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少年與寶庫
聖域寶庫,位於眾生環最深處。
那是一座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建築。沒有仙鶴環繞,沒有靈泉流淌,也沒有傳說中堆積如山的金銀寶石。
只有一座青銅巨鼎。
鼎高百丈,三足鎮地,表面布滿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並不發光,甚至有些已經殘缺,只是在雲霧之間沉默地延伸,像某種活了數萬年的古老文字。鼎口沒有火焰,只有黑暗。
一條狹窄的石階從鼎外延伸進去,盡頭沒入那片無邊無際的漆黑。
崔炤站在石階前,抬頭看了很久。
這就是聖域寶庫。
他曾經想過很多種模樣:金山、玉宮、萬劍懸空,或者無數仙丹散發霞光。
可是當真正站在這裡時,他卻只感覺到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進去。」身後傳來聲音。
崔炤回頭。
一名老人站在那裡。
老人極瘦,瘦得幾乎只剩下一副骨架。寬大的黑袍披在身上,袖口垂落到地面,露出的手掌乾枯得像是枯死多年的樹枝。他的頭髮稀疏而灰白,臉上沒有多少血色。
唯獨一雙眼睛。
很亮。
像是兩口沒有底的井。
「晚輩崔炤,見過前輩。」老人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踏入黑暗。
腳步落下,沒有聲音。
可是下一瞬間,崔炤眼前的景象突然發生變化。
青銅巨鼎消失了,石階消失了,天地都消失了,只剩下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而黑暗之中,漂浮著無數個透明氣泡。每一個氣泡裡,都封存著一件東西。
劍。
刀。
槍。
甲胄。
玉瓶。
丹爐。
符籙。
甚至還有一些崔炤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奇異物件,它們像是星辰一樣漂浮在黑暗中。有的散發著璀璨金光,有的纏繞著雷霆,有的甚至正在輕輕震動,彷彿隔著無數歲月仍然渴望著什麼。
老人停下,「枯木。」
「是我的名字,也是他們給我的稱號。」
老人指了指那些漂浮的氣泡。
「你可以叫我枯木長老。」
崔炤點頭。
「這裡是聖域寶庫。」枯木長老抬起一根手指,「天級以下,任選一件。」
崔炤看著四周,「如果選錯呢?」
枯木長老笑了,那笑容很淡,「那便是你自己的命。」
他轉身繼續向前。
「聖域不會替你後悔。」
崔炤沒有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就在這一瞬間,胸口的黑鐵鑿忽然微微發熱。
一下。
很輕。
幾乎無法察覺。
崔炤停住腳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黑鐵鑿安靜地躺在衣服之中,沒有任何異樣。
他抬起頭。
枯木長老仍然在前面走著,似乎沒有注意。
崔炤沒有多想,跟了上去。
寶庫中的第一件東西,是一柄劍。
劍身通體雪白,三尺七寸,劍鋒之上縈繞著淡淡的冰霜。即使隔著封印,崔炤都能感受到其中恐怖的寒意。
旁邊玉牌上寫著:「天級下品,霜河劍。」
枯木長老淡淡道:「三百年前,北海劍宗覆滅時所得。曾斬闢海境修士七人。」
崔炤看了一眼,「很強。」
「嗯。」
「我不要。」
枯木長老眉毛微微一動,卻沒有說話。
兩人繼續向前。
第二件。
一枚赤紅色丹藥。瓶中霞光流轉,即使隔著玉瓶,都能聞到一股令人心曠神怡的藥香。
「九轉續命丹。」枯木長老說:「肉身只要還有一口氣,便能吊住性命。」
崔炤看了一眼,「我不要。」
第三件,一件金色戰甲。
第四件,一柄能夠召喚雷霆的長槍。
第五件,一卷失傳的玄階功法。
第六件,一枚能夠增長神魂的魂玉。
……
崔炤一路走過,沒有停留。
枯木長老終於忍不住問:「你不喜歡?」
「不是。」
「那為什麼不要?」
崔炤沉默片刻,「不知道。」
枯木長老看著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它們適不適合我。」
「那什麼才適合你?」
崔炤沒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覺得……
這些東西不對,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對。
