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終焉前奏。淚。雨劍
灰色的天空隱隱響起幾聲悶雷。
是即將下雨的預告。
魂繪師抱著王孟涵一路狂奔,由「百食沐惡川」生成的黑色戰衣竟處處斑駁、破損,遲遲無法恢復。
王孟涵眼眶噙著淚,在哭。
終於,魂繪師在T市郊外一處半山腰的公園停下腳步,輕輕放下王孟涵。
王孟涵認出這是魂繪師在擊敗退「起源者」後,帶她來看夜景的地方。
但此刻的她沒有心情去欣賞T市絕美的燈火闌珊。
「孟涵,妳還好嗎?有沒有哪裡傷到了?」
魂繪師局部解除臉上面具的包覆,以江玄之的面貌焦急問道。
王孟涵搖搖頭,仍舊緊抿雙唇,不願開口。
後方竄起密集的腳步聲,如盯上獵物般鍥而不捨。
「江玄之!莫再逃!」
隨著這聲喝斥,一柄紅色板斧撕破燥熱的空氣,呼嘯著朝魂繪師腦袋而去!
魂繪師回頭,重新覆上鳥嘴醫生面具,右手持「百食沐惡川」奮力一揮,將之格擋開來,定睛一看,除莫雲間外的其餘六名除魔家族的族長皆已到來。
在他們身後還有各自從族中抽調而來的精銳除魔部隊,密密麻麻遍布整座公園。
板斧繞了一圈,飛回田齊斌手中,此刻他已著裝全副戰甲。
「竟以姜太公除魔神劍回擊……看來這就是你的答案了?」
精通陰陽除魔術的安明用一雙丹鳳眼惡狠狠地瞪視魂繪師,左手食、中二指抵在右掌,右手彎起無名指與中指,準備施術。
「江玄之,你難道要保護魔王『瑪哈恩』嗎?這就是你的責任?你對得起莫子萼嗎?」
擅使真炎術的言若炎冷然質問,身體四周漂浮著數團隨時可以噴發出三昧真火的火球。
王孟涵再也無法克制,淚水滾滾溢出眼眶,流落雙頰。
「孟涵她……不是『瑪哈恩』!」魂繪師吼道。
「放肆!」
魂繪師聽出這一聲略帶菸嗓的怒吼來自辛樂昭,那位能將惡魔身體在一瞬間變成陶瓷材質粉碎的族長。
「幾乎所有惡魔突襲的事件都發生在剛好有她的地方,真相已昭然若揭了,你還冥頑不靈!」
「僅憑這樣……」
「她對你近乎痴狂的愛,成為了惡魔的食糧,給予了惡魔力量……」前所未有的氣勢忽然如浪潮般席捲現場,站在族長們身後的家兵紛紛為此騷動。一個又一個的惡魔忽然從地底破土爬出,站往兩旁,空出中間一條走道。牠們眼中沒有敵意,只有服從。
魂繪師暗自嘖了一聲,「七英」首席、用「鬼生術」將死去惡魔復活以供驅策、號稱當代東方最強的除魔師單雄倚,氣勢磅礡地從走道中走了出來。
「……她,這個女孩,」他佈滿皺紋的手用力向前指著王孟涵。「無疑就是『瑪哈恩』!」
魂繪師將王孟涵拉向身後,「百食沐惡川」綻放青光。
「你們瘋了嗎?在你們面前的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
「──魔王可以在人類與惡魔型態來回切換,且魔王本就是自人類降生轉世,她只是還沒回憶起前世記憶罷了。江老弟,難道你忘了『魔域』就是因為魔王降生在『常域』才會被吸引過來導致撞出裂痕嗎?」
魂繪師對這年輕、宏亮的嗓音再熟悉不過。
最後一人,白尚羽手握刀鎖自半空一躍而下,他的家兵也與他一般自高空跳下,秩序井然地排列在他身後。
「江哥……夠了……」王孟涵用盡全身力氣大吼:「我受夠了!」
現場霎時恢復一片寂靜。
雨,開始落下。
「孟涵……」
王孟涵走到魂繪師面前,將自己直接暴露在「七英」的攻擊之下。
「我好喜歡你、好愛你,真的。每天去學校我都好期待,一想到又能見到你就好開心,每一天晚上跟你說話,跟你說晚安、聽你說想我,不管是文字還是電話,我都好快樂……」
「孟涵……」魂繪師垂下長劍。
「……這樣的生活幸福到我差點以為或許能這樣跟你走到最後,但想不到,那麼多人、那麼多壓力,最終我還是拖累你了……」
「孟涵,不要這樣……」
「是我讓你陷入永無止盡的戰鬥!是我害心愛的人時不時就要賭上性命守護我!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你這樣,我不要我們這樣……」
王孟涵雙手捂住臉,嚎啕大哭,小小的肩膀劇烈起伏。
「不是這樣的,孟涵,這一定是哪裡出錯了──」
王孟涵抬起頭,眼底寫盡哀戚,魂繪師卻從中看見一股令他膽寒的堅定──
「殺了我。」
「我辦不到,我們先離開好不好?」
即使已聽出江玄之的語氣近乎哀求,王孟涵還是用力甩著頭。
「江玄之,你若不動手,我的斧頭就代替你過去了!」田齊斌厲聲大吼。
白尚羽在旁,刀鎖開始在頭頂盤旋,正色勸道:「江老弟,縱使你有『百食沐惡川』,要與我等對抗,只怕討不到便宜。別逼我們動手……」
江玄之朝白尚羽怒目一瞪,握劍的右手在黑色戰衣之下已指節泛白。他身軀微動,右臂準備發力──
王孟涵緊緊抱住了他。
「不要再打了……我不要你受傷,你已經為我傷痕累累了……別跟他們撕破臉,殺了我吧……」
魂繪師再次局部解除面具包覆,王孟涵難過江玄之早已淚流滿面,她伸手來回撫過江玄之的臉,想將那些已分不清彼此的雨水與淚水抹去。
「不要哭嘛……乖……玄之,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喔……啊,到了這個時候忽然間想說好多。我真的不想離開你,一分鐘也不想,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說什麼都沒用了。
江玄之仰天看向烏雲密布的天空,想起不久前在莫氏宅邸「百食沐惡川」的試煉場,漁叟最後那句對他的質問,明確知道自己與死已沒多大區別。雨水敲打著疲憊不堪的臉龐,眼前模糊一片。他再次覆上面具,舉起「百食沐惡川」,劍尖顫巍巍地抵在王孟涵雪白的頸側。
「孟涵……妳還喜歡雨天嗎?」
王孟涵雖然哭花了一張臉,圓框眼鏡下的眼卻如玫瑰綻放般,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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