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少年與隊伍
百川境的第一個夜晚,比崔炤想像得更安靜。
沒有月亮。天空被一層極淡的雲遮著,星光落不下來,只在雲後留下些模糊的亮意。河水自山間流過,偶爾撞上一塊石頭,發出清脆的聲音。
崔炤沿著河岸走了很久。
進入百川境後,他與沈璃、何憂便被分散開來。百川令只能感知到彼此的大致方向,卻無法直接指出位置。
崔炤試過幾次。
每一次,百川令上的水紋都只朝著一個方向微微晃動,像是風吹過水面,卻沒有告訴他那究竟是誰。所以他沒有再看。
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忽然亮起了火光。
不是一盞燈,而是一片。
崔炤停下腳步。他沒有立刻靠近,只站在林間看了一會兒。
明目訣悄然運轉。
火焰仍是火焰,只是那跳動的光芒被無數細線分割。線從火堆延伸出去,落在一個又一個人的身上,又從那些人身上繼續向外散去。
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守在林外,有人正在整理兵器。一共有十七個人。
其中最醒目的,是那名坐在火堆旁的少年。
他身形高大,肩上盤著一條青色小蛇,腳邊則蹲著一頭雪白的小獸。小獸正盯著火上的肉,尾巴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地面。
雷野。
崔炤認出了他,只是雷野身邊已經多了不少人。
有御獸宗的弟子,也有其他九洲的參試者。有人顯然是因為同路而暫時聚在一起,也有人只是借著這個隊伍過夜。
崔炤正要離開,火堆旁忽然有人抬起頭,「既然來了,便別站在林子裡了。」
聲音很大,雷野也看了過來。
「崔炤?」
崔炤走出樹林。
雷野一下站了起來,臉上露出笑意,「我就知道你還沒被哪個地方埋了。」
崔炤看著他,「你也沒死。」
「我當然不會死。」雷野拍了拍胸口,旁邊的白獸也抬起頭來,衝崔炤嗚了一聲,「它也記得你。」
崔炤看了一眼白獸,「它想吃東西。」
雷野愣了一下,隨即大笑,「你這眼睛還真是什麼都看得出來。」
旁邊一名穿灰袍的修士忍不住笑道:「雷兄,這位便是你先前說過的荒峰弟子?」
「正是。」雷野一把攬住那人的肩膀,「崔炤,這位是韓青,散修。前些日子在海選裡差點把一名天驕榜上的人打下去。」
韓青皺眉,「什麼叫差點?若不是他最後認輸,我早贏了。」
另一人道:「你若真贏了,榜上也不會只留一個三百多名。」
韓青瞪了他一眼,「你少說兩句。」
周圍頓時有人笑了起來。
崔炤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些人。
明目訣之下,每個人的線都很清楚。
韓青的線很直,出手的時候會突然向前壓;另一名修士的線則比較散,時常觀察四周。雷野身上的線最為明顯,力量強,方向也清楚。
可是讓崔炤感到奇怪的,卻不是雷野,而是那些原本不屬於這支隊伍的人。
他們的線都在變。
一個人靠近火堆,另一個人的線便會往旁邊讓開;有人開口說話,幾個人的線便同時發生細微的偏移。
這與白日裡遇見方遠三人時很像,只是眼前的人更多,線也更亂。
雷野忽然問:「你一個人?」
「嗯。」
「沈璃呢?」
「不知道。」
「何憂呢?」
「也不知道。」
雷野皺了皺眉,「那你今晚跟我們走。」
崔炤問:「為什麼?」
「因為這地方太大了。」雷野理所當然地說:「一個人走,碰到妖獸還好,碰到人就麻煩。何況明日開始,大家都會知道川印是怎麼來的,到那時候,想找個地方安穩睡覺都難。」
韓青在旁邊道:「雷兄說得不錯。百川境裡最危險的未必是妖獸。」
「是人?」
「是人。」
雷野卻笑了,「人有什麼可怕的?」
韓青看著他,沒有回答。
片刻後,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長嘯。所有人同時起身。白獸的耳朵立了起來,青蛇也從雷野肩頭探出頭來。
雷野收起笑意,「有人來了。」
火堆旁的人迅速散開,十七個人就在幾息之間形成了三層。
最外面的人負責查看動靜,中間的人握住兵器,最後一層則靠近火堆。
崔炤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了些什麼。
這不是一個人的勢,而是一群人的勢。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它會隨著一個人的動作而變,也會因另一個人的選擇而改變。
林間傳來腳步聲,六個人走了出來。
為首的是一名青衣女子,手裡握著一柄短劍。她身後跟著五人,其中三人身上帶傷,另外兩人則抬著一塊石板。
雷野看見那塊石板,眼神一凝,「你們從哪裡弄來的?」
