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記者。過去與現在。盤算
這是一間屬於台灣風格的日式居酒屋,坐落在第二區捷運站「V05慈護宮」站路程不到五分鐘的深巷內。
以往單司義對這種「台式居酒屋」沒多少好感,他不喜歡雜亂、缺乏中心思想的裝潢風格,一個連自己是什麼原則都拿不定主意的店家,餐點怎麼可能有辦法具備職人匠心的精神?主打是日式居酒屋,發光的招牌上也都用心寫上正確的日文,那就應該讓客人從進門那一刻感受到真正道地的「日式風」,這才是對文化的基本尊重。
說到底,所謂「日式」到底是什麼?真要嚴格說起來,應該可以歸納為一種「態度」,單司義端著酒杯暗忖,好比說台灣有些拉麵店主打自己是正宗日式,然而一踏進店裡,看到店內裝潢、咬下一口叉燒或淺嚐湯頭風味,你的身體就會很自然得出一個結論──「喔!少騙人了,這才不是日式」,所以說,外在的樣子再怎麼裝,骨子裡的靈魂還是騙不倒人的。
「看來秘書長真的很喜歡日本呢?」
許思穎左手纖白的手指輕輕夾住小巧的清酒杯,輕描淡寫的一抹紅暈開在白皙的雙頰上,頭往右一偏,雙眼含笑帶水地看向單司義。
「我只是覺得『表裡如一』才是一個人該有的態度,認同吧?許小姐。」
以清酒的口感來說,單司義較偏好清酒煮過後的溫潤,冬季時他一定會在下班後到居酒屋獨酌溫熱的清酒再回家,當暖流入喉,似乎洗卻了工作辛勞的鉛華。至於夏天,那是啤酒的舞台,不過……他再次看向杯中的透明液體,短暫陷入沉思,冰過後的清酒原來是這種味道嗎?出乎意料的爽口呢。
許思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翹,露出「冰清酒也不錯吧」的得意神情。
「秘書長是意有所指,還是純粹只是有感而發呢?」
「該談正事了吧?」單司義抬起頭,迎上許思穎的視線,語氣冷靜克制。「說吧,妳這樣大費周章找上我,到底有何目的?」
「你不好奇我是怎麼來的嗎?」
「妳說妳是循『正常管道』來的,不是嗎?」
許思穎歪頭,不經意地露出一截雪頸,想起橫七豎八倒在梯間的數名武裝警衛,輕輕笑了。
「大哥們對我很好,沒有太為難我呢!」
單司義雙眼怒瞪,朝她投射出冷峻的目光,壓低音量,悍然說道:「我的確沒有收到報告,看樣子應該是沒什麼大礙,但如果他們之中有人因此……我就不會這麼算了。」
許思穎一凜,眼前這個與她年齡相仿的年輕人看起來不通武技,但氣場轉換之快、之多變令他比表面看上去更加複雜,在這樣的人面前太過輕浮,可是會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秘書長放心,我只是簡單讓他們小睡一下而已,絕對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單司義輕嘆了一口氣,眼前這個看來弱不禁風的少女可以突破總統府特勤的重重防線,想來本領一定不簡單,在沒有雷文殊陪同的情況下,自己根本沒有能還以顏色的方法。
「說吧。」
許思穎淺淺一笑:「我想成為『災異應變處理局』的獨家記者,貴單位一切行動的新聞由我來發,當然,也包括那位魂繪師,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安排一次專訪。」
單司義表面平靜如水,實則內心大感詫異,故作不以為意地說:「這是你們公司──我記得是『楓果娛樂傳媒』──高層的要求?」
許思穎正色道:「不,這是我個人的意思。如果秘書長答應,我打算明日就提辭呈。」
「為什麼?這對妳有什麼好處?」
「嗯……你就當作是一個小記者想成名的心願?」
這倒是,單司義暗中思量,前陣子的「宗先中學校園慘案」獲得極高的社會關注,所有傳媒、網媒都因此收穫極為可觀的流量,可以預期之後有關「惡魔」、「災異應變處理局」,甚至魂繪師的新聞仍然會是大家好奇的項目。
