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活下去。琴思。危機萌芽
「嗨,怎麼了?」
朝思暮想的嗓音一從手機傳來,王孟涵心安的同時也不禁露出微笑。
「什麼怎麼了?你不要我打給你啊?」
「沒有,只是想說這個時間點應該還不到妳會打給我的時候,有點突然。」
王孟涵抬頭,往幾乎一片漆黑的校園──只剩零星幾間還亮著燈的教室──隨意看了一眼。「我現在還在學校喔……今天社團說放學要討論成發。」
「說到這個,我還不知道妳是什麼社耶?」
「鋼琴社。」
「那我有這個榮幸聽妳彈奏一曲嗎?」
王孟涵感到臉頰一熱。「可以啊,你……想聽什麼?」
「最近在聽『如願』,詞曲很有意境,滿喜歡的。」
「那我下次錄給你聽。」江玄之看不到,但王孟涵已經扭動起身體──彷彿他此刻就站在面前。「我今天會晚一點到家,跟你說一下。」
電話那頭稍稍停頓了一下後,再次傳出聲音:「好,晚上回家注意安全。有事就打給我。」
「我會的。啊,那個……你有想我嗎?」
江玄之輕輕笑了。即使沒當面看到,王孟涵完全可以想像他現在笑起來的樣子。
「我以為妳只會用文字這麼問我,有點被妳嚇到了。」
王孟涵拿著手機,貼在左臉,站在社團開會的教室外,右手不斷搧著風,想幫發燙的臉頰降點溫。
「我跟你說過,用講的我真的會很害羞,我沒有對其他人這樣講過,只有你好嗎?」
「好,我相信妳。」江玄之寵溺地安撫說:「有,我很想妳。忙完後請趕快回家,好嗎?」
「好!你要等我喔,不可以睡死了!」
「遵命。」
電話掛斷,通話結束。王孟涵已從臉頰到耳朵紅成一片,雙手抱著手機,眼神仍逗留在與江玄之的聊天視窗介面,捨不得離開。
「學姐,」王孟涵一驚,猛然回頭,見周倪萱正斜靠在門口,朝她喊道:「要開會了喔,要來討論妳準備在成發表演哪些曲目囉。」
「我這就來。」
王孟涵蹦蹦跳跳地走進教室。
周倪萱看她上一秒還興高采烈的,經過身邊時卻故意狠狠瞪了她一眼,似乎還在為早上被套出話的事表達不滿,不禁笑出聲。早在王孟涵對著手機走出教室時,剛好站在門邊百無聊賴滑手機的她就聽到了,雖然不知道話筒一端確切是誰,但對比已掌握的情報,大概也能猜到七八分。
她抬頭,天空夜得純粹,滿月高掛,存在感極高,感嘆竟然真的有人能擄獲這可愛學姐的芳心,在轉身走回教室時卻不經意看到天邊閃現一條紫色閃電。
她臉色刷地一片慘白。這不是她第一次看見這樣詭異色彩的閃電,曾問過身邊同學是否也有看到,但都得到表情呆傻、搖頭否認的反應,逐漸了解到這是只有她能看見的異象,只要閃電一出現,不久後就會發生光怪陸離的事件,例如在七月暑輔期間發生的「新華城大停電事件」。
當然,周倪萱在第一時間就有看到不少自稱是當天受困新華城的網友上傳的數則短片。
備受血統詛咒的證明。
周倪萱忿恨地伸手觸摸左眼。
「……真想戳瞎這隻眼睛。」
她原本認為這隻帶有異樣血紅色調的瞳孔具備引發、或預知災難的能力,但隨著學校後來爆發「惡魔突襲慘案」──那天她因為身體不適請假在家,但透過臥室的窗還是看見了宛如蜘蛛網般割裂天空的紫色閃電──以及之後那個由名叫單司義的官員召開的記者會,她才得知紫色閃電的真相,明白原來這些日子以來的災難並非自己造成,心裡終於感受到遲來的安心。
全程觀看記者會直播的她自然也聽到有關「魂繪師」的傳聞,網路上早已傳遍他如何以一己之力俐落收拾「決鬥者」的影片,「那個人可以解決惡魔嗎……或許這隻左眼他知道些什麼……」她坐在客廳看著手機,尋思道,「我要找到他,問他能不能幫我恢復正常!」
這是她最後思考完得出的結論。
