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半生錯付》
第二章 歸寧
沈知樺要回娘家的消息,很快便傳到了城主夫人耳中。
「胡鬧!」
蕭夫人將茶盞往桌上一擱,眉頭緊皺。
「她身子才剛好些,便急著回娘家,這是做什麼?難不成還嫌府裡照顧得不夠周到?」
身旁的嬤嬤連忙勸道:「夫人息怒。少夫人的母親剛過世,她想回去祭拜,也是人之常情。」
「我又不是不讓她祭拜!」蕭夫人不悅道,「可她如今這副模樣,傳出去像什麼話?外頭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蕭家苛待了媳婦!」
嬤嬤低下頭,不敢再接話。
蕭夫人沉默片刻,又問:「逸兒怎麼說?」
「聽說大公子已經答應了。」
「他答應了?」
蕭夫人臉色更難看。
「他倒是答應得痛快!如今府裡出了這麼大的事,他不想著如何安撫妻子,倒由著她往娘家跑!」
「夫人……」
「去,把逸兒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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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逸到母親院中時,正碰上蕭妍從裡面出來。
兄妹二人在廊下打了照面。
蕭妍看見他,原本想直接走過去,腳步卻停了一下。
「大哥。」
「妍兒。」
蕭逸看著妹妹仍有些紅腫的眼睛,心中愧疚。
「知樺今日可有好些?」
蕭妍望著他。
「大哥想知道,何不自己去看?」
蕭逸一時語塞。
蕭妍也沒有再責怪,只低聲道:「嫂嫂今日喝了半碗粥,精神比昨日好些。大夫說,只要肯好好吃東西,身子總能慢慢養回來。」
蕭逸稍稍鬆了口氣。
「那便好。」
蕭妍看著他,忽然問:「大哥,你真的答應讓嫂嫂回沈家?」
「嗯。」
「母親恐怕不會高興。」
蕭逸苦笑。
「我知道。」
蕭妍沉默片刻,才道:「那你這回可別又改口。」
蕭逸抬眼。
「我既然答應了她,自然不會反悔。」
「最好如此。」
蕭妍說完便走了。
蕭逸看著妹妹的背影,心裡不是滋味。
從前蕭妍最親近他,每回有什麼新鮮事,總愛跑來與他說。
如今她見了自己,卻連多說幾句都不願意。
他知道,這都是因為知樺。
想到妻子昨日那句客氣的「多謝夫君」,蕭逸不由得握緊了手。
片刻後,他才走進母親的屋子。
「母親。」
蕭夫人抬頭看他。
「坐吧。」
蕭逸依言坐下。
茶還沒端上來,蕭夫人便開口問:「你答應知樺回沈家了?」
「是。」
「她如今身子未癒,怎能受得住一路顛簸?」
「我已經讓人問過大夫,等她身子好些再動身。」
蕭夫人皺眉。
「那也不該如此急切。她是我們蕭家的媳婦,出了這樣的事,本就該在府中好好休養。如今往娘家一住,外人會怎麼議論?」
蕭逸沉默了一會兒。
「母親,知樺只是想回去祭拜岳母。」
「我知道!」
蕭夫人嘆了口氣。
「逸兒,母親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可你也得想想蕭家的顏面。知樺前些日子鬧著和離,如今又出了尋短見的事,若再回娘家長住,外頭的人豈不是要以為你們夫妻出了什麼大問題?」
蕭逸抬起頭。
「我們夫妻確實出了問題。」
蕭夫人一怔。
「你說什麼?」
蕭逸看著母親。
「知樺差點沒命,這還不算大問題嗎?」
蕭夫人臉色微變。
「我又不是不心疼她!只是她這孩子也太想不開了。女子嫁了人,哪有不受些委屈的?何況你也沒休了她,她仍是正妻,往後只要好好過日子——」
「母親。」
蕭逸忽然打斷她。
蕭夫人不悅地看著兒子。
「怎麼?」
「她的母親過世了。」
「我知道。」
「她沒能見岳母最後一面。」
蕭夫人神情微滯。
蕭逸垂下眼,聲音低沉。
「那日她一直等我回府,可我沒有回來。」
屋內安靜下來。
蕭夫人望著兒子,半晌才道:「這事也不能全怪你。她若真著急,讓人來稟告一聲便是,何必非得等你?」
蕭逸抬起頭。
「母親,她等的不是旁人,是我。」
蕭夫人一時說不出話。
「她是我的妻子。她想回娘家探望病重的母親,卻連這樣的事情都不敢自己作主。」
蕭逸停了停。
「如今她只是想回去祭拜岳母,我若連這件事都不肯答應,還算什麼丈夫?」
蕭夫人望著他,臉色漸漸沉下來。
「逸兒,你這是在怪母親?」
「兒子不敢。」
「你嘴上說不敢,話裡卻句句都是責怪!」
