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半生錯付》
第三章 故人不似舊時
沈家的馬車停在府門前時,沈知樺已經哭累了。
沈懷安先下了車,回身扶住女兒。見她雙眼紅腫,臉色蒼白,便吩咐管家不必驚動府裡其他人。
「讓廚房備些清淡的飯菜,再看看知春居收拾妥當了沒有。」
管家連忙應聲。
「老爺放心,夫人先前便吩咐過,姑奶奶的院子一直有人打掃,屋裡的東西也都照原樣放著。」
話說到這裡,管家忽然住了口。
沈懷安的神情黯了黯。
沈知樺卻抬起頭。
「娘吩咐的?」
管家低聲道:「是。夫人那時還說,姑奶奶許久沒回來了,屋裡的東西可不能亂動,免得回來時找不著。」
沈知樺聽著,眼眶又紅了。
母親總是這樣。
無論她嫁出去多久,總替她留著一間屋子,留著她從前用過的東西。
可她卻連母親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知樺,先進去吧。」
沈懷安輕輕扶住她。
沈知樺點頭,跟著父親跨進府門。
沈家不及城主府氣派,卻處處透著熟悉。
庭中的桂樹、廊下的石燈,還有轉角那口養著錦鯉的水缸,都與她出嫁前一模一樣。
她走得很慢。
直到經過正廳,目光落在靠窗的那張椅子上,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從前每次回娘家,母親總愛坐在那裡等她。
見她進門,便笑著招手。
「樺兒,快過來,讓娘看看。」
她總會笑著走過去,任由母親拉著自己的手,問長問短。
問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蕭逸待她如何。
她每次都說好。
即使後來婆母因她遲遲沒有身孕而不滿,她也從不肯在母親面前提起。
如今想來,母親或許早就察覺了。
只是她不說,母親便也不忍追問。
「爹。」
沈知樺輕聲開口。
「我想先去看看娘。」
沈懷安望著女兒,點了點頭。
「好,爹陪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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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裡燃著長明燈。
沈知樺跪在蒲團上,接過父親遞來的香。
她望著母親的牌位,久久沒有動作。
沈懷安站在一旁,也沒有催促。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將香插進香爐,俯身磕頭。
「娘,女兒回來了。」
聲音很輕。
「對不起,女兒回來晚了。」
她伏在蒲團上,遲遲沒有起身。
沈懷安見她肩頭微微發抖,心裡難受得厲害。
「知樺,妳娘不會怪妳的。」
沈知樺慢慢抬起頭。
「爹,娘最後那幾日,可曾說過什麼?」
沈懷安沉默片刻,才扶她坐到一旁。
「她一直惦記著妳。」
沈知樺低下眼。
「她是不是怪我沒回來?」
「沒有。」
沈懷安回答得很快。
「妳娘從來沒怪過妳。」
他嘆了口氣。
「她最後清醒的那日,還問起妳是不是仍在喝那些補身子的藥。」
沈知樺一怔。
「娘知道?」
「妳以為瞞得住她?」
沈懷安看著女兒。
「每回妳回來,身上總帶著藥味。妳娘問妳,妳只說是調養身子,可她哪裡會不知道?」
沈知樺低下頭。
「她說,妳從小身子便不算強健,別為了生孩子把自己折騰壞了。」
沈懷安說到這裡,聲音有些哽咽。
「她還說,若是妳在蕭家過得不快活,就回來住些日子。沈家雖比不上城主府富貴,卻總不會讓妳受委屈。」
沈知樺終於忍不住掩住嘴。
原來母親什麼都知道。
她以為自己隱瞞得很好。
每次回家,她都說蕭逸待她很好,婆母也很照顧她。
她不敢讓父母知道自己受了委屈,怕他們擔心,更怕他們因此對蕭家心生不滿。
她總覺得,夫妻之間的事情應當自己處理。
可她越是想把一切做好,事情卻越來越糟。
「爹……」
她抬起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是不是太傻了?」
沈懷安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妳只是太替別人著想,總忘了自己也會難過。」
沈知樺低下頭,終於哭出了聲。
沈懷安沒有再勸。
他知道,女兒心裡積了太多委屈。