有生以來第一次,她有了活下去的動力。
「孟孟學姐真的很厲害耶,這麼多曲子竟然都不用看譜,還不會出錯。」
「呵呵,真是的,妳也太誇張了!動漫主題曲其實沒有很難,再說我從幼稚園就開始學了,十多年了看譜、記譜當然快啊!」
晚上八點,耗費兩小時左右的成發會議終於結束,大家望著自己面前密密麻麻、寫滿待辦事項的筆記本,都累癱了。周倪萱作為社團年紀最小的高一社員,主動舉手說要幫忙收拾教室,王孟涵在座位上回覆江玄之的訊息,雙指在螢幕上飛快敲打,並沒有跟社長、活動長一起離開,等到她心滿意足地抬起頭,兩位幹部已經離開,轉頭見周倪萱獨自一人還拿著掃把打掃教室,這時說要離開未免說不過去,也跑去拿了一根掃把前去幫忙。
兩人並肩走出校門時,周倪萱提議學校附近新開了一家甜品店,現在還有營業,問王孟涵要不要一起去,王孟涵原本歸心似箭想拒絕,但隨即想到江玄之愛吃甜品,不如去看看,如果真的好吃……一幅與江玄之一起在甜品店用餐的畫面像暴徒般橫衝直撞進入腦海,雙頰不禁泛起淺淺的紅暈,同意周倪萱的邀約。
「如果我也能跟學姐一樣厲害就好了……」
周倪萱從碗裡鏟起一塊色彩繽紛的塊狀物,一口吃下,眼裡瞬間閃爍出幸福的光芒。「凍感時代」是一家以布丁為賣點的創意甜品店,位在宗先中學兩個街區外的一條靜巷內,徒步前往大約十五分鐘左右,店家最熱賣、最有話題性的招牌商品就是周倪萱面前這碗「彩虹布丁」,色彩斑斕、好看又好拍,令人少女心噴發。
「倪萱,妳為什麼想要學琴呢?」王孟涵用手機為食物取景後,吃下一口布丁問。她點的是「抹茶奶霜布丁」,透體翠綠的布丁本體在室內裝潢燈的照射下,呈現出宛如綠寶石般質地的光芒,白色牛奶由上而下澆淋,彷彿漫天覆山白雪,在夏末秋初的時節,蘊藏詩意。
那麼喜歡抹茶的你,不知道這間店合不合胃口?王孟涵心裡想,思緒微微飄飛,焦慮緩緩浮現,畢竟她對甜品沒什麼研究,除了「好吃」、「不好吃」這樣質樸的感想,也說不出個中滋味,十足是個門外漢。
如果他不喜歡,難得的約會不就被我搞砸了?若是那樣,我會很氣餒的。這樣的不確定感就像長在指甲縫旁的倒刺,渺小卻難以忽視。
「學姐有過想要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向誰說、該怎麼說的時候嗎?」
周倪萱忽然毫無預兆地向微微發愣的王孟涵問道。
「是煩惱還是秘密嗎?」
「秘密」兩個字令周倪萱倏地神色一黯,垂下兩隻游魚般靈動的雙眼,幽幽答道:「如果,都有呢?」
「……所以才想學琴嗎?」
周倪萱點頭。「所以才想學琴。覺得如果有音樂,是不是就能輕鬆表達出那些不敢說、不能說的話?」
王孟涵聽了,低頭看向面前缺了幾個角的抹茶奶霜布丁,陷入沉思。我彈琴的時候都在想什麼呢……我有在想什麼嗎……我是因為要說些什麼本來不敢說而彈琴的嗎?在暑假期間因為各種事件更接近江玄之後,時而亢奮高昂,時而低迷陰鬱,她固定在睡前一小時坐到鋼琴前,排空思緒,讓雙手隨意彈奏出記在腦海的樂譜。什麼都不去想的一個小時、手指舞動流轉的一個小時,放空的同時卻又獲得專注,心無旁鶩的同時,心底某處卻能感受到不一樣的豐沛飽滿。
回憶起自己練琴時的狀態,王孟涵輕輕笑了。
「真是慚愧,我學了那麼久的琴,好像還沒體會到妳說的那個境界。」
周倪萱略顯訝異。「學姐並不是因為被某種情緒驅動才想去彈琴的嗎?」
「好像不是呢。」
周倪萱左手托住臉頰,仍舊愁眉不展。
「所以學姐不會因為一個想說卻無法說的秘密而想藉由彈琴抒發嗎?」