「那,」但總感覺沒那麼單純,單司義維持一如既往的冷靜語調繼續問道:「對我這個與各家媒體維持不錯關係的人來說,答應妳又有什麼好處?」
「秘書長應該沒有回答好有關魂繪師是否算是私刑者這個問題吧?」許思穎雙手交疊往上,輕輕伸了一下懶腰。「雖然在場的大家沒有對此多做評論,但你在回答完那個問題後,緊緊抿了嘴一下──那是人想說卻不能多說時會有的反射動作,你想反駁,但礙於立場、礙於身分,你忍住了。我應該沒說錯吧?」
「而且啊,」許思穎拿起一串雞心,撒了孜然粉的濃烈香氣充斥鼻間,不等單司義回答就逕自說下去:「難保未來不會有媒體因為魂繪師對你發難,再怎麼友好,大難來時還不是各自飛?媒體嗜血的程度,秘書長還會看得比我少嗎?屆時我就可以做你的後盾,幫你們平、衡、報、導!」
許思穎嘴裡咬著雞心,特意在最後加重力道,一字一字說。
媒體部嗎……這我的確沒思考到,為了未來的宣傳所需,或許真有「矯正視聽」的需求。
單司義側身對著許思穎,不禁偷偷在心裡對這位不諳世事的職場菜鳥上調評價,清酒入喉,思緒逐漸明朗。
他不動聲色,好似對許思穎的提議仍舊興趣缺缺,語氣卻是冷冽如鋼,沉著嗓子問道:「妳……到底是誰?」
許思穎從皮夾內取出一張照片,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中揮汗如雨、正表情痛苦揮動刀劍的青年身影。在這個萬物幾乎都已數位化的時代,傳統的底片照片因為極其稀有反倒顯得異常孤僻,但打從一開始偷拍的時候,她就沒有想過要用數位編碼的方式保存他的樣子。記得把底片沖洗出來、眼見青年身形逐漸清晰時流經心頭的溫暖,這張照片成為常駐在皮夾內、地位僅次於媽祖娘娘的護身符。
有多久沒見了呢……走出居酒屋,結束與單司義的對話,許思穎隨手招了一輛計程車,心滿意足地坐進後座。雖然得透露一些資訊以便在這場對談博弈中佔據上風,但好在都只是摸不著邊際的線索,就算單司義真的大動作要把她查個徹底,應該也不會有多少收穫。
三年前的夏季六月,許思穎因為求職屢次碰壁,心灰意冷下決定出國散散心讓自己好好充個電,目的地就選了以往國文課本上為騷人墨客所歌頌不止的杭州,想看看以往南宋時期的首都臨安府究竟是何面貌,也想一覽京杭大運河的明媚風光,更想一親「西湖十景」的萬千模樣。
她隨後就在煙雨瀰漫的「曲院風荷」撐傘漫步時與一名男子邂逅了。說來也頗為無奈,或許是看她一個女子形單影隻,幾個在景區攬客參加一日遊行程的男人陸續走來向她推銷,她擺手委婉拒絕,哪知那些工作人員沒因此離開,反而更加積極介紹起各種不同價位的方案,竟漸漸將她圍在中心。
這算是在中國著名景點旅遊時常會碰到的現象了,省政府對此也大感棘手,推出了諸多打擊手段,卻還是無法徹底根除這個亂象。
四、五個男人手拿自家廣告看板,一邊高聲推銷,一邊逼近許思穎。若是在台灣,許思穎早就破口大罵,甩頭走人,但杭州畢竟不是故鄉,人生地不熟的,她也有所顧忌。
「不如……我來帶妳逛吧?」
這一聲低沉渾厚的嗓音不禁令許思穎向後轉過頭去,視線上抬,男子至少一百八十公分,身形魁梧,兩條胳膊裸露在貼身的白色無袖背心外,粗大的肌肉塊狀分布在上。
那並不是一張英俊無儔的臉,但那爽朗、陽光、無畏的笑容卻讓他整個人魅力獨具,更令許思穎忘了要挪開視線的是他一頭天生的濃密銀髮,男子看來有做些整理,用霧色髮泥抓出根束分明的豐富層次,綿綿梅雨中,竟更添一分奇幻感。
「呿……竟然是白家大少爺……」
「啊、啊,沒勁兒,不玩了、不玩了!」
「哈、哈!您請、您請,白少都出手了,我們哪敢多說!」
男人們各自向銀髮男子鞠躬哈腰、滿面堆笑,紛紛悻然離去。
許思穎仰起脖子,哇……這人可真高。「謝謝你的解圍。方便詢問大名嗎?」
「我叫白尚羽。妳客氣了,其實是我多管閒事,不然妳應當有辦法處理他們,還望小姐莫怪。若妳不嫌棄,我願作嚮導,帶妳遊覽西湖風光。」
許思穎面露微笑說:「這樣也好,待會晚餐我請客,聊表謝意,好嗎?」