忽然。
崔炤停下。
前方,一枚透明氣泡靜靜漂浮。
裡面是一柄斷裂的長刀。
刀身只有半截,表面滿是裂痕,旁邊的標記甚至沒有寫品階。
只有一句:「來源不明,靈性殘缺。」
枯木長老看了一眼,「垃圾。」
崔炤問:「為什麼?」
「不知道來源。」
「那為什麼還放在這裡?」
枯木長老笑了笑,「因為聖域不知道它是什麼。」
崔炤沉默。
「不知道的東西,就會被放在這裡。」枯木長老繼續向前,「萬一哪一天有人知道了呢?」
崔炤回頭看了一眼那柄斷刀。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很熟悉。
又走了一段,胸口的黑鐵鑿再次發熱,這一次更加明顯。
崔炤停住,他抬起頭。
四周仍然是無盡的黑暗,可是那些漂浮的氣泡中,有一個正在微微顫抖,非常輕微。
若不是他開啟了明目訣,根本不可能察覺。
那是一塊石頭。
一塊黑色的石頭,大約半人高,表面長滿青苔。沒有光,沒有靈氣,甚至沒有任何特殊的氣息。
就像從某座荒山上隨手搬下來的一塊普通岩石。
崔炤走了過去,枯木長老也停下。
「那東西?」
「嗯。」
「不要浪費時間。」
崔炤沒有回答,他站在黑石面前,右手緩緩抬起。
神解。明目訣。
世界瞬間改變。所有的色彩消失,所有的形體消失。
眼前只剩下無數交錯的線:靈力、因果、術式、律令,還有……時間。
崔炤的呼吸停住。
這塊石頭裡面,沒有靈力,卻有一道奇怪的律令。
那律令已經衰敗得幾乎無法辨認,像是一條埋在大雪裡數千年的河流。可是……
那道律令,竟與腦海中的《無量仙經》產生了一種難以言明的相似感。
崔炤說不出那究竟是什麼。
因為《無量仙經》中的文字,同樣殘缺得厲害。
可偏偏,他第一次看見這塊黑石時,便覺得——
那本經書,似乎曾經見過它。
「咚。」
胸口,黑鐵鑿再次震動。
一下。
黑石之中,一道極其微弱的白光閃過。
崔炤瞬間屏住呼吸。
那道白光……
與落霞死前的白光一模一樣。
「你看出了什麼?」枯木長老的聲音突然響起。
崔炤收起神解,「沒什麼。」
「是嗎?」老人走到黑石旁邊伸出手。手掌還沒有碰到黑石,便停在半空。
「這塊石頭進來多久了,我不知道。它來自哪裡,我也不知道。曾經屬於誰,我同樣不知道。」
枯木長老看著崔炤,「你知道嗎?」
崔炤搖頭,「不知道。」
老人盯著他許久,忽然笑了,「那你還要?」
「要。」
「理由。」
崔炤想了一下,「它很重。」
枯木長老皺眉,「什麼?」
「很重。」崔炤指了指黑石,「我力氣大,可以拿來墊桌子。」
黑暗中安靜了一瞬。
枯木長老看著他,那張乾枯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古怪的表情,「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這是你進入寶庫唯一一次選擇的機會。」
「嗯。」
「天級以下的法寶、丹藥、功法,你一個都不要。」
「不要。」
「偏偏要這塊連品階都沒有的石頭?」
「嗯。」
枯木長老笑了,「有意思。」
他伸手。
轟!
恐怖的威壓瞬間爆發,崔炤的雙膝猛然一沉。
地面沒有裂開,因為這裡根本沒有地面。
可是崔炤的骨骼卻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汗水瞬間從額頭滲出。
枯木長老淡淡道:「再給你一次機會。換一件。」
崔炤咬著牙,「不要。」
「為什麼?」
崔炤抬起頭。他的臉色蒼白,卻沒有退縮,「因為它在叫我。」
枯木長老的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什麼?」
崔炤沒有再回答。
胸口的黑鐵鑿再次震動。
咚。
黑石之中,白光一閃。
枯木長老看見了,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但僅僅一瞬間便恢復平靜,「好。」
他收回威壓,「你選它。」
崔炤走上,前將手放在黑石上。
冰冷。
沉重。
沒有任何靈氣。
可就在他接觸它的一瞬間——
轟!
一段模糊的畫面突然湧入腦海。
漫天風雪,一座破敗的山,一群人站在黑色石碑之前。有人說話,可是聲音聽不清。然後一道白光撕裂畫面。
崔炤猛然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
「怎麼了?」枯木長老問。
崔炤抬頭,「沒事。」
老人看了他很久,「帶走吧。」
崔炤點頭。
他彎下腰,雙手抱住黑石。
轟!