「不是因為有情緒而去彈琴,而是在彈琴的過程中意識到自己原來有這些情緒,我可以選擇讓哪些情緒留下、哪些情緒該離開,今天喜悅那就讓悲傷離開,隨著音符跳躍,認知到這種事竟然能做到,有一種……怎麼說呢?被生命反向肯定的成就感。」
「哇……真是難懂!」
「希望妳在學琴的過程中也能收穫些什麼,到時一定要跟我分享喔!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周倪萱露出略顯疲態的笑意。兩人收拾好東西,走出「凍感時代」,王孟涵悄悄在心底記下店家的營業時間與地點,打算有朝一日要帶江玄之來品嘗看看。
走出店門,右手邊是死巷,左邊靜巷往外連接的就是車水馬龍的主幹道。
兩人才走幾步,周倪萱忽然臉色大變,慌張地拉住王孟涵。
在巷子不遠處,一個因逆光看不清長相的男人,邁著彷若喪屍的步伐迎面朝兩人走來。
周倪萱左眼微微刺痛。
是惡魔。
男人的外貌、衣著在巷內路燈曖昧不明的照射下漸漸清晰,那是T市街頭常見的遊民裝扮,脫線的毛帽、爬滿黃斑的白色汗衫、髒髒舊舊到破出灰黑色腳趾的雷根鞋,以及那一身光靠視覺就已能料到味道如何的外套與褪色西裝褲。
周倪萱咬住下唇,各種應對手段在腦內快速演練。巷子不寬,即使用最快的速度往男人兩邊繞開,都還在男人一轉身、一揮手就能觸及的範圍,怎麼辦?我逃得了嗎……學姐逃得了嗎?
「他、他要幹嘛?看起來是朝我們過來耶?」王孟涵不解,但從周倪萱的反應與神情判斷,意識到事態似乎不太樂觀,尋思是否要回頭請店家協助。但她們已是店裡最後離開的客人,在她們走出門口後,服務生就效率十足地開始收拾,才一眨眼的時間,「凍感時代」已經熄燈、拉下鐵門。
「瑪……哈……恩……」
王孟涵背脊發涼,好一段時間沒聽到這個名字了。過去在「新華城」遇到的貪婪者、「湳橋夜市」的吞噬者的回憶再次被喚醒。那一天在江玄之的家,他好不容易從遭到徐凱傑重創的傷勢中康復,終於打開心房,在她懇切想知道真相的眼神中,江玄之最終妥協,不僅解釋了關於魂繪師與惡魔的關聯,也簡單說明了魂繪術的運作邏輯,只是她總覺得好像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忘了問。
現在,在這黑夜、暗燈、窄巷之下,眼前獨者身姿詭譎,她終於想起那個問題。
──「瑪哈恩」是什麼?
男人腳步重拖,持續向兩人逼近,每往前踏出一步,就狂躁地扯掉一件衣物,在來到她們面前後,除了腳上那雙殘破骯髒的雷根鞋,全身已然一絲不掛。
「學姐,他是惡魔!」周倪萱對眼前赤裸的男人感到一陣反胃,但挪開視線只會暴露在未知的危險中。現在「惡魔」早已不是秘密,秘書長都用最高規格召開記者會說明了,為此還成立了「災異應變處理局」,怎麼可能還裝作毫不知情?
王孟涵聞言,訝異不已,跟周倪萱一樣不敢從男人身上移開雙眼,只得愣愣答道:「嗯……我知道。」
「所以我們……嗯?!」周倪萱不禁轉頭看向王孟涵,滿心困惑。
「嗯?」察覺到她看過來的視線,王孟涵也轉頭看往周倪萱,隨即意識到這舉動可能造成無法預期的後果,臉立刻朝前──男人向兩人快速奔來──想起自己曾數次在高階惡魔的威脅下死裡逃生,頓時萌生勇氣:「倪萱,等等我先去吸引牠的注意,妳找機會跑出去求救!」
「不行,學姐這樣太危險了!」
「沒有其他方法了!」
──有,還有。王孟涵心底明白,但我不能總是這樣依賴,我已經許願要成為他的光了。
男人的外皮隨著身軀奔走,如瓦片般層層剝落,露出底下殷紅帶血的非人類肉塊,幾根粗大的紫色血管放肆地攀爬在肌膚表層。
「聽話!」王孟涵大喊。
男人下顎浮誇地向下撐開,滿口尖牙根根突起,腳一抬,猛地拔腿一衝,瞬間拉近與兩人的距離!
