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半生錯付》
第二十章 遲來的真相
臨安的回信,比沈知樺預想中來得快。
這日早晨,她才走進沈氏商行,周掌櫃便笑著迎了上來。
「姑奶奶,臨安許記繡坊有回音了。」
沈知樺眼睛一亮。
「這麼快?」
「昨晚才送到的。老爺說,既然是您寫的第一封詢價回函,便等您來了再拆。」
周掌櫃將信遞給她。
沈知樺接過,卻沒有立刻拆開。
「爹呢?」
「正在後頭看貨。」
「那我等爹來了一起看。」
周掌櫃笑道:「姑奶奶這是怕自己看不懂?」
沈知樺也笑了。
「倒不是怕看不懂,是怕看懂了,卻不知道該怎麼回。」
周掌櫃哈哈一笑。
「這有什麼?做生意本就是邊做邊學。您若樣樣都會,還要我們這些掌櫃做什麼?」
沈知樺被他逗笑,心裡的緊張也少了幾分。
不多時,沈懷安回來了。
聽說臨安有信,便讓女兒當面拆開。
信是許記繡坊的東家許娘子親筆寫的。
她說先前寄去的布料價目十分清楚,繡坊也確實有意向沈氏商行進貨,只是第一次往來,不敢一下子訂太多。
她想先要幾種細棉布的樣布,若品質合適,再訂二十匹。
沈知樺看完,抬頭望向父親。
「爹,她們想先看樣布。」
沈懷安點頭。
「那妳覺得該怎麼辦?」
沈知樺想了想。
「先讓周掌櫃挑幾種符合她們要求的布料,再附上各自的價錢。若要寄去臨安,還得算運費。」
沈懷安笑道:「還有呢?」
她低頭重新看了一遍信。
「許娘子說想訂二十匹,可沒有說每一種要多少。是不是該先讓她看樣布,再確認數量?」
「不錯。」
沈懷安將信放下。
「第一次做買賣,寧可多問清楚些,也不要急著成交。」
沈知樺點頭。
她原本還擔心這筆生意談不成,如今聽父親這樣說,反而安心不少。
周掌櫃在旁笑道:「姑奶奶,這回的樣布便由您來挑,我在旁邊替您看著。」
沈知樺連忙道:「那可得勞煩周叔多指點。」
「好說,好說。」
幾人說笑著往庫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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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蕭逸再次去了醫館。
這回替他看診的,是許大夫引薦的一位老大夫,姓韓,常年在外行醫,對男女子嗣之事頗有經驗。
韓大夫問得比許大夫仔細許多。
從蕭逸平日的飲食、作息,到過往是否受過傷、是否有長期服藥,都一一問過。
蕭逸雖然有些不自在,卻沒有隱瞞。
問診結束後,韓大夫沉吟片刻。
「少城主,老夫今日能看出的,只是您眼下並無明顯急症。至於是否影響子嗣,不能單憑脈象便下定論。」
蕭逸點頭。
「我明白。」
韓大夫看了他一眼。
「聽許大夫說,您夫人這些年一直被認為不易受孕?」
「是。」
「可曾有人仔細查過?」
蕭逸沉默片刻。
「沒有。」
韓大夫皺眉。
「那便不能如此斷言。」
蕭逸低下頭。
韓大夫繼續道:「女子多年未孕,原因可能有許多。有時是身子尚未調養好,有時是夫妻雙方各有影響,也可能一時查不明白。」
他停了停。
「若連原因都不知道,便讓一個女子長年服藥,還因此責怪她,實在不妥。」
蕭逸握緊了手。
「大夫說得是。」
韓大夫看著他,語氣稍緩。
「少城主,老夫今日說這些,不是要責怪您。只是醫者看病,最忌先入為主。」
蕭逸苦笑。
「可我們從前,偏偏就是如此。」
韓大夫沒有接話。
過了片刻,他才道:「您若願意,往後可以再安排適當的診察。但老夫也得提醒您,這些事情未必能立刻查出結果。」
蕭逸點頭。
「我明白。」
他起身行禮。
「多謝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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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醫館後,蕭逸沒有立刻回府。
他沿著街道慢慢走著,心裡一直想著韓大夫的話。
