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少年與九派(一)
長生宴的第一日,從一場雨開始。不是天上下的雨,而是水月宮的人帶來的。
清晨時分,凌霄聖域東側的雲海忽然起了一層薄霧。霧氣沿著雲階緩慢向上,沒有遮住山峰,反而將每一座浮空城池都映得朦朧。
有人說那是水月宮的引潮術,也有人說那只是她們的迎客禮。無論如何,當第一滴水珠落在凌霄環的玉石長街上時,昨日還燈火通明的街道,已經換了模樣。
長街兩側立起了數十座展台。
九洲來客,各自占據一方。
今日,九洲九大派,各展所長。若有人願意交流,便可上台;若有人願意請教,便可入場;若有人想買,也可以談。所以這一日,看起來更像是一場巨大的集市。
只不過這集市裡沒有凡人的布匹與米糧。有的是靈藥、法寶、功法、妖獸、符籙、陣圖,以及那些凡人連名字都不曾聽過的東西。
崔炤站在長街入口看了很久。
「這麼多人。」他說。
沈璃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串不知道從哪裡買來的糖葫蘆,「昨天不是更多?」
「昨天的人我不認識。」
「今天你就認識了?」
「還是不認識。」
沈璃失笑:「那你感嘆什麼?」
崔炤指了指街道,「他們都在看東西。」
「嗯。」
「那東西很好看嗎?」沈璃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一座展台上,擺著一柄通體青白的長劍。
劍身沒有劍紋,沒有靈光,甚至連劍氣都沒有,可周圍卻圍滿了人。
「那是天冥宗的東西。」何憂從後面走了上來。
「不是。」崔炤搖頭。
何憂一愣,「什麼不是?」
「那柄劍。」崔炤指著展台,「不是天冥宗的。」
何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你怎麼知道?」
「那邊的人一直盯著它。」崔炤說:「如果是自己的東西,就不會一直看。」
何憂怔了一下,隨後笑了:「這倒是。」
沈璃卻挑眉,「你們兩個說的是一回事嗎?」
「不是。」
「那你們還能聊得下去?」
「能。」
「……」沈璃覺得自己今日帶兩個人出來,可能是個錯誤。
三人走近展台,果然看見那柄青白長劍旁站著幾名身穿黑衣的年輕修士。
黑衣上沒有繁複紋飾,只有袖口繡著一幅暗紅色的饕餮圖騰。
天冥宗。
為首的是一名女子。她看起來二十出頭,眉目清冷,腰間懸著一柄窄劍,正在與一名聖域弟子交談。
「此劍名為『照骨』。取自冥河寒鐵,鑄成之後不需要靈力催動。它斬的不是肉身,而是靈力。」
四周的人群頓時低聲議論起來。
那名聖域弟子問:「若是破妄境修士御使此劍呢?」
女子淡淡道:「若能近身,肉身自然也斬得。」
「若斬不中呢?」
「那便是使用它的人太弱。」
人群中有人笑了,那名聖域弟子也笑:「姑娘好大的口氣。」
「不是口氣。」女子看著他,「是事實。」
她說得平靜,沒有半點挑釁,反而讓人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崔炤看著她。
明目訣之下,女子身上的靈力並不算特別龐大。可那柄劍周圍的線,卻異常乾淨,像是所有靠近它的靈力,都會被它切斷。
這柄劍不斬人,而是斷「流」。
「她很厲害。」崔炤說。
女子忽然轉頭,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說什麼?」
「你。」
「……」女子似乎沒有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她看了崔炤兩眼,「你是誰?」
「崔炤。」
「哪一峰?」
「荒峰。」
女子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荒峰?」
她身旁一名天冥宗弟子忽然笑出聲:「就是那個傳聞中的荒峰?」
沈璃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重複:「傳、聞、中、的、荒、峰?」
那人察覺到自己說錯話,卻還是笑道:「沒什麼。」
女子卻沒有責怪他,她只是重新看向崔炤。
「我叫譚玉。」
「嗯。」崔炤點頭,「你很厲害。」
譚玉看了他片刻,「你也一樣。」
說完,她便轉過身去。
崔炤有些疑惑,「她為什麼說我厲害?」