有些眼淚,哭出來總比一直憋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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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春居裡,春桃正指揮兩名小丫鬟收拾床鋪。
「這床褥再墊厚些,姑奶奶如今身子弱,夜裡可不能受涼。」
「還有窗邊那盆花,先搬出去。大夫說了,屋裡不要擺太多香氣重的東西。」
兩名小丫鬟連忙照辦。
春桃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疏漏,才稍稍放下心。
她自幼便跟在沈知樺身邊。
當年沈知樺出嫁,沈夫人怕女兒初到夫家不習慣,特意讓春桃陪嫁過去。
這些年來,春桃一直貼身伺候沈知樺。
她比誰都清楚,自家小姐在蕭家過的是什麼日子。
起初那一年,小姐是真的幸福。
大公子待小姐好,兩人總有說不完的話。
有時大公子外出辦事,小姐便在屋裡替他縫衣裳,嘴角總帶著笑。
春桃還曾打趣,說小姐成婚後,比從前更愛笑了。
那時沈知樺羞得拿帕子輕輕打她。
可後來,一切都慢慢變了。
小姐成婚三年沒有身孕,府裡的閒言閒語便多了起來。
起初只是幾個婆子私下議論,後來連長輩們說話也越來越不留情面。
春桃聽得氣憤,幾次想上前爭辯,卻都被小姐攔住。
「春桃,別說了。」
「可是小姐,她們說得那麼難聽!」
「我知道。」
沈知樺當時只是輕輕握住她的手。
「妳是我的人,若為了替我爭辯而受罰,我心裡更難受。」
春桃不服氣。
「難道就讓她們這樣欺負您?」
沈知樺沉默了許久。
最後只說:「我畢竟是蕭家的媳婦。」
春桃至今還記得小姐說這句話時的神情。
明明眼眶已經紅了,卻還努力維持著笑容。
後來婆母安排妾室入府,小姐夜裡偷偷哭了好幾回。
有時春桃守在外間,聽見裡頭傳來壓抑的哭聲,心疼得恨不得衝進去。
可第二日天亮,小姐仍會梳妝整齊,照常去給婆母請安。
她從不肯讓旁人看見自己的狼狽。
更不肯讓春桃為她出頭。
春桃有時實在氣不過,便問:「小姐,您為什麼總要忍?」
沈知樺卻只是輕聲回答:「春桃,我不想讓事情鬧得更難看。」
那時春桃不明白。
如今想來,小姐哪裡是不委屈?
她只是太怕失去。
怕失去丈夫的疼愛,怕讓婆母不滿,怕給娘家添麻煩。
所以一退再退。
直到最後,連自己都快保不住了。
「春桃。」
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春桃猛地回頭。
沈知樺站在院門口,正由一名嬤嬤扶著。
春桃連忙迎上去。
「小姐!」
她這一聲喊得太急,連自己都愣了一下。
在蕭家時,她在人前總得規規矩矩地稱一聲「少夫人」。
可如今回了沈家,見到這座熟悉的院子,她竟不自覺地喊出了從小叫慣的稱呼。
沈知樺望著她,眼裡終於浮現一絲暖意。
「怎麼了?我才離開一會兒,妳便不認得我了?」
春桃鼻頭一酸。
「奴婢哪敢不認得小姐。」
沈知樺輕輕笑了。
「那還不扶我進去?」
「是!」
春桃連忙上前扶住她。
進屋後,沈知樺看著熟悉的擺設,神情漸漸柔和。
「這裡竟一點都沒變。」
「夫人一直讓人照看著呢。」
春桃扶她坐下,又替她倒了杯溫水。
「小姐,您先喝些水,廚房正在備晚膳。」
沈知樺接過茶盞。
「春桃。」
「奴婢在。」
「往後在外人面前,還是喚我少夫人吧。」
春桃怔了怔。
沈知樺低頭看著茶水。
「我與夫君尚未和離,總不能壞了規矩。」
春桃聽得心裡發酸。
都到了這個時候,小姐竟還惦記著規矩。
她忍了又忍,終究沒忍住。
「小姐,這裡是沈家。」
沈知樺抬眼。
春桃紅著眼睛道:「您從小在這裡長大,奴婢也從小這樣叫您。難道嫁了人,連回自己家都不能做回從前的小姐了嗎?」
沈知樺怔住。
春桃說完便後悔了,連忙低頭。
「奴婢多嘴,請小姐責罰。」
沈知樺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傻丫頭。」
春桃抬起頭。
沈知樺輕聲道:「我何時真捨得罰過妳?」
這一句話,讓春桃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小姐……」
沈知樺替她擦去眼淚。
「好了,別哭了。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嗎?」
春桃望著她消瘦的臉龐,心裡更難受。
她很想問一句,這樣也算好好的嗎?