蕭逸沒有反駁。
他從前極少與母親爭執。
可這一次,他不想再讓知樺失望。
蕭夫人見他態度堅決,終究嘆了口氣。
「罷了。既然你都答應了,我還能說什麼?只是她回去可以,總不能一直住在娘家。」
蕭逸沉默片刻。
「等她身子養好了再說吧。」
蕭夫人皺眉。
「你這是什麼意思?」
「母親,知樺現在最需要的是休養。」
他起身行禮。
「此事兒子已經決定,還望母親成全。」
說完,他便退了出去。
蕭夫人看著他的背影,氣得半晌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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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沈家的馬車停在了城主府門前。
沈知樺的父親沈懷安親自來接女兒。
他年近五十,平日打理沈家商行,雖不是官宦出身,在東揚城卻也算得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短短數日,他整個人彷彿蒼老了許多。
妻子病逝,女兒又險些喪命,接連的打擊讓他心力交瘁。
蕭逸親自迎他入府。
「岳父。」
沈懷安看了他一眼,神情冷淡。
「少城主。」
這一聲稱呼讓蕭逸心頭微沉。
從前沈懷安總是親切地喚他「逸兒」。
如今卻連名字都不願叫了。
「岳父不必如此見外。」
沈懷安沒有接話,只問:「知樺呢?」
「正在房中收拾,稍後便出來。」
沈懷安點了點頭。
「那老夫在此等候便是。」
蕭逸想請他入廳喝茶,沈懷安卻擺了擺手。
「不必麻煩。」
兩人一時無話。
過了片刻,沈懷安忽然開口。
「少城主,老夫只有知樺這麼一個女兒。」
蕭逸心中一緊。
沈懷安望著院中的石階,聲音平靜。
「她母親在世時,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
蕭逸低下頭。
「是小婿沒有照顧好知樺。」
沈懷安轉頭看他。
「你知道便好。」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讓蕭逸無地自容。
沈懷安沒有再多說。
他不是不想責罵蕭逸。
只是妻子已經走了,女兒也差點沒了。
如今他只想把女兒接回家,好好養著。
至於其他事情,往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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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樺出來時,蕭妍正扶著她。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裙,髮間只簪著一支簡單的玉簪,臉上未施脂粉。
比起從前,整個人瘦了一圈。
沈懷安看見女兒,眼眶頓時紅了。
「知樺。」
沈知樺抬起頭。
「爹。」
只這一聲,沈懷安便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女兒的手。
「好孩子,爹來接妳回家了。」
沈知樺望著父親。
她的嘴唇顫了顫。
「爹……」
沈懷安輕輕拍著她的手。
「什麼都別說了,回家再說。」
沈知樺點了點頭。
蕭妍站在一旁,眼淚又掉了下來。
「嫂嫂,妳回去要好好養身子,等妳好了,我去看妳。」
沈知樺望著她,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好。」
蕭妍握著她的手,捨不得鬆開。
「妳可不許騙我。」
「不騙妳。」
蕭妍這才破涕為笑。
蕭景也走了過來。
「嫂嫂,沈家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讓人來找我。」
沈知樺看著這個向來豪爽的小叔,輕聲道:「多謝二弟。」
蕭景皺了皺眉。
「嫂嫂跟我客氣什麼?」
沈知樺微微一笑,沒有再說話。
蕭逸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忽然發現,知樺面對蕭妍與蕭景時,雖然精神仍不好,卻還能露出一點笑容。
可當她轉向自己時,那點笑意便淡了。
「夫君。」
她朝他微微行禮。