那一天,兩人邊逛邊話家常,許思穎告訴白尚羽自己此次是因為在台灣求職屢屢碰壁,為了轉換心情才會來杭州獨旅,想到未來前途尚未明朗,不禁茫然沮喪。
「既然來到杭州了,就暫時拋開那些俗念吧?或許這一趟回去後,妳會有不一樣的心得與感悟,況且……不是有首歌這麼說?『人生短短幾個秋』。專注當下,努力生活,已經很令人敬佩了。」
許思穎揚起眉毛,有些詫異這銀髮大塊頭的心思竟頗為細膩,尤其是最後一句,聽在心底,頓生暖意。
夜幕低垂,白尚羽提議要帶許思穎去看更為壯麗的荷花景色,便領著她去了附近知名、仿造江南院落裝潢的典雅餐館,就著窗口,迎面吹來陣陣晚風,荷香滿盈,許思穎頓時覺得身心舒暢,積累在胸口的煩悶幾乎一掃而空,觥籌交錯間,許思穎這才知道原來白尚羽是出身杭州當地的武術望族。
「身為一族的族長,責任與壓力都不小吧?」
「說來也巧,今日我也算是丟下那些瑣事逃出來的。」
醉意與荷香交錯,充滿兩人所在的包廂。
「那……白族長壓力大的時候,都怎麼紓壓呢?」
「……許小姐有什麼紓壓良方嗎?」
那一夜,白尚羽與許思穎在她下榻的飯店激烈擁吻、扯掉彼此的衣服,從玄關到床榻,伴隨他胯下雄偉之物一次又一次、來回挺進,她在汗水與嬌喘之間,死死緊抱白尚羽厚實的背,在他完成最後衝刺後,身軀顫抖著迎了許久未曾體會過的高潮。
性愛後的虛脫感令許思穎沒有洗澡,就沉沉進入夢鄉,闔眼前她只記得自己整個人都蜷縮在白尚羽的懷裡。
然而,隔天醒來,許思穎發現自己蓋著被子、赤身裸體身處在一個陌生的房間,所有行李都被整齊收放在房間角落,一個不少。
門內稍遠一點的角落站著一個侍女,正將她的衣物件件收入衣櫃,兩個人高馬大的武裝警衛,一邊一個站在門外,好似門神。
「少奶奶,」侍女見許思穎睡醒,端來一杯熱茶,跪在她腳邊恭敬說道:「您醒啦?這是醒酒茶,喝了會舒服些。少爺有交代您醒來第一件事要先洗澡,換洗衣物與毛巾已為您準備好,浴室隨時可用。」
「……少奶奶?什麼少奶奶?」
侍女笑而不答。
那天起,她就此成了白尚羽的小妾。
那一年,許思穎二十六歲,白尚羽三十七歲。
「小姐,到囉。」計程車司機打了右轉燈,臨停在黃線上,朝後座看了一眼。「原來妳住『和悅青森』啊?」
許思穎從回憶的洪流中抽身,回到現實,竭力壓下對白尚羽的恨意,露出世故的微笑,一邊從隨身包包取出長夾,翻找鈔票與零錢,一邊漫不經心地回道:「大哥也知道這嗎?還真是稀奇,竟然會記住社區名稱。」
穿著乾淨短袖白襯衫的司機大哥露出爽朗笑容──或許是因為在這深夜下班前能與最後一組客人聊上幾句,這暗如水墨的夜晚也就沒那麼寂寥了。
「可不是嗎?若不是前陣子剛好載到也住這的客人,我還不知道這重劃區又多了這棟房子呢!」
「喔?什麼樣的客人讓大哥這麼印象深刻啊?」許思穎低頭就著車內不甚明亮的燈光,再次清點了一下躺在手中的鈔票數額。
「嗯……」司機大哥輕撫下巴,說道:「也是很奇怪的組合啦,一個看上去30歲左右的大叔跟一個女學生,就在宗先中學的校門口,應該是那裡的學生。那個大叔好像身體很不舒服,胸口透血,一片紅呢……」
許思穎將錢交給司機,想到回家前還得與陌生人這樣社交就感到心累,但也不願掃了司機話匣子大開的興致,只得一邊打開車門,一邊陪笑道:「還真的是很奇怪的組合呢!」
「是吧!一上車那女學生就叫我開快一點,她好像叫他『江哥』,一臉很擔憂的樣子。」
計程車開走後,許思穎愣在原地,想起被白尚羽囚禁時的歲月,想起那個來找白尚羽、請他指導武術的青年,更想起自己在那短短幾個月、每天偷偷觀看他舞刀弄劍時心中撥雲見日般的悸動。
她再次取出照片,看著照片中青年滿頭大汗、習武的身影。
「玄之……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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