可話到了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小姐才剛回家。
她不想再惹小姐傷心。
於是春桃吸了吸鼻子,努力擠出笑容。
「那奴婢去替小姐準備熱水,今晚讓您好好睡一覺。」
沈知樺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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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過後,沈知樺回到房中。
春桃替她梳散長髮,又將床帳放下。
「小姐,夜裡若有什麼需要,您便叫奴婢。」
「妳也早些歇著。」
「奴婢知道。」
春桃吹熄了幾盞燈,只留床邊一盞小燈,這才退到外間。
沈知樺躺在床上,望著熟悉的帳頂。
這是她出嫁前睡了十幾年的床。
床帳是母親替她挑的,枕邊的香囊也是母親親手縫的。
她伸手摸了摸香囊。
上面的針腳細密,還繡著一朵小小的海棠。
她記得母親當時笑著說,姑娘家睡覺不安分,總愛把枕頭踢到一旁,放個香囊在枕邊,說不定能睡得安穩些。
那時她還不服氣。
如今卻再也聽不到母親這樣念叨了。
沈知樺將香囊握在掌心,慢慢閉上眼睛。
這一夜,她睡得並不安穩。
夢裡,她又回到了成婚那日。
滿屋紅燭,喜帳低垂。
蕭逸掀開她的蓋頭,望著她笑。
「知樺。」
她羞得不敢抬頭。
他卻故意湊近。
「怎麼不看我?」
「你別鬧……」
「今日可是我們的大喜之日,妳連看我一眼都不肯?」
她終於抬起頭,紅著臉瞪他。
蕭逸笑得更開心了。
他握住她的手,低聲說:「知樺,往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那時她真的相信,他們會一直這樣幸福下去。
夢裡的紅燭漸漸暗了。
她想抓住他的手,卻怎麼也抓不住。
再睜開眼時,窗外天色已經微亮。
沈知樺怔怔躺著,過了許久才坐起身。
她望著空蕩蕩的床邊,心裡有些發酸。
原來即使離開蕭家,她還是會夢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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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城主府的聽雨軒裡,蕭逸也一夜未眠。
沈知樺離開後,他才發現這座院子竟如此安靜。
從前每次回房,總能看見她坐在窗邊。
有時看書,有時做針線。
見他進門,她便會放下手裡的東西,笑著問他是否用過晚膳。
如今屋裡的東西都還在,人卻不在了。
蕭逸走到書案前,見桌上放著一本帳冊。
那是沈知樺平日打理內院開銷時用的。
他隨手翻了幾頁,忽然發現裡面夾著一張紙。
紙上寫著幾行小字。
「秋衣已備,夫君近日忙碌,夜裡天涼,記得添衣。」
「書房炭火需早些備妥。」
「夫君不喜太甜,廚房新做的桂花糕少放些糖。」
蕭逸怔怔地看著。
這些事情,從前都是沈知樺替他安排。
他甚至不必開口,她便知道自己需要什麼。
他一直覺得理所當然。
直到她離開,他才發現,原來自己早已習慣了她無微不至的照顧。
他將那張紙仔細摺好,收入袖中。
「大公子。」
門外傳來小廝的聲音。
「沈家派人送信來了。」
蕭逸立刻轉身。
「拿來。」
信是沈家管家寫的,只有寥寥幾句,告知沈知樺已平安到府,身子尚可,請蕭家不必掛念。
蕭逸將信翻看了一遍。
沒有沈知樺的字。
從前她每次回娘家,總會親手寫信給他。
有時說母親做了什麼點心,有時說父親又買了什麼新鮮玩意兒。
信末總不忘叮囑他按時用膳,夜裡記得添衣。
他偶爾還笑她囉嗦。
如今她回去了,卻連一句話都沒有留給他。
