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少年與強敵
轟——!
整艘枯魚號猛然向上一抬。船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幾名船員甚至直接被掀下甲板。
「它要出來了!」崔炤抬頭。
下一瞬,冥海轟然裂開。一頭如小島般巨大的冥海鰩魚從深海之中浮起。牠原本應是冥海最優雅的霸主,寬闊的雙翼足以遮蔽整艘船。然而此刻,那龐大的身軀卻遍布腐爛的創口。每一道傷口,都插著一根金色光絲。那些光絲如同寄生在血肉中的藤蔓,不斷抽取著牠體內的靈力與生機。
鰩魚瘋狂翻滾。每一次擺尾,都掀起足以吞沒枯魚號的巨浪。
「轉舵!」船老大嘶吼。
「來不及了!」
巨大的尾翼已經橫掃而來。沈璃咬牙,猛然踏上船首,「讓開!」
長劍出鞘,赤紅劍氣轟然爆發。這一次,她不再收攏劍勢。十丈劍光瞬間暴漲出驚天血光。
轟!
劍光斬在巨尾之上,龐大的力量硬生生將鰩魚的尾巴逼偏了數丈。但也僅僅如此。
「不夠!」沈璃虎口震裂,「它太大了!」
何憂死死抱住桅杆,瘋狂催動最後幾件法寶,「玄龜盾!鎮海珠!」
兩道光幕同時升起。
下一瞬,巨浪轟然撞上。整艘枯魚號幾乎被掀翻。
崔炤的視線,始終聚焦在鰩魚的身上。黑白世界之中,一切血肉都變成了縱橫交錯的線:骨骼、肌肉、經脈、靈力,甚至那龐大的身軀本身,都像一座正在運轉的巨大陣法。
而在鰩魚的脊椎中央,一根金線正死死嵌入其中。
崔炤的瞳孔微微收縮。劫脈不夠。他看見了那個樞紐,就在巨鰩脊椎深處。可是看見,與碰到,是兩回事。
那個位置被厚重的血肉與靈力層層包裹,即使他全力催動劫脈,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刺入。更何況就算真的切斷了那裡的靈力,又如何?
這頭東西太大了。大到即使失去修為,那副肉身仍然足以掀翻整艘枯魚號。
他需要的不是讓它失去力量,而是讓它失去支撐自身力量的理由。
崔炤忽然想起雲映月曾經說過的話:「所有仙術、陣法,甚至修士體內的循環,本質上不外乎『樞』、『流』、『勢』……」
他的目光穿過巨鰩厚重的血肉,無數線條在眼前交錯:骨骼承受肌肉的力量、肌肉牽引骨骼;血液與靈力維持肉身、肉身承載靈力、靈力沿著經脈流動。
一環扣著一環,沒有哪一條線是真正獨立存在的。
就在這時,《無量經》忽然在腦海中自行翻動,殘缺的文字一點點浮現:「大勢之法,道之所衍,是為『律』。」
一個字,像是從數千年的死寂中醒來。
「律者,可為律令、規律矣,亦可為律法、律則矣。」
崔炤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巨鰩。他一直都在找它的弱點:樞、經脈、脊椎。
可是如果這世上根本沒有一個真正的弱點呢?
如果這頭巨獸之所以能夠動,是因為它的每一根骨頭、每一條經脈、每一寸血肉,都遵循著某種共同的規則呢?
那麼,只要把那條規則拆掉,樞自然會死、流會斷、勢會崩,肉身也會失去支撐。
崔炤的手指緩緩收緊,「律……」
他看見了,但臉色卻變得更加難看:看見律,與破壞律,是兩回事。
明目訣可以讓他看見。可是他的力量,真的足以碰到那個層次嗎?
不知道。他從未試過,也沒有人教過他。甚至連雲映月都沒有告訴過他,練氣境的修士能不能碰觸一頭如此龐大的海獸之律。
失敗會怎樣?
不知道,也許無效,也許他的神魂會先被那頭巨獸龐大的律令反噬,也許他的經脈會先一步崩碎。
可他已經沒有時間了。枯魚號正在下沉,沈璃撐不了多久。
身後,是整艘船。身前,是遮天蔽日的巨鰩。
「喂,崔炤,你到底在做……噗」沈璃看到崔炤突然發呆,不由的怒從心起。然而,巨鰩未曾留手,一鞭就將沈璃從船頭打落。
「喂,沈璃?沈璃!」何憂一邊維持著法寶運轉,一邊在船舷四處張望。
「……只能試了。」他深吸一口氣,「何憂!替我擋住它三息!」
「三息?」何憂看了一眼那如同山嶽般的巨獸,平常嘴碎的他也只能絕望的擠出三個字:「你瘋了?」
這時,沈璃從海裡衝出,「胖子,哪來那麼多廢話!怕就回聖域啊!」
「給我——」沈璃赤紅劍氣沖天而起,「滾回去!」
轟!!!
