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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永劫方圓-少年行

第十七章:少年與歸途

Bravo Liao 约 7 分钟读完

凜冬城的雪,終於停了。

破碎的冰牆之間,白雪落在焦黑的街道上,很快便被殘存的餘溫融化。

城中到處都是水、血、灰燼,還有尚未熄滅的火。

曾經高聳的城門只剩下一半,另一半倒塌在護城河裡。

屋舍坍塌,街道斷裂,冰晶與木屑混雜在一起。

而那些活下來的人,開始從地下走出。

有人抱著孩子。

有人扶著老人。

有人拖著傷腿,一步一步從礦道裡爬出來。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慶祝。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活下來,他們只是還能呼吸。

僅此而已。

「還有多少人?」沈璃站在礦道出口,聲音沙啞。

一名滿臉灰塵的士兵低頭翻著名冊,「……四百三十七。」

沈璃愣了一下,「原本多少?」

士兵沉默。最後,他低聲道:「不知道。」

沈璃沒有再問,因為答案沒有意義。

她抬頭看向天空。那裡已經沒有大焚天陣,只剩下大片被燒紅的雲層。

天冥宗的戰船正在撤退。

一艘。

兩艘。

三艘。

原本遮蔽天空的龐大艦隊,如今只剩下寥寥幾艘。有的船身攔腰折斷,有的陣紋全部熄滅,有一艘甚至只剩下半截船體,靠著最後幾枚靈石勉強懸浮。

沈璃盯著那些戰船看了很久,「他們要走了?」

何憂扶著牆壁走過來。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應該是。」

「去哪?」

何憂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聖域。」

沈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斷劍,「那我們呢?」

「我們也去。」

兩人同時回頭。

崔炤站在礦道入口。他的衣服破爛不堪,額角還有一道已經凝固的傷口。掌中握著那柄黑鐵鑿——落霞死前交給他的黑鐵鑿。

沈璃看著他,「你確定?」

崔炤點頭,「嗯。」

「為什麼?」

崔炤沒有立即回答。他回頭看了一眼凜冬城,又看了一眼地下。

那條金線已經消失。那個沉睡在大地深處的東西,也重新陷入寂靜。答案就在那裡,近得只差一步。

可是他沒有走下去。

「因為我們必須回去。」

沈璃皺眉,「回聖域?」

「嗯。」

「你不是討厭那裡?」崔炤沉默片刻,「討厭。」

「那為什麼還要回去?」

崔炤低頭看著黑鐵鑿,「因為有些問題,只有那裡能找到答案。」

沈璃看著他,沒有再問。

何憂卻突然開口:「你想查遺跡。」

崔炤抬眼。

何憂的表情很平靜,「你在地下看到東西了。」

不是詢問,而是肯定。

崔炤沉默。

何憂也沒有逼他回答,「那我也要回去。」

沈璃皺眉,「你?」

「嗯。」何憂擦掉嘴角的血,「我要查天冥宗還有聖域。他們到底知道多少。」

三個少年站在廢墟之間,誰都沒有說話。

最後。

崔炤點了點頭,「走吧。」

殘存的天冥宗戰船緩緩降落,其中一艘最大的戰船,船身已經被白光轟出數個巨大的裂口。

甲板上到處都是碎裂的陣旗。

不少弟子身上帶傷,甚至有人失去了手臂。

譚婕站在船頭。

她的臉色很難看,但沒有憤怒,只是一直看著遠方。

她忽然問:「還能撐多久?」

身旁的弟子低頭查看陣盤,「最多三日。」

「靈石呢?」

「不足。」

「夠回聖域嗎?」

那弟子沉默了一下,「如果不再遇到妖獸,應該可以。」

譚婕點頭,「那就走。」

弟子猶豫片刻,「可是……」

「說。」

「那三個人呢?」

譚婕回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崔炤。

沈璃。

何憂。

三人正站在不遠處。

譚婕看著他們,「讓他們上船。」

弟子愣住,「全部?」

「全部。」

「可是……」

譚婕冷冷看了他一眼,「有問題?」

「沒有。」弟子立即低頭。

譚婕再次轉過身。

沒有人注意到,她的手指正在輕輕摩挲著陣盤。那上面,還殘留著一條已經斷裂的靈力線。一條本應該筆直向下,最後卻被某種力量強行分裂的線。

她閉上眼,腦海中重新浮現出那一天。

大焚天陣。

融靈釘。

冰牆。

落霞。

還有最後那三息白光。

她想起了崔炤。

那個少年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握著黑鐵鑿。

三次。

只用了三次,整座凜冬城的靈力流向便發生了改變。

譚婕睜開眼。

「崔炤……」她低聲喃喃:「你究竟做了什麼?」

三人登上戰船。

船艙比想像中安靜。

沒有人歡迎他們,也沒有人驅趕他們。天冥宗弟子只是冷冷看著他們,像是在看三個不存在的人。

何憂低著頭。

沈璃則完全沒有理會。

崔炤找了一個靠近船尾的位置坐下。他把黑鐵鑿放在膝上,閉上眼睛。

船身開始震動,整艘戰船緩緩升空。

凜冬城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一個小小的白點。

崔炤睜開眼。他看著那座城市,直到再也看不見。

「師叔。」他低聲道。

沒有回答。

只有雲霧撞在船身上。

「崔炤。」聲音從前方傳來。

崔炤抬頭。

譚婕站在船艙入口,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身上的血跡已經洗掉,只是臉色仍然蒼白。