蕭逸慢慢放下信。
「明日讓人送些補品去沈家。」
小廝連忙應聲。
「是。」
「再去庫房挑幾匹柔軟的料子,知樺身子弱,衣裳不宜太厚重。」
「小的明白。」
小廝退下後,蕭逸獨自坐在桌前。
他忽然想起成婚後的第一個秋天。
那時沈知樺剛嫁進城主府,還不太習慣府裡的規矩。
有一回,他忙到深夜才回房,見她坐在燈下打瞌睡,手裡還拿著一本書。
他走過去,輕輕抽走她手中的書。
她驚醒過來,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阿逸?」
他忍不住笑。
「不是讓妳先睡?怎麼還等我?」
她揉了揉眼睛,小聲說:「我想等你一起睡。」
他當時心裡一暖,伸手將她抱起來。
「傻姑娘,往後我若回來得晚,妳便先睡,不必等我。」
她卻摟著他的脖子,笑著搖頭。
「沒關係,我喜歡等你。」
那時他只覺得甜蜜。
甚至還故意逗她,問她是不是一刻也離不開自己。
她羞得不肯回答,最後把臉埋進他懷裡。
想到這裡,蕭逸忽然閉上眼睛。
原來她一直都在等他。
從少年時,到成婚後。
她似乎總是那個站在原地等他的人。
而他早已習慣了。
習慣到有一天,她不再等了,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如此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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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蕭景來到聽雨軒時,蕭逸正坐在窗邊。
「大哥?」
蕭逸抬起頭。
「阿景。」
蕭景看了看空蕩蕩的屋子,眉頭微皺。
「你怎麼一大早就在這裡?」
蕭逸沒有回答,只問:「有事?」
「我聽說你讓人送了不少補品去沈家。」
「嗯。」
蕭景沉默片刻。
「嫂嫂未必會收。」
蕭逸動作一頓。
蕭景看著他,嘆了口氣。
「大哥,有些事情不是送幾盒補品就能補回來的。」
蕭逸垂下眼。
「我知道。」
蕭景原本還想再說幾句,見他這副模樣,反倒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兄弟二人沉默了一會兒。
蕭逸忽然問:「阿景,你覺得知樺……還願意回來嗎?」
蕭景愣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大哥,這話你不該問我。」
蕭逸抬頭。
蕭景認真地看著他。
「你該問問自己,嫂嫂為什麼不願意回來。」
蕭逸沉默了。
蕭景沒有再多說,轉身離開。
蕭逸獨自坐在窗邊,久久沒有動。
他想起母親安排妾室入府的那段日子。
想起沈知樺曾低著頭,勸他去妾室房中。
那時他只覺得滿心失望。
他以為她不在乎自己。
以為她也與旁人一樣,只盼著他早日生下子嗣。
可如今想來,沈知樺明明那麼喜歡他。
她怎麼會真的願意將他推給別的女人?
蕭逸皺起眉。
這個疑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在心頭。
他忽然意識到,或許從很久以前開始,自己便有許多事情沒有真正弄明白。
而那些被他忽略的事情,可能遠比他想像的還要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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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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