青衣女子停下,「一座古城。」
「古城?」
「往東三十里。」
雷野盯著她,「你們找到川印了?」
女子沒有回答。
她身後的一名青年卻笑道:「雷兄問得倒是直接。」
雷野咧嘴,「既然大家都遇上了,何必拐彎抹角?」
那青年道:「我們確實找到了一處遺跡。」
「裡面有多少川印?」
「不知道。」
雷野看向那名女子。
女子淡淡道:「我們只是找到入口,還沒進去。」
韓青問:「既然還沒進去,為何要帶著石板出來?」
女子沉默了一瞬。
「因為有人不想讓我們進去。」
話音落下,林中忽然傳來一陣冷笑,「姑娘這話,倒像是在說我們。」
另一支隊伍從黑暗裡走了出來。
人數不多,只有八人。為首的是一名黑衣男子,手中沒有兵器,只有一串黑色念珠。
他看了看青衣女子,又看向雷野,「諸位都是參試者,何必為了一處遺跡傷了和氣?」
雷野冷笑,「你們若真不想傷和氣,剛才就不該追過來。」
黑衣男子也不惱,「我們只是想拿回本該屬於我們的東西。」
青衣女子握緊短劍,「你說那座古城是你的?」
「自然不是。」黑衣男子笑了笑:「可你們手中的石板,原本就在我們手裡。」
雷野看向石板,「什麼意思?」
黑衣男子道:「我們先找到古城,也先進了遺跡。只是其中有一道石門,怎麼都打不開。後來這幾位道友來了,趁我們與守門妖獸交手之時取走了石板。」
青衣女子道:「你們若真的已經進了遺跡,何必還要追著我們?」
「因為那塊石板,是開門之物。」
雷野忽然笑了:「所以你們誰都沒有川印。」
沒有人說話。
雷野笑得更開心了,「那還爭什麼?」
黑衣男子望向他,「雷兄此言何意?」
「東西都還沒拿到,便先打起來。」雷野指了指那塊石板,「不如一起去。」
青衣女子皺眉,「一起?」
「對。」
雷野道:「進了遺跡,誰拿到的川印歸誰。誰找到東西,誰便取。若遇到妖獸,一起打。若遇到陣法,懂陣的人來破。若有人想在背後捅刀——」
他拍了拍腰間的獸囊,「那就看誰的刀快。」
黑衣男子盯著雷野,「雷兄倒是好算盤。」
「算什麼盤?」雷野笑道:「百川境這麼大,多幾個人便多幾分晉級的機會。你們若不願意,也可以現在打。」
黑衣男子沒有立即回答。他身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終,他點了點頭。
「可以。」
青衣女子卻道:「我有一個條件。」
「說。」
「誰先發現川印,便由誰先取。不得爭搶。」
雷野點頭,「可以。」
「若有人違約?」
雷野笑了一聲,「那便不用等遺跡裡的東西了。」
青衣女子看著他,「雷兄倒是直白。」
「我這人向來如此。」
雙方的氣氛稍微鬆了一些。只有崔炤一直站在旁邊。
他沒有聽懂所有人的話,但他看見了線。
最開始,雷野的線最粗,也最明顯。所有人的視線都會落到他身上。
可是當雷野提出一起進遺跡後,事情便開始變了。
黑衣男子的線不再對著青衣女子,青衣女子的線也不再緊繃。而那名最先抬著石板出現的青年,線卻突然向後收了一寸。
很細,幾乎看不出來,崔炤卻看見了。
他看向那青年。青年也正看著他,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青年笑了笑,「這位道友一直盯著我做什麼?」
崔炤搖頭,「沒什麼。」
勢不是某個人的東西。至少,不完全是。
以前的他看見一個人,便看那個人的線。看見一群人,也只是把每個人的線放在一起。
可那還不夠。
因為當十個人站在一起時,真正發生變化的,不只是十個人的線。而是這十個人彼此之間的關係。
崔炤忽然覺得有些頭疼。
線太多了。他甚至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看。
「崔炤。」雷野忽然叫他。
「嗯?」
「你怎麼了?」
「沒事。」
「那你跟著我們。」
崔炤看了一眼眾人,「去哪裡?」
「古城。」
「為什麼?」
雷野笑了,「因為那裡有川印。」
崔炤想了想,「好。」
十七人變成了二十九人。
人一多,火便熄了。夜色重新落下來。
沒有人注意到,就在眾人離開之後,原本火堆下的一小片土地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很細微,像是地下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明目訣再次開啟,整個世界陷入黑白。
河流、山脈、樹木、風,都有各自的線。而在那些線的更深處,他看見了一條很淡的黑線。
從遠處的山下開始向著地下延伸,又向更遠的地方延伸。
它沒有靠近任何人,也沒有回應任何人的勢,就那樣安靜地存在著。
崔炤看了一會兒。
「怎麼了?」雷野在前面問。
崔炤收回目光,「沒什麼。」
他轉身跟上隊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