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少年與慶典
踏過滌心橋後,眼前的雲霧忽然散了。
先是一縷金光。接著,整片天地像從水底浮了上來。
玄序環。
這裡比眾生環安靜。卻不是因為沒有人。
恰恰相反。街道上人來人往,兩側樓閣層層疊疊,飛簷掛著玉鈴,風一吹便發出細碎的聲音。街邊有售賣靈藥的商鋪,有鍛造法寶的鋪子,也有穿著各式宗門服飾的弟子三三兩兩走過。
酒樓中同樣一壺酒,在這裡的價格,足以抵得上眾生環普通弟子數月的用度。
崔炤站在橋頭,看了一會兒,「這裡……好像也沒什麼不同。」
何憂沒有回答。他正低頭看自己的身份牌。
守在橋頭的兩名刑堂弟子走了過來,「身份牌。」
語氣平淡。
何憂將牌子遞過去。
那名刑堂弟子接過,只看了一眼,「藏經閣。」
便還了回去。
輪到沈璃。
「殘劍峰。」那人目光在她腰間的斷劍上停了一瞬,「進去吧。」
最後是崔炤。
他把身份牌遞出去。刑堂弟子原本漫不經心的神情忽然頓了一下,「荒峰?」
崔炤點頭,「嗯。」
那人又看了一眼牌子,「雲太上門下?」
「嗯。」
這一次,對方把身份牌還回來時,雙手比方才多了一分鄭重,「崔師兄,請。」
崔炤愣了一下,「你叫我什麼?」
刑堂弟子也愣住,「崔師兄。」
「為什麼?」
「……」對方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沉默片刻,只能道:「您是親傳弟子。」
崔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那塊身份牌,「可是我才練氣六層。」
刑堂弟子沒有回答。
何憂卻在旁邊淡淡道:「這裡的人看的不是你的境界。」
崔炤轉頭,「那看什麼?」
何憂看了一眼他的身份牌,「看你是誰的弟子。」
三人往前走去。
崔炤卻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名刑堂弟子已經重新站回原處,臉上的神情與方才沒有什麼不同。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玄序環的街道很長,也比眾生環寬闊許多。路面鋪著整齊的青玉,縫隙之間沒有半點雜草。每隔數十丈便有一座小型聚靈陣,淡淡的靈光從腳下流過,使得整座街道始終保持著充盈的靈氣。
崔炤走了一會兒,忽然停在一家丹鋪前。櫃台裡擺著一排排玉瓶。
「這個多少?」
店家看了一眼,「上品聚氣丹,十枚靈石。」
崔炤摸了摸自己的儲物袋。
十枚他倒是拿得出來。只是他記得眾生環的聚氣丹,一枚靈石便能買上一瓶。
他正準備開口,旁邊卻傳來一道聲音,「那瓶不是賣給你的。」
崔炤抬頭。
店家指了指旁邊的牌子,「真傳弟子專用。」
崔炤順著他的手看去。玉牌上只有寥寥幾個字。他皺眉,「丹藥還會認人?」
店家笑了笑:「丹藥自然不會。」
「那為什麼?」
店家沒有回答。
何憂卻已經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
崔炤仍看著那瓶丹藥。直到離開丹鋪,他才問:「為什麼?」
何憂道:「因為這裡不是眾生環。」
「所以呢?」
「所以有些東西,不是有靈石就能買。」
崔炤想了一會兒,「那要什麼?」
何憂看著街上的人群,「身份。」
崔炤沉默了。
沈璃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前方。
那裡有幾名年輕弟子從酒樓走出來,身後跟著幾個穿著外宗服飾的人。
那些人手裡捧著玉盒,低著頭。
其中一人不小心撞到前面的弟子,立刻退後一步,「對不起。」
那名聖域弟子沒有回頭,「東西送到便走。」
「是。」
「還有,告訴你們宗主,今年的供奉若再少三成,便不用送了。」
那幾人臉色微變,「可是……」
聖域弟子終於回頭。只是看了一眼,那人便閉上了嘴。
「是。」幾人低下頭。
等他們走遠,崔炤才問:「他們是什麼人?」
「外宗。」何憂道。
「送東西來的?」
「供奉。」
「為什麼要給聖域?」
「因為他們想留在這裡。」
崔炤皺眉,「可是聖域又沒有強制要他們留。」
何憂看了他一眼,「有時候,不需要說。」
崔炤沒聽懂。
沈璃卻忽然道:「因為離開聖域,他們會活得更難。」
何憂點頭,「嗯。」
三人繼續向前。
街道盡頭,一陣獸吼忽然傳來。
幾人轉頭看去。
只見一頭青黑色的巨豹被鐵鏈牽著,緩緩走過街道。它的身上布滿細密的靈紋,四肢粗壯,眼睛裡透著兇光。身旁跟著十幾名修士。
其中一人身穿御獸門服飾,正滿臉堆笑地向一名聖域弟子介紹。
「這是裂風豹。血脈雖不算最純,但天生掌風,成年之後速度可達——」
那名聖域弟子抬了抬手,「幾階?」
「三階。」
「三階?」他低頭看了一眼,「送回去吧。」
御獸門弟子的笑容僵住,「可是這已經是我們門中最好的——」
「最好的?」聖域弟子笑了:「那你們御獸門這些年,似乎也沒什麼長進。」
說完,便轉身離去。
御獸門弟子站在原地。
他身旁的同伴低聲道:「師兄……」
「走。」他咬了咬牙,沒有再說什麼。
裂風豹被重新牽走。
經過崔炤身旁時,它忽然停了一下。
兩雙眼睛對上。
崔炤看見它眼中的野性,也看見了那根勒得很緊的鐵鏈。
他伸手想碰,沈璃卻抓住了他的手腕。
「別碰。」
「為什麼?」
「它會咬你。」
