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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號。為難。裂痕

寅江 約 10 分鐘讀完

周倪萱走進教室,剛放下書包就察覺異樣:抽屜裡躺著一張淡藍色的方形便條紙。紙上有一行黑色原子筆字跡──「妳要找的人:32」,莫名其妙,她納悶,自己從沒使用過這顏色的便條紙,這真的是要給我的嗎?她環顧了一下已經到班的同學,但沒有人在此時與她對眼,大家都趁著早自習開始前享受使用手機的最後自由時光,這跡象足以表明這張紙條應當不是這些人放的,昨天放學離開教室時,自己雖然不是最後一個走的,但至少是沒印象有看到這古怪的留言。現在誰還會用這種方式留言啊?她暗忖,到底是誰呢……?

啊……左眼忽然傳來一股極其稀微的陣痛。周倪萱挪開停駐在便條紙上的視線,眨了眨左眼,疼痛立刻消失。不會吧……她閉起右眼,單以左眼向紙上看去,抽痛的感覺再次出現,她看到了,簡短的黑色字跡竟隱隱透出一抹紫光,與「新華城事件」中出現的一樣。果然又是惡魔嗎……?回想起昨天晚上與王孟涵在「凍感時代」被遊民惡魔突襲的遭遇,她不禁自嘲,這隻受詛之眼終於被惡魔盯上了嗎?接下來還會碰到什麼,完全無法預料,她感到一陣毛骨悚然,旋即攥緊便條紙,不安油然而生。

這種事能找誰商量呢……?打收到這張紙條,周倪萱一整天都無精打采,連平日最喜歡、最期待的歷史課都顯得意興闌珊。

「妳沒事吧?倪萱。」

周倪萱抬起臉,江玄之拿著原子筆,一臉困惑地看著她。她這才發現自己正緊抱著要給老師簽名的教學日誌,遲遲沒有打開。

「啊!對不起,老師,我恍神了。」周倪萱趕忙打開日誌。真是失態,她暗暗自責,學藝股長都當多久了還犯這種錯。

「今天的妳……不太對勁喔,有心事嗎?」江玄之隨口問道,在他印象中,周倪萱活潑又機靈,每次上課雙眼總是炯炯有神,與今日簡直判若兩人。

周倪萱搖搖頭,勉強擠出一抹微笑。平時她也喜歡繞在江玄之身邊談天說地,跟他聊起各種歷史話題是她來學校最喜歡的時光之一,聽江玄之稱讚她上課好表現就可以心神雀躍一整天。

「好吧,」江玄之收拾上課用的麥克風、講義與保溫杯,暖言道:「如果真有想說的,我可以聽喔。」

周倪萱點點頭,漫不經心地收回教學日誌,照慣例準備寫上今日的上課進度,看了一眼老師簽名處,內心忽地閃過一絲電流,眼睛也越瞪越大。在那個簽名欄位裡書寫了江玄之常用的姓氏草寫,那個「江」的左邊部首形似一個阿拉伯數字「3」,而右邊的「工」則幾乎與「2」如出一轍……

32……周倪萱喃喃自語,不敢置信。所以在這所學校裡還有第二個人也知道我眼睛的秘密嗎?到底是誰?為何要我找江哥?是孟孟學姐嗎?那她為何不傳訊息給我就好,要這樣大費周章放在我的抽屜?

「江哥!」在江玄之即將走出教室之際,周倪萱喊住了他。腦中一瞬間擠滿了太多問題,太陽穴隱隱作痛。「今天午休的時候,我可以去辦公室找你……聊聊嗎?」

江玄之露出微笑,溫暖地像是能與冰川和平共處,絲毫不覺得被打擾。

「當然可以。」

 

中午用餐時間結束後,王孟涵用最快的速度洗好碗筷,拿了要跟江玄之分享的手作餅乾,蹦蹦跳跳地前往他的辦公室。昨天在電話中偶然提及自己心血來潮也會做餅乾當消遣,他當下就問「那我有這個榮幸吃到你一次『心血來潮』嗎?」電話一頭的自己立時兩頰發燙,雖然當下表示「不知道家裡是不是還有材料呢」但其實要做什麼類型的餅乾,早已有了藍圖。「你喜歡抹茶嗎?」她問,「喜歡。」他答,她欣喜自己猜對了,「但其實,只要是妳做的,我都會喜歡。」他接著說,「真的喔?這麼會說話啊?」她微笑,笑得很深。