不、不行……我辦不到……周倪萱雙腿一軟,眼角餘光瞥見王孟涵全力往惡魔左手邊跑去,卻只能頹然坐倒在地。
暴凸在臉外的碩大眼珠、如大白鯊般的尖銳利齒、自背胛破出的殘破羽翼……她從未真正親眼見過惡魔,更沒有與惡魔對峙的經驗,如今那副超自然的非人樣貌貨真價實地站在跟前,這才知道原來「恐懼」有名有姓。
惡魔直接撲向動彈不得的周倪萱,王孟涵大驚失色,身體慣性已經拉著她前往既定方向,雖然她有還算優秀的反應運動神經,但在這樣極限的距離對抗慣性是絕對來不及的,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周倪萱即將在面前被惡魔撕成碎片。
王孟涵重新轉向,絕望地伸出手,想抓住周倪萱。
「不是說了,不許妳再這樣冒險嗎?」
沉穩的男性嗓音在頭頂響起,隨後一道身影早王孟涵一步自半空落下。
長版風衣先是迎風張開,再隨外套主人停下動作而翩翩落下。
左手戴著黑色手套,輕觸黑色圓頂矮帽邊緣,右手持劍,劍身隱沒在惡魔的背部,只在靠近刀鍔處露出一截,兀自泛著幽微青光,兩只高筒皮靴踩在惡魔背上。
「沒事吧?」魂繪師站起身,順手拔起「百食沐惡川」,往一旁甩去劍身上的綠色血液,從惡魔背上走下,走向周倪萱。
周倪萱臉上仍掛著兩行清淚,目光慢慢從呆滯中恢復理智,那個穿戴中世紀鳥嘴醫生面具的身影徐徐在眼底聚焦成像。
「英雄……」她呆望著面前單膝蹲下關心其傷勢的魂繪師,脫口而出。
「不,我不是……我沒那麼偉大。」魂繪師低語回應。
王孟涵興奮地跑過來,緊張的神情已從臉上退去。雖說在校外得保持一定的矜持,但若不是因為周倪萱在,她早就鑽進江玄之的懷抱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該不會是在我身上施了什麼魂繪術吧?」
魂繪師輕笑:「妳就當是那樣好了。」
王孟涵低下頭,眼神飄向他處,不安地說:「我原本不想打給你的,不想總是給你添麻煩……」
魂繪師起身,面向王孟涵。她不禁猜想此刻面具底下的他會是什麼表情呢?生氣?話說,我還沒看過他發脾氣的樣子呢……他會責怪我嗎?唉……那也正常,畢竟我沒乖乖聽他的話,又衝動行事了──
「救妳,我從來都不嫌麻煩。」
王孟涵抬起頭,夜風輕輕拂過發燙的臉頰。
「所以別再這樣想了。」
一輛黑色廂型車急匆匆地煞停在巷子口,兩名身穿背心上印有「災異應變處理局」英文縮寫「E‧V‧I‧L」字樣的警員拉開車門,衝了出來。
那是單司義在T市轄下各區分局成立的「災異應變處理小組」專用配車。
「比我晚了三分鐘嗎?雖然慢了些,但還算能接受了,只要妳們能撐過三分鐘。」
王孟涵小嘴一嘟。「能不能三十秒我都不敢講了,還三分鐘。」
「剩下的就交給警察處理,」魂繪師轉身走入夜色之中。「今天我就不送妳回家了,到家跟我說。」
一想到要明天才能再與江玄之見面,王孟涵雖然失望,但也明白這是無可奈何的。
「好。要等我。」
兩名員警走在前頭,領著王孟涵與周倪萱走進廂型車。
「學姐,」周倪萱已從驚嚇中回過神,心下懊惱想找的人就在面前,卻沒好好把握,語氣恢復鎮定:「妳認識那個魂繪師嗎?」
「啊……是有些緣分啦……」
即使已經把眼神看向別處、迴避周倪萱冷冽的視線,方才與魂繪師的互動仍活靈活現跳進腦海,王孟涵無法控制地羞紅了臉。
周倪萱那張鵝蛋臉上輕輕拂過一縷驚喜之色,眉梢微微上揚,眼底閃爍著無法掩藏的亮色。
「哇、哇、哇……真是看到不得了的東西呢!那個女孩……」徐凱傑自死巷暗處中走出,輕撫下巴,瞇起眼,遠遠看著廂型車開向主幹道,一個計劃在腦海中逐漸有了清晰的輪廓。「看起來『大有可為』喔……」
廂型車快速駛離後,已無生命跡象的惡魔背上冒出一條怵目驚心的裂縫,緊隨皮肉撕扯的聲響──兩隻濕漉漉的小手從牠體內鑽了出來!
抬眼看向暗無星辰的夜,徐凱傑的笑意更濃了。
追蹤《魔都魂繪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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