何憂推了推眼鏡,「因為你剛才盯著人家的劍看了半天。」
「我是在看線。」
「她不知道。」
「那她怎麼知道?」
何憂沉默。
沈璃卻笑了:「也許人家只是覺得你很有意思。」
「不過譚玉……跟譚婕有關係嗎?」何憂呢喃著。
崔炤沒有回答。
他回頭看了一眼譚玉。那個女子已經重新開始與人談話。只是她握劍的手,比剛才更緊了一些。
沒有人注意到。
再往前走,便是御獸宗的展台。
與天冥宗不同。
這裡根本不像展覽,更像一座小型獸園。
有足足十幾頭妖獸被陣法隔開,有三丈高的青毛巨猿,有身上長滿雷紋的黑色巨犬,還有一隻只有拳頭大小、正趴在木架上打瞌睡的白色小獸。
崔炤停下了腳步。
「那個呢?」他指著最後那隻。
何憂看了一眼,「不知道。」
「你不是什麼都知道嗎?」
「我沒有說過。」
「你昨天說你看過書。」
「書也不是我寫的。」
沈璃忍不住笑。
三人走到展台前。
一名穿著獸皮短袍的少年正蹲在那隻白色小獸旁,看起來比崔炤大不了多少,肩膀上卻趴著一條細長的青蛇。那青蛇一直吐著信子。
少年忽然抬頭,「想摸?」
崔炤點頭。
「可以。」少年把白色小獸抱起來,「但它不喜歡陌生人。」
崔炤伸手。
白色小獸先是聞了聞他的手,下一刻竟然主動跳了過去。
少年愣住。
「咦?」
沈璃也愣了一下,「牠以前認識你?」
「不認識。」
少年搖頭,「牠連我第一次抱牠都咬。」
「那為什麼?」
少年盯著崔炤看了一會兒。
忽然笑了,「可能牠覺得你不像人。」
崔炤低頭看著懷裡的小獸,「牠也不像。」
少年笑得更開心了,「我叫雷野。」
「崔炤。」
「荒峰?」
「嗯。」
雷野眼睛一亮,「你就是昨天發現幻木的那個人?」
「是。」
「厲害!」他毫不掩飾地稱讚,「你看得出妖獸血脈嗎?」
「不知道。」
「那你看我呢?」
崔炤抬頭,明目訣運轉。
雷野身上的線很奇怪。不是像修士,也不是像妖獸,而是兩種東西糾纏在一起。
「你身上有妖獸的線。」
雷野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你……看得見?」
崔炤點頭。
雷野忽然安靜,肩膀上的青蛇也抬起頭。兩人一蛇對視片刻,雷野忽然又笑了。
「有意思。」他伸出手,「以後有機會,打一場。」
「好。」崔炤握住他的手。
沈璃在旁邊看著,「你們兩個才認識不到一盞茶時間。」
「嗯。」
「就約架了?」
「嗯。」
何憂嘆氣:「這就是年輕人。」
沈璃看了他一眼,「你也沒多老。」
何憂扶了扶眼鏡,「我比較理智。」
再往後,金鼎山的展台比其他地方安靜許多。
因為那裡沒有妖獸,也沒有劍,只有鼎。
大大小小的鼎。青銅鼎、黑鐵鼎、白玉鼎。有的三足、有的九足,有的甚至懸浮在半空。
鼎中燃著不同顏色的火焰。
金鼎山弟子正在演示煉器。一塊拳頭大小的赤色金屬被扔進火中。片刻後,金屬融化。火焰之中,逐漸浮現出一柄短刀的形狀。
四周的人群紛紛靠近。
崔炤卻看見了另一件事情。
「那個鼎快裂了。」他突然說。
正在煉器的弟子臉色一變。
下一刻。
咔。
鼎身真的裂開一道縫。火焰猛然竄起,周圍的人一陣驚呼。那名弟子連忙收火,好在並未造成傷亡。
「怎麼回事?」
「剛才不是還好好的?」
人群開始議論。
那名金鼎山弟子臉色難看。
崔炤看向鼎身。
「裡面有東西。」
「什麼?」
「不是裂了。」崔炤說:「是被撞的。」
眾人一愣。
金鼎山弟子立刻將神識探入鼎中。
片刻後。
他的臉色徹底變了,「裡面……有一塊靈鐵。」
「靈鐵怎麼會自己撞鼎?」何憂問。
崔炤搖頭,「不知道。」
一名穿著金色長袍的青年從人群後方走出。他看了一眼崔炤,又看了一眼那口鼎。
「不是靈鐵。」他說:「是火。」
金鼎山弟子怔住。
青年抬手,鼎中的火焰竟然自行分成兩半,一塊暗紅色的晶石從火焰深處飛出,落在青年掌心。
「這是赤炎髓。」青年淡淡道:「遇到某些金屬會產生靈性衝撞。」
他看向崔炤,「你能看見這種東西?」
崔炤點頭。
青年笑了一下,「有意思。我叫姜辰。金鼎山內門弟子。」
沈璃看著他,沒有說話。
何憂卻低聲道:「這個人,後面可能會參加比試。」
「為什麼?」
「因為他是金鼎山這一代最有名的弟子之一。」
姜辰沒有聽見,只是將赤炎髓重新放回鼎中。
「你的眼睛,很適合煉器。」
崔炤搖頭,「我不會。」
姜辰笑了:「現在不會,不代表以後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