「我先回去了。」
蕭逸下意識伸手扶她。
「妳身子不好,不必多禮。」
沈知樺輕輕避開他的手。
動作並不明顯,卻足以讓蕭逸心口一沉。
「路上小心。」他低聲道。
「嗯。」
「到了沈家,記得讓人捎個信回來。」
「好。」
蕭逸望著她,還想再說些什麼。
可沈知樺已經轉身,扶著父親的手慢慢往馬車走去。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上車。
車簾落下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種衝動,想上前叫住她。
可他最終沒有開口。
馬車緩緩駛出城主府。
蕭逸一直站在門前,直到車影消失在街角,仍沒有動。
蕭妍走到他身旁。
「大哥。」
蕭逸回過神。
「嗯?」
蕭妍望著遠處,輕聲問:「你是不是很捨不得嫂嫂?」
蕭逸沒有回答。
蕭妍轉頭看他。
「以前嫂嫂每次回娘家,你都會親自去接她。」
蕭逸怔了一下。
「是嗎?」
「當然。」
蕭妍皺起鼻子。
「有一回嫂嫂才回去兩日,你便說沈家離得近,不如順道去看看。結果人家沈伯父還笑你,說女兒才嫁出去沒多久,你就連兩日都捨不得分開。」
蕭逸愣住。
那件事,他記得。
那是他們成婚後的第一年。
當時沈知樺回娘家小住,他原本答應讓她待上五日。
結果才過兩日,他便忍不住找了個藉口登門。
沈懷安見了他,笑得合不攏嘴。
而沈知樺站在父親身旁,紅著臉不敢看他。
那時他還故意逗她。
「怎麼?不歡迎為夫?」
她偷偷瞪了他一眼。
「不是說好了五日嗎?」
「是啊。」
他笑著湊近她耳邊。
「可我想妳了。」
沈知樺當時羞得連耳根都紅了。
想到這裡,蕭逸的嘴角不自覺地動了動。
可下一刻,那點笑意便消失了。
如今她回娘家,他竟然連一句「我會想妳」都說不出口。
因為他不知道,她還願不願意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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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裡,沈知樺靠著軟墊,安靜地望著窗外。
沈懷安坐在她對面,見她臉色不好,便讓車夫放慢速度。
「累了就閉眼歇會兒,到了爹叫妳。」
沈知樺輕輕搖頭。
「不累。」
沈懷安看著女兒,心疼得厲害。
「知樺。」
「嗯?」
「這回回家,妳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沈知樺怔住。
沈懷安握住她的手。
「不用急著回去,也不用擔心旁人說什麼。爹還在,沈家便永遠是妳的家。」
沈知樺望著父親。
許久,她才低下頭。
「爹,對不起。」
沈懷安一愣。
「好端端的,道什麼歉?」
她的聲音漸漸哽咽。
「娘病的時候,我沒回來。」
沈懷安心口一酸。
「傻孩子……」
「娘走的時候,我也不在。」
她終於忍不住落下眼淚。
「爹,我是不是很不孝?」
沈懷安連忙將女兒攬進懷裡。
「胡說!妳娘從來沒怪過妳!」
沈知樺抓著父親的衣袖,哭得渾身發顫。
「可是我想見她……」
「爹知道。」
「我真的想見她最後一面……」
沈懷安紅著眼,輕輕拍著女兒的背。
「爹知道,爹都知道。」
這是沈知樺獲救以來,第一次真正哭出聲來。
她哭得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而沈懷安只是抱著她,一遍又一遍地說:
「回家了,知樺。」
「有爹在。」
「往後,妳不用再這樣委屈自己了。」
馬車緩緩駛過長街。
沈知樺伏在父親懷裡,哭了許久。
她不知道往後的日子會如何。
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回到從前。
可至少這一刻,她終於可以不用再強忍著眼淚。
因為她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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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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