「唷,王孟涵。」

王孟涵回頭,恰見徐凱傑從教師辦公室走出來,他抬起手,興奮揮手,露出陽光男孩般的無害笑容。

王孟涵略感尷尬,刻意站得離徐凱傑稍微有點距離。

「你還真的到我們學校接替紀維老師了呢……都還沒恭喜你。」

徐凱傑瞧了一眼王孟涵手上裝滿綠色餅乾的保鮮盒,她察覺到他的視線,反射性地把盒子藏到身後,他便已明白了六七分。

「謝謝妳,但其實我有個地方,剛好想請妳幫忙。」

「喔……什麼忙?」王孟涵快速瞥一眼左腕上的智慧手錶。嗯,還有時間。

徐凱傑綻開笑容,緩緩向前,從容不迫地擋住了她下樓的去路。

「是這樣的,我第一次到學校當老師,有點緊張,班上學生也都不認識,正愁找不到合適的數學小老師,能拜託妳當數學小老師協助我嗎?」

一人擔任兩個學科小老師?王孟涵頓時感到一陣為難。「可是……我已經有擔任歷史小老師了,我覺得這樣對其他同學不好意思。」

「不會的,只要妳願意,我等等就去知會你們班導,課堂上我會說因為我誰也不認識,所以班導決定讓當過數學小老師的人協助我快速上手。這樣如何?」

王孟涵小聲地哀嚎了一下,向後轉身靠到邊牆上,提起右腳的白色樂福鞋鞋跟輕輕敲打地面。她需要一點時間思考。她沒有忘記江玄之要她離徐凱傑遠一點的叮嚀,她也沒有忘記徐凱傑是殺害江玄之未婚妻的兇手,但!如果只是擔任數學小老師好像沒什麼好危險的吧?可是一人兼任兩個學科小老師,也等於剝奪其他人記功嘉獎的機會,這樣會不會被其他同學閒話?話說回來給徐凱傑當數學家教也兩年了,人家到一個陌生環境,在這個班裡的確只認識我,自己有能力卻不願意幫忙好像也說不過去吧?

老師……玄之,你會生氣嗎?才在心裡叫喚江玄之的名字,王孟涵霎時臉頰唰地紅了一片,她已經嘗試好幾次想這樣叫了,只是當真的聊起天,不管語音還是文字,這兩個字卻如鯁在喉,總是害她羞到說不出口。

王孟涵心裡明白,那個名字是一條界線,但沒關係,等我畢業就可以了。

「拜託妳啦,王孟涵。」徐凱傑已經雙手合掌哀求起來。「如果我有認識其他學生,我就去找他們了,我說真的!但這次實在……妳也看到了,上次我在課堂上問有沒有人願意當小老師,結果沒半個人舉手啊!」

那是當然,畢竟我們班是社會組嘛……王孟涵心裡咕噥,會喜歡數學的自己算是社會組少數的異類,這也是為什麼她高一高二都能擔任數學小老師的原因之一,她的確不討厭數學。

糟了,快沒時間了!

「你可不可以讓我想想看?我明天跟你說。」

這次換徐凱傑露出為難的表情了。

「這樣啊……可是你們導師說如果妳沒答應,她等等會去找妳談談。」

喔不……王孟涵心裡叫苦。因為一個數學小老師當不當的問題被導師約談?也太丟臉了吧!

「好吧……我願意,但是!」王孟涵豎起一根手指,暫時阻止徐凱傑想歡呼的衝動,正色說:「我這學期的重心還是會放在歷史小老師上面喔!東西什麼的你得自己拿,我也不會去辦公室找你。」

徐凱傑猛點頭:「當然,當然,一切以妳為主。」

只剩下不到十分鐘午休就要結束了!王孟涵稍微加快腳步。

 

幾乎是代表午休時間開始的鐘聲響完後一秒,周倪萱推開教師辦公室的門,緩緩來到江玄之的座位旁。

江玄之似乎早已用完午餐,放在桌面一角的便當盒還殘留一些水份。

「妳想跟我聊什麼呢?」他問。

周倪萱忽然感到有些彆扭,拱橋般的兩道細眉擠向眉心。我真的要問江哥嗎?話說,單憑一個簽名就認定江哥能解決我的問題,我是傻子嗎?這可是能看到惡魔的詛咒之眼,尋常人怎可能有辦法解決?喔……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周倪萱暗自在心裡數落自己,萌生打退堂鼓的念頭。不如就回教室吧………