第一息。
劍氣與巨鰩正面碰撞。沈璃雙腳在甲板上犁出兩道深痕,虎口再次裂開。她沒有退。
可巨鰩也沒有退,反而張開了巨大的雙翼。海水開始倒灌。
第二息。
沈璃的膝蓋微微彎下。
「快啊……」她咬著牙。「崔炤,你他娘的給我快一點。」
崔炤沒有再看沈璃,縱身躍出船舷。黑色夜雨從體內瘋狂湧出。
一縷。
十縷。
百縷。
沿著手臂,纏上鐵斧。
崔炤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經脈枯竭,丹田乾涸,甚至連氣血都被轉換成夜雨。但是,還是太少。
夜雨太少了。
崔炤死死盯著巨鰩。明目訣之下,那頭巨獸不再是一具龐大的肉身,而是一個由無數線條勉強維繫的世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不是「律」。如果失敗,這一斧下去死的不是巨鰩,是他自己,以及這艘船上的每一個人。
可下一刻,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巨響。沈璃再次被打飛,「崔炤,你到底好了沒?」
第三息。
「神解……」鐵斧上的黑氣驟然凝聚。崔炤的手臂開始顫抖,骨骼發出細碎的聲響,經脈一寸寸裂開,卻只能死死握住斧柄。
「兵解,給我開!」
轟!
鐵斧狠狠落下,敲在線與鰩魚脊椎的連接處。
滔天巨浪沖天而起,整艘船被拋上半空。沈璃單膝跪在甲板上,長劍深深插入船板。何憂死死抱住桅杆,三件法寶同時碎裂。崔炤則從半空中墜入海裡。
「成功……了?」何憂艱難的爬向船緣。
下一瞬,鰩魚的嘶吼在剎那間響徹天地。牠粗壯的尾巴如同通天柱一般再次橫亙在何憂一行人眼前。
「難道,就是今天?」沈璃臉上掛著一絲釋然的微笑,似乎很慶幸。
然而,想像中的滅頂之災未曾落下。鰩魚巨大的身軀下潛,海平面甚至因此高了數米。那根通天柱也逐漸下沉直至消失不見。
數息後,一隻手抓住了船舷。崔炤渾身濕透,艱難地爬上甲板。
何憂看著他,幾乎說不出話,「崔……崔師弟?」
崔炤沒有回答,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黑氣已經幾乎乾涸,連站立都變得有些困難。
沈璃看了他一眼,「這一招……」
她這次沒有嘲笑,「消耗很大?」
崔炤沉默片刻,「嗯。」
他抬起頭,那道金線重新映入眼中。
鰩魚離去之後,金線短暫地停滯。下一瞬,它竟像有生命一般扭動了一下。
隨後更加兇猛地扎入冥海深處,繼續吞噬,繼續收割。
崔炤的眼神逐漸沉了下去,「是那東西……換了一個目標。」
何憂臉色發白。
崔炤望著漫天朝霞聖光,「這海……在流血。」
船老大看著他的眼神,已經像是在看一頭怪物。但他什麼也不敢問,只是狠狠咬牙,催動符文主軸。
「快!趁這波水鬼退了,衝過去!」他指向遠方,「前面就是瀚州的海界!」
枯魚號在破碎的海浪中艱難前行。
三天後。
漫天墨色的海水逐漸變得混濁。
海水由黑轉灰,再由灰轉為混濁的土黃色。
地平線上,一道連天接地的白色巨影終於浮現。
那是衛國冰牆。
不同於凌霄聖域精緻而華美的浮島。這裡沒有仙氣,沒有寶玉,沒有恢弘的宮殿。只有硝煙、鋼鐵,以及一座座凡人親手築起的堡壘。無數軍隊駐守在冰牆之下,巨大的重弩對準天空,城牆上插滿染血的戰旗。
那股壓抑到極致的反抗氣息,即使隔著數里,依舊讓沈璃手中的殘劍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到了。」何憂望著那座巍峨冰牆,臉上的神情第一次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歡迎來到衛國。」船老大低聲道:「這片土地……不歸凌霄聖域。」
船老大站在船頭,望著那座冰牆,沉默片刻,隨後回頭看向三人。
「後會有期了,小兄弟。」他的獨眼裡沒有了先前的戲謔,「記住。在那道牆下面——」
「命比草賤。」
船老大甚至不敢靠岸太近,在距離灘頭還有數百丈時,便匆匆放下一艘小木舟,隨即調轉船頭,像是逃離瘟疫般消失在混濁的海霧中。
三人踏上瀚州的土地。
這裡的沙灘不是金色的,而是由細碎的黑石與凍土組成。隨著他們向那道連天接地的白色巨影走近,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開始撕裂空氣。