「過來。」

沈璃站了起來。

譚婕看了她一眼,「我只找他。」

「他去哪我去哪。」沈璃的手放在劍柄上。

「隨你。」

崔炤起身,三人走到船尾。

風很大。

譚婕看著遠方,「凜冬城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什麼都不知道。」

譚婕笑了,「你倒是回答得很快。」

崔炤看著她,「師姐想問什麼?」

「你最後一次使用融靈釘,是什麼時候?」

崔炤沉默,「不記得了。」

「三次。」譚婕說:「你敲了三次。」

崔炤沒有說話。

「第一次,大焚天陣的力量開始下沉。」

「第二次,靈力開始分裂。」

「第三次,冰牆開始吸收力量。」

譚婕轉過身,直視崔炤。

「你敢說這些都不是你做的?」

風雪吹過。

崔炤平靜地回答:「我只是想活下來。」

譚婕盯著他,「落霞呢?」

「死了。」

「你很難過?」

崔炤沉默片刻,「他救了我們。」

譚婕笑了一聲。

「所以你站在他那邊。」

「我站在活著的人這邊。」

譚婕的眼神微微變化。

崔炤沒有再說。

兩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譚婕轉身,「很好。」

她向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我不問了。」她側過臉,「但你也別以為回到聖域就安全。」

崔炤沒有回答。

譚婕笑了笑,「如果你真的做了什麼,我會找到證據。」

沈璃走到崔炤旁邊,「她知道多少?」

崔炤看著她的背影,「不知道。」

何憂也走了過來,「你確定?」

崔炤點頭,「如果她知道我們做了什麼,她不會帶我們回去。」

沈璃皺眉,「那她為什麼帶我們?」

崔炤看著遠方,「因為她需要我們活著,才能證明她沒有失職。」

何憂沉默。

「而且……」崔炤低頭,「她需要這場戰爭的功勞。」

夜幕降臨。銀白色的月亮懸在遠方。

戰船穿過雲海,天空罕見地沒有下雪。

崔炤卻睡不著。

他離開船艙,走上甲板。

戰船的中央有一座簡陋的練武場。沈璃正坐在那裡,斷劍橫在膝上,閉目冥想。

崔炤停下,「你不睡?」

沈璃睜開眼,「睡不著。」

「我也是。」

「那就打一場。」

崔炤沉默,「好。」

沈璃站起來,斷劍出鞘,一道寒光劃破夜色。

「殘劍——」

劍氣瞬間逼近。

崔炤側身躲開。

沈璃順勢前踏。

拳頭直接轟向他的胸口。

崔炤抬臂格擋。

轟!

兩人同時後退。

沈璃沒有停。

第二劍。

第三劍。

第四劍。

劍光如暴雨。

崔炤不斷後退。

忽然。

沈璃鬆手,斷劍飛出。

崔炤抬起黑鐵鑿。

鐺!

斷劍被震向高空。

下一瞬。

沈璃已經到了他面前,拳頭狠狠砸在他的鼻樑。

砰!

崔炤整個人摔出去。

他捂著鼻子,「你偷襲?」

沈璃冷冷道:「戰場上敵人會告訴你他要從哪裡打?」

崔炤沉默。

沈璃看著他,「你變弱了。不是身體,是心。」

崔炤沒有反駁。

沈璃坐回地上,「你在想那個老頭?」

崔炤低頭,「嗯。」

「還有那個女孩?」

崔炤身體微微一僵。

沈璃沒有再說。她其實不知道夏瑜靜究竟是誰,但她看得出來那個名字對崔炤而言,比落霞還要沉重。

「你後悔嗎?」崔炤問。

沈璃愣了一下,「後悔什麼?」

「如果當時我沒有改陣,可能更多人會死。」

「嗯。那你後悔?」

崔炤沒有回答。

沈璃看著他,「你是不是覺得,如果你當時追下去,就能知道遺跡的真相?」

崔炤點頭,「可能。」

「然後呢?」

「不知道。」

沈璃沉默,「那你為什麼沒有去?」

崔炤看著她。

很久。

「因為那個孩子在哭。」

沈璃怔住。

崔炤低下頭,「我不知道為什麼。」

「只是……我看見他伸手喊娘。」他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就走過去了。」

沈璃沒有說話。

崔炤忽然跪了下來,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

「我明明可以……我明明只差一步。只差一步!」眼淚從他的眼眶掉下來,「可是我什麼都沒有帶走。」

「落霞死了。」

「夏瑜靜也走了。」

「我甚至不知道她現在是不是還活著。」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到底在做什麼?」

沈璃愣住,她第一次看到崔炤哭。

不是受傷,不是疼痛,而是一個少年終於承受不住自己一路背負的東西。

沈璃慢慢走過去,坐在他旁邊。沒有安慰,只是坐著。

何憂也從船艙裡走了出來。他本想說話,沈璃卻輕輕搖頭。

何憂停住,坐到了另一邊。

三個人並排坐在甲板上,沒有人說話。

很久。

崔炤的哭聲終於停止。

他抬頭,天空的星星很亮。

沈璃突然說:「我們還活著。」

崔炤看著她,「嗯。」

何憂推了推眼鏡,「而且還有一件事情。」

「什麼?」

何憂笑了笑,「我們三個現在至少知道一件事情。」

「什麼?」

「聖域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乾淨。」

沈璃冷笑,「你現在才知道?」

何憂搖頭。

「以前只是猜。」他看向遠方,「現在,我想知道答案。」

崔炤低頭,掌中的黑鐵鑿微微發冷,「那就一起找。」

沈璃看向他,「你請客?」

「……」

「不然呢?」

何憂笑出聲。

這是衛國之戰後,三個人第一次笑。

很輕。

卻是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