整座寶庫都輕輕震了一下。枯木長老的眼神變得深沉,但崔炤沒有注意。
太重。比想像中重得多,肩膀上的骨頭幾乎要被壓碎。
可是他沒有放下。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背著黑石,慢慢朝出口走去。
直到崔炤的身影徹底消失,枯木長老仍然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黑石震動的瞬間,他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息。
不是靈力。
不是魔氣。
更不是神魂。
而是一種……
律令。
一種已經失落太久的律令。
老人沉默了很久,「原來如此。」
他抬頭看向黑暗深處,「落霞……」
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被人提起,久到連他自己都快忘了。
「你還是把東西送回來了。」
寶庫之外,崔炤背著黑石,一步一步走在石階上。
每走一步,肩膀便向下一沉。可他的眼神卻比進來之前更加清醒。
他不知道這塊石頭究竟是什麼,也不知道落霞為什麼會讓黑鐵鑿與它產生共鳴,更不知道剛才腦海裡看到的那片雪原究竟代表什麼。
但至少,他終於抓到了一條線,一條可以追下去的線。
「落霞……」崔炤低聲道,「你到底留下了什麼?」
走出青銅巨鼎。
外面的夕陽正好,雲海被染成一片金紅。遠處,聖域群峰在夕陽中若隱若現。與寶庫裡的黑暗截然不同。
崔炤站在石階上,黑石壓著肩膀。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滑稽。
一名路過的外門弟子忍不住看了過來,「那是什麼?」
「不知道。」
「他不是剛完成衛國任務的那個人嗎?」
「就是那個墨極生翠印?」
「聽說他選了聖域寶庫的獎勵。」
「結果選了一塊石頭?」
幾個弟子忍不住笑了。
「瘋了吧?」
「放著天級法寶不選,選一塊石頭。」
「估計是被衛國嚇傻了。」
崔炤沒有理會,他只是繼續走。
忽然,天空傳來一道清脆的劍鳴,數十道流光從遠方飛過。
月白色長袍,御劍而行,衣袂在雲海間飄動。
無數外門弟子紛紛抬頭。
「快看!」
「是主峰弟子!」
「那個是不是夏師妹?」
「就是她!」
「聽說她已經被選入長生宴候選名單了!」
「才進聖域多久?」
「才一年吧。」
「真是天才。」
崔炤的腳步停了一瞬。
他抬起頭,在人群之中,那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白衣。
長髮。
清澈的側臉。
夏瑜靜。
崔炤沒有喊,只是靜靜看著。
她沒有看見他。或者說,即使看見了也沒有停留。
她與身旁的幾名內門弟子交談著,很快便越過雲海,朝著玄序環而去。
崔炤低下頭,重新背好黑石。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了無量遺跡。想起那個女孩曾經蹲在篝火旁,抱著膝蓋問他:「崔炤,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也能去聖域?」
那時候他回答:「也許吧。但這種事情誰能說的準呢?」
她笑著說:「真希望我們能夠一起去。」
如今,她真的來了。只是兩個人走的路,似乎已經完全不同。
「喂!」一道聲音突然響起。
崔炤抬頭,幾名外門弟子正站在前方。
為首的人,正是顧清。
他的衣服比以前更加華貴。腰間掛著一枚新的玉佩,顯然在這段時間也獲得了某種資源。
他看著崔炤背上的黑石,忍不住笑了,「這就是你從寶庫裡選的東西?」
崔炤沒有回答。
顧清走近。
「聽說寶庫裡面有天級法寶。你不要。有洗髓丹。你不要。有功法。你也不要。」顧清嗤笑,「你選一塊破石頭?」
崔炤看著他,「關你屁事。」
顧清臉上的笑容更盛,「果然。」
「什麼?」
「你還是那個廢物。」
崔炤沒有生氣,只是淡淡問:「說完了?」
顧清愣了一下,「什麼?」
「說完了,我要走。」
他背起黑石,繼續向前。
顧清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
身旁的弟子拉住他。
「算了。」
顧清冷哼一聲。
崔炤沒有回頭,只是一步一步朝著荒峰的方向走去。
夕陽落下。
聖域的鐘聲響起。悠遠、宏大,穿過眾生環,穿過玄序環,最終抵達凌霄環。
崔炤站在棧道盡頭。
遠方那兩座白玉高塔在夜幕中亮起,高得幾乎看不見盡頭。
崔炤低頭,看向自己背上的黑石。黑石安靜地伏在肩上,沒有任何異樣。
可是胸口的黑鐵鑿卻又一次輕輕震動。
一下。
兩下。
三下。
崔炤停住,他抬頭看向凌霄環。
不知為何,就在這一刻,他忽然感覺到有人正在看他。
不是顧清,不是外門弟子,也不是剛才的枯木長老。
那道視線來自很遠的地方。遠到像是跨越了三座天空島,跨越了整個聖域,甚至跨越了數千年的歲月。
崔炤沒有回頭,只是握緊了黑鐵鑿,「我會找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