小子……百食沐惡川再度化身為旁人看不見的漁叟樣貌,縮小身形,盤起雙腿坐在江玄之的左肩上,語氣卻沒有他平常的嬉皮笑臉。這個女孩有異樣。

有異樣?江玄之稍微側過臉,朝漁叟的方向挑起一邊眉毛。

對……但我說不出是哪裡有異樣,只是我的直覺罷了,你稍微留神一下吧。

「倪萱,今天的課程妳有哪邊不喜歡或不滿意嗎?」

周倪萱訝異地抬起頭,見江玄之的視線毫不閃躲地看過來,不禁覺得臉上一陣燥熱。

「不……沒有,怎麼會呢?」

「那是……我講了什麼讓妳不舒服的話嗎?」

「也沒有……」

「還是說,」江玄之輕輕一拍掌,似乎想到了答案,周倪萱的表情微微一亮。「妳覺得我剛剛的笑話實在是太爛了?」

周倪萱張著嘴,呆看著江玄之,雙肩垮了下去。

「看來也不是啊?真糟糕,真希望我會讀心術。我想到了——」

「江哥,」周倪萱打斷江玄之的話,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神情嚴肅。「你覺得惡魔有可能跟人類結合嗎?」

聽到這個問題,江玄之在分寸之間動搖了不到一秒就恢復鎮定,他明白是該收起玩笑話了。「就政府目前釋放出來的訊息,是沒有講到這一塊的。但以我個人角度來看……是有可能的,因為惡魔也是在人類的負面情緒下誕生的,可以說與人的結構來看極為接近。」

好,說吧!江玄之的回答讓周倪萱下定決心。

「江哥,你可以答應我,幫我保守秘密嗎?」

「只要這個秘密不會傷害到別人,也不會傷害到你,我可以。」

周倪萱轉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距離午休結束不到五分鐘了,午休鐘聲一響起,整座校園也會像從沉睡中甦醒的巨人一樣吵吵鬧鬧。

周倪萱再彎下腰,讓臉更貼近江玄之一些,左右手並用將左眼的隱形眼鏡取出,眨了眨眼,邪魅的血紅色瞳孔赫然出現!

那不是在聖誕節或新年隨處可見的喜氣紅,也沒有市售紅色汽車那種鋼鐵烤漆的磅礡氣勢,這隻眼睛彷彿有自己的靈魂、自己的生命,透露出難以言喻卻擺明與身體主人截然不同的情緒。它獨自在少女臉上,只稍盯著它看一會兒,「真是桀驁不馴啊」應該就會脫口而出。

竟然是眼睛……漁叟自斗笠下射出難得凌厲的目光,雙手抱胸,一臉如臨大敵的樣子。真是不易察覺的位置,魔力這樣張揚、猖狂,卻很難讓人一下就發現。小子,你要幫她嗎?

「這、這該不會……我的天啊……」江玄之看傻了,不禁喃喃自語。

周倪萱垂下眼瞼,哀戚語調化為若有似無的氣音,自一對薄唇慢慢飄出:「是,您猜得沒錯,我是由惡魔生下的。」

得幫啊!江玄之在心裡發出一記沉默吶喊,聊當作是對漁叟的回應。這可是我的學生啊!這些年來她一定很痛苦……如果「百食沐惡川」是除魔用的兵器,那被「百食」催化後的我此刻的咒力,應當也具備與惡魔相互排斥的屬性……如此一來,或許可行!

小子,你要做什麼?漁叟感受到江玄之正暗自調動起全身咒力。

江玄之收起震驚神色,集中一小撮咒力灌入右手,緩緩向那隻眼睛探去,輕輕碰在周倪萱的左眼周圍。

周倪萱因這一下過於親近且唐突的觸碰,肩膀輕微一顫,最終並未閃躲。雖然不討厭江玄之,但她也對自己沒有躲開的決定感到納悶,是安心抑或信任呢?說也奇怪,隨著江玄之的碰觸,左眼一直以來、時不時就會暴起的劇痛竟然消失了。

周倪萱的神情逐漸明亮起來,淚水情不自禁奪眶而出。那是一種好不容易甩開舊疾的通體舒暢,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原來還有救」後油然而生的希望。

「好點了嗎?」江玄之柔聲問。

周倪萱噙著淚,緊抿住唇,用力點頭。

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周倪萱走出教師辦公室,看起來沒什麼異樣。

王孟涵緩緩步出公用飲水機旁的陰影,回想起方才推開門撞見周倪萱半身前傾、江玄之伸手撫摸的畫面,心底隱隱作痛。

學妹……為什麼妳跟江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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