那不是雷聲。
是炮火與弩箭。
當他們翻過最後一座光禿禿的土丘時,眼前的景象讓何憂倒吸了一口涼氣,連一向嗜戰的沈璃都收斂了瘋狂,微微瞇起眼。
那是凡人的修羅場。
衛國皇都「凜冬城」像是一頭遍體鱗傷的巨獸,在數萬修士聯手佈下的「大焚天陣」中垂死掙扎。
天空中,火光與冰霧交織。
紅與白碰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光幕,無數術法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城牆下的凡人軍隊則像螻蟻一般,推著殘破的攻城器械,在屍體與積雪之間一次又一次地向前。
「那是『天冥宗』的制式法袍。」
何憂的聲音壓得極低,牙齒甚至有些打顫,「他們在……驅趕凡人軍隊衝擊冰牆?」
戰場上,一批又一批凡人士兵被術法吞沒。
「那是拿人命填陣。」崔炤的視界已經被無數混亂的靈光充斥。戰場上的火焰、鮮血與屍骸全部化作黑白,唯有靈力仍在他的視界中流動。紅色生機、白色靈力、金色管道。還有無數正在死亡的微弱光點。
可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他忽然察覺到了一絲不協調。
冰牆、牆外的戰場,甚至是更遠處的山脈與河流。無數細微的靈力脈絡,正在沿著大地緩慢匯聚,而它們的終點……
竟然全部指向凜冬城。
崔炤瞳孔微縮,「……怎麼可能?」
「怎麼了?」何憂小心翼翼地問。
崔炤沒有回答。
他看見的已經不再只是「流」。
那些縱橫交錯的靈力,在凜冬城地下彼此交纏,形成了一個巨大而古老的節點,像一枚埋藏在大地深處的釘子。
而戰場上每一個死去的人,似乎都在讓那枚「釘子」變得更加清晰。
崔炤猛然抬頭。
天空中,那道曾經在冥海看見過的金色長線,正從九天之外垂落,一端沒入天穹,另一端正刺入凜冬城。
「這不是戰場。」崔炤喃喃道。
沈璃側過臉:「你又看見什麼了?」
崔炤沉默片刻,「一個……被人餵著的東西。」
沈璃皺眉。
何憂則已經開始翻自己的《九州地理志》。
「凜冬城……凜冬城……」他的手指飛快翻動書頁,突然停住,「等等。」
「這裡以前不是城。」何憂吞了口唾沫,「三百年前,衛國皇都還在南方。凜冬城是在一百七十年前突然建立的。而且……」
他翻到一張泛黃的古圖,「這座城的位置,正好位於瀚州南部三條靈脈的交會處。」
崔炤盯著那張地圖,腦海中雲映月站在荒峰之巔的聲音再次響起:「找到那些靈力匯聚的節點。那裡通常就是遺跡的所在。」
他的手,不知不覺握緊了腰間的鐵鑿。他們不是碰巧來到了遺跡,而是有人將這座城建在了「那裡」。
「那是『禁魔粉』!」何憂突然驚呼,將崔炤的思緒拉回現實。
只見凡人軍陣中,一座座漆黑的重型弩機同時抬起,箭簇上塗抹著黯淡的粉末。
轟——!
無數黑色箭矢破空而起,在半空交織成一張巨大的黑網。
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冥宗修士原本隨手揮出一道劍氣便能收割百人,可當黑網籠罩而下時,他們周身的靈力竟產生劇烈震盪。有人甚至立足不穩,從飛劍上跌落。
「那是大祭司給凡人用的武器!」何憂臉色蒼白,「他竟然真的研究出了對付修士的方法……」
戰場上,凡人開始怒吼。
一名滿身鮮血的將領推開已經滿是缺口的盾牌,仰頭咆哮:「凡軀破天!仙奈我何!」
然而在崔炤眼中,這一幕卻荒謬得殘酷。凡人以為自己正在反抗仙人,可他們流下的每一滴血,都沿著凍土的縫隙滲入地下,化作一縷縷血色霧氣。最後,被那個沉睡在凜冬城地下的巨大節點,一點一點吞噬。
而天空中的金線,也因此更加明亮。
崔炤的臉色逐漸沉了下來。這場戰爭究竟是誰挑起的,已經不重要了。至少對那個藏在地下的東西而言:戰爭本身,就是養分。
崔炤抬頭看向冰牆之巔。一個披著殘袍的身影,正孤獨地佇立在那裡。
先知、國師、聖人、魔人。
他手中的漆黑長杖每揮動一次,長城上的符文便亮起一陣微弱的光芒,勉強替凡人士兵擋下大半術法餘波。他在保護他們,卻也在消耗他們。
而更遠處,天冥宗修士重新結陣,大焚天陣的火焰再次升起。
「走吧。」崔炤握緊腰間的鐵鑿。
「去哪?」沈璃問。
崔炤望著那座冰冷的城,「進城。」
他頓了一下,「找那個拿著長杖的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