那笑容很自然。
沒有刻意討好誰,也沒有小心翼翼地察看旁人的臉色。
蕭逸站在原地,忽然有些恍惚。
他已經許久沒有見過知樺這樣笑了。
從前她在自己面前,也曾笑得如此明亮。
後來不知從何時開始,她的笑容越來越少。
而他竟從未認真想過原因。
正出神時,沈知樺似乎察覺到什麼,抬頭朝街對面望來。
兩人的目光隔著人群相遇。
蕭逸心頭一緊。
沈知樺也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他。
周掌櫃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見是少城主,便低聲問:「姑奶奶,可要過去打聲招呼?」
沈知樺沉默片刻。
「不必了。」
她低頭將冊子合上。
「我們先把貨單送進去吧。」
周掌櫃點頭。
兩人轉身回了商行。
蕭逸站在街對面,望著她的背影。
他沒有追上去。
因為他看得出來,知樺如今不想見他。
---
沈知樺回到商行後,心裡仍有些不平靜。
她沒想到蕭逸會突然出現在街對面。
那一瞬間,她甚至下意識想問,他是不是有事找自己。
可話還沒出口,她便想起,如今自己已經不必事事向他交代。
她將貨單交給周掌櫃,繼續核對今日入庫的茶葉。
只是看了幾行,便發現自己有些心不在焉。
周掌櫃見狀,笑道:「姑奶奶若累了,不妨先歇一會兒。」
沈知樺回過神。
「是我分心了。」
她將冊子放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周掌櫃沒有多問。
過了片刻,沈知樺才重新拿起筆。
她知道,自己還沒有真正放下蕭逸。
畢竟那是陪了她十多年的人。
從青梅竹馬,到成婚三年,兩人之間有太多共同的回憶。
不是說不想,便能立刻忘記。
可她也明白,想起他,與願意回到他身邊,是兩回事。
她低頭看著帳冊,慢慢將心思收回來。
今日還有不少事情沒做完。
---
傍晚,蕭逸回到城主府。
蕭景正在院裡練刀,見他進門,便將刀收了起來。
「大哥。」
蕭逸點頭。
「阿景。」
蕭景打量他一眼。
「你今日出府了?」
「嗯。」
「去沈家?」
蕭逸搖頭。
「沒有。」
蕭景皺眉。
「那你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
蕭逸沉默片刻。
「我今日見了蘇晚棠。」
蕭景臉色驟變。
「什麼?」
他將刀往旁邊一放,快步走過來。
「你又去見她?」
蕭逸看著弟弟。
「她今日離城,我們只是把從前的事說清楚。」
蕭景冷笑。
「說清楚?大哥,你可別告訴我,你如今還對她念念不忘!」
「沒有。」
蕭逸答得很快。
蕭景一怔。
蕭逸繼續道:「我與她已經結束了。」
蕭景盯著他。
「當真?」
「當真。」
蕭景沉默片刻,才冷冷道:「那最好。」
他轉身拿起刀,忽然又停下。
「大哥。」
蕭逸抬頭。
蕭景看著他。
「嫂嫂當年有多喜歡你,我們都看在眼裡。」
蕭逸心口一緊。
蕭景繼續道:「你如今後悔,我不攔你。可你若還想讓她回來,便別再做那些讓她傷心的事。」
蕭逸點頭。
「我知道。」
蕭景看了他一會兒,終究沒有再說。
---
夜裡,沈知樺正在知春居裡整理今日的帳冊。
春桃替她端來一碗熱湯。
「小姐,今日您回來後便有些心不在焉,可是商行出了什麼事?」
沈知樺搖頭。
「沒有。」
春桃想了想。
「那是因為……姑爺?」
沈知樺手中的筆微微一頓。
她抬頭看向春桃。
「妳怎麼知道?」
春桃笑了笑。
「小姐,奴婢跟了您這麼多年,還能看不出來?」
沈知樺沉默片刻。
「今日在商行門口看見他了。」
春桃一怔。
「姑爺去找您?」
「沒有。」
沈知樺搖頭。
「只是遠遠看見。」
春桃望著她。
「那小姐可想與他說話?」
沈知樺想了想。
「還沒有。」
她低頭看著桌上的帳冊。
「他先前寫信說,想與我當面談談。我一直沒有回覆。」
春桃輕聲問:「小姐,您是怕見了他,會心軟嗎?」
沈知樺沉默了很久。
「或許有一點。」
春桃沒有說話。
沈知樺輕聲道:「我不是不記得他從前待我的好。」
她抬頭看向窗外。
「只是那些好,與後來的傷心,都是真的。」
春桃眼眶微紅。
「小姐……」
沈知樺笑了笑。
「所以我想再等等。」
她將帳冊合上。
「等我自己想清楚,再決定要不要見他。」
春桃點頭。
「奴婢明白。」
沈知樺起身走到窗邊。
夜風輕輕吹動簾子,院裡的花枝在月色下微微搖晃。
她想起今日在街對面看見的蕭逸。
他似乎比從前瘦了些。
神情也不再那樣意氣風發。
若是從前,她定會心疼,會想問他是不是沒有好好用飯,是不是又忙得忘了休息。
可如今,她只是遠遠看了一眼。
然後轉身回了商行。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真正放下。
只是她終於明白,自己可以心疼一個人,卻不必因此再次委屈自己。
---
同一個夜晚,蕭逸坐在聽雨軒裡。
桌上放著蘇晚棠留下的那封信。
他看了片刻,將信收進匣中。
那段曾讓他以為刻骨銘心的感情,如今終於有了明確的結束。
他沒有恨蘇晚棠。
也沒有否認自己曾經真心喜歡過她。
只是如今再回頭看,他終於明白,當初自己以為追求的是自由與真心,卻把所有代價都留給了知樺。
他想起今日在商行門口看見的她。
她站在陽光下,與周掌櫃說話時笑得那樣自然。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走過去。
想問問她今日忙了些什麼。
想聽她說說商行裡的新鮮事。
可他沒有。
因為她轉身時,沒有回頭。
蕭逸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從前只要他伸出手,知樺便會走到他身邊。
如今他終於願意伸手了,她卻已經學會自己往前走。
他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重新走近她。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那個機會。
可這一次,他不想再用任何理由逼她回頭。
---
第十四章完
Seguir “半生錯付”
Te avisaremos en tus notificaciones y en “Mi estantería” cuando salga un nuevo capítulo.

Comentarios (0)
Todavía no hay comentarios. Deja el prime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