「它被鎖著。」
「所以才更容易咬。」
崔炤想了想,沒有再伸手。
玄序環的街道越往裡走,越是繁華,也越安靜。
這裡的人說話聲音很低。就連笑聲,也像刻意收斂過。
不遠處,一座高樓張燈結綵。
門口懸著巨大的玉牌。上面寫著:長生宴報到處。
三人同時停下。
「到了。」何憂說。
崔炤抬頭。
樓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有九州各地前來的宗門,也有聖域內各峰弟子。有人穿著華貴法袍,有人牽著靈獸,有人乘坐玉輦,更遠處還有一艘巨大的飛舟緩緩降落。
船身如山。兩側雲帆展開,靈光從船底一圈圈蕩開。
崔炤看了一會兒,「這麼大的船。」
「星雲號。」何憂道。
「很有名?」
「嗯。」
「多有名?」
「你坐不起。」
崔炤想了想,「那就算了。」
沈璃在旁邊笑了一聲:「你倒是乾脆。」
「反正也沒地方去。」
三人繼續向前。
忽然,一名女子從旁邊走過。
她身後跟著兩名侍女。侍女手裡捧著長劍、玉佩與披風。
女子甚至沒有伸手。走到門前時,守衛便已經替她掀開簾幕,「林師姐。」
女子點了點頭,沒有停留。
崔炤看著她離開,「她很厲害?」
沈璃搖頭,「不知道。」
何憂道:「至少她身後的人認為她很重要。」
崔炤沉默。片刻後,他忽然問:「如果我沒有師父呢?」
何憂看向他,「那你可能進不了這裡。」
「就算我還是練氣六層?」
「嗯。」
「那如果我修到鳴神境呢?」
「你自然能進。」
「為什麼?」
何憂沒有回答。
沈璃卻看著那座高樓,「因為你自己就會變成身份。」
崔炤怔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有追問。
天色漸漸暗了。玄序環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與眾生環不同。眾生環的燈,是一盞一盞從屋簷下亮起。有人點燈,有人關門,有人坐在門口吃飯,有孩子追著燈影跑。
而玄序環的燈,從街道中央開始亮。一道靈光接著一道靈光,整齊得沒有半點差錯。像有人早已計算好這一刻。
崔炤站在人群中,忽然覺得有些熟悉。
似乎曾在滌心橋上見過。
某些東西被安排得太好了。好到讓人忘記這一切並非理所當然。
「怎麼了?」沈璃問。
「沒什麼。」崔炤搖頭。他看著街上來往的人:有人笑,有人喝酒,有人高談闊論,有人為了長生宴而興奮。
一切都很熱鬧。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這裡的熱鬧和眾生環不太一樣。
三人走到玄序環中央。那裡有一座巨大的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座石碑,碑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
何憂停了下來。
「這是什麼?」崔炤問。
「歷代拜入凌霄環的弟子。」何憂看著石碑,「只有真傳以上,才有資格留下名字。」
沈璃問:「那其他人呢?」
「沒有。」
「如果修為比他們高呢?」
「也沒有。」
「為什麼?」
何憂伸手,輕輕撫過石碑上的文字,「因為這裡記錄的從來不只是修為。」
崔炤看著他,「那是什麼?」
何憂沒有回答。他忽然想起了滌心橋上的那座古城,想起那些被抹去的名字。
他收回手,「走吧。」
三人繼續向前。
玄序環的最深處,一座巨大的白玉牌坊橫跨雲海。牌坊之後,是一座長橋。橋身通體漆黑,兩側立著金甲衛。
橋的另一頭,雲霧之上,隱約可以看見一座懸浮於九天之上的城。
燈火如星,宮闕如山,甚至有比荒峰巨大的靈舟在雲海中緩緩航行。那裡的燈火,比玄序環更加明亮,也更加遙遠。
崔炤停了下來,「那就是凌霄環?」
何憂點頭,「嗯。」
沈璃抬起頭。她看了很久,「原來真的在天上。比天上還更高的天上。」
崔炤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座城。
他想起了剛才那枚丹藥,想起了御獸門,想起了那些捧著供奉、低著頭的人,也想起了自己。
荒峰、雲映月、親傳。
這些名字原本只是名字。
可到了這裡,它們忽然都有了重量。
「我們能過去嗎?」崔炤問。
何憂看了一眼那座橋,「可以。」
沈璃轉頭,「真的?」
「嗯。」何憂點頭,「只要有資格。」
三人沉默片刻。
「那我們走吧。」
三人來到橋前,金甲衛伸手攔下,「身份牌。」
何憂率先遞出。
金甲衛看了一眼,「藏經閣弟子何憂,放行。」
沈璃遞出,「殘劍峰沈璃,放行。」
最後是崔炤。
金甲衛接過身份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崔炤,「荒峰?」
崔炤點頭,「嗯。」
金甲衛側身,「進去吧。」
崔炤收回身份牌。
三人並肩站在橋前。
橋下雲海翻湧,橋上金光沉默。
走過去,便是另外一個世界。
崔炤背起方圓。何憂抱緊手中的古籍。沈璃握住腰間的斷劍。
三人踏上封神橋。
第一步落下時。
遠處忽然傳來鐘聲。
一下,又一下。整個玄序環的燈火,在那一刻同時亮了起來。
有人開始笑,有人開始舉杯,有人從高樓上俯瞰雲海。而凌霄環深處,一座沉寂已久的宮門緩緩開了一條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