「若連原因都不知道,便讓一個女子長年服藥,還因此責怪她,實在不妥。」
他想起從前知樺喝藥的模樣。
有一次,他回聽雨軒時,正看見她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碗黑褐色的藥汁。
她聞見藥味,眉頭皺得緊緊的。
他那時還笑她。
「知樺,妳怎麼像個孩子似的,喝藥也怕苦?」
她抬頭看他,勉強笑了笑。
「阿逸,這藥實在苦得厲害。」
他隨口道:「良藥苦口,忍一忍便過去了。」
她便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低頭將藥喝完。
那時他沒有看見,她喝完後,手指一直微微發顫。
如今想起來,他只覺得胸口發悶。
原來她當年不是不怕苦。
只是怕自己若不喝,便會讓他與母親失望。
而他竟還笑她嬌氣。
蕭逸停下腳步,站在街邊許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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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主府後,他先去了正院。
蕭夫人正在看府裡的帳冊,見他進來,便問:「今日又去醫館了?」
蕭逸點頭。
「是。」
蕭夫人皺眉。
「你身子一向康健,何必三番兩次去看?」
蕭逸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母親對面坐下。
「母親,兒子今日想問您一件事。」
蕭夫人抬頭。
「什麼事?」
蕭逸看著她。
「當年知樺喝的那些補藥,是誰決定讓她長期服用的?」
蕭夫人一怔。
「自然是我讓人安排的。」
「大夫可曾說過,必須一直喝?」
蕭夫人皺眉。
「大夫開了方子,總不會有錯。」
蕭逸搖頭。
「兒子查過舊帳。那些藥方並非每次都重新問診,有幾回只是照舊方抓藥。」
蕭夫人臉色微變。
「那又如何?」
蕭逸看著她。
「母親,知樺後來常常胃口不好,夜裡也睡不安穩,您可知道?」
蕭夫人沉默片刻。
「她身子弱,我自然知道。」
「既然知道,為何還讓她繼續喝?」
蕭夫人臉色一沉。
「逸兒,你如今是在責怪我?」
蕭逸低下頭。
「兒子也有錯。」
他停了停。
「可兒子想知道,當年知樺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蕭夫人望著他,神情越發不悅。
「她是蕭家的長媳,成婚多年無子,我替她想辦法,難道還錯了?」
蕭逸抬頭。
「母親,您是替蕭家想辦法,還是替知樺想辦法?」
蕭夫人怔住。
蕭逸繼續道:「若真是為了她好,為何她喝藥喝得難受,您卻只問她何時能有孩子?」
蕭夫人臉色一下白了。
「你……」
蕭逸沒有再逼問。
他知道,母親一時之間未必能承認自己做錯。
可有些話,他不能再不說。
「母親,兒子今日不是來與您爭吵。」
他站起身。
「只是想請您往後不要再拿子嗣之事責怪知樺。」
蕭夫人沉默許久。
最後,她才低聲道:「她如今都不肯回府了,我還能責怪她什麼?」
蕭逸望著母親,心裡一陣酸澀。
「母親,她不肯回來,正是因為從前受了太多委屈。」
蕭夫人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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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知樺回到沈府時,春桃正替她整理新做好的秋衣。
見她進門,便笑著迎上來。
「小姐,今日商行可忙?」
「忙。」
沈知樺笑道:「不過很有意思。」
她坐下喝了口茶,便將臨安繡坊回信的事說了。
春桃聽得眼睛發亮。
「那是不是說,小姐要做成第一筆買賣了?」
沈知樺笑著搖頭。
「還早呢。人家只是想先看樣布,能不能談成,還不知道。」
春桃卻很高興。
「那也很好呀!從前小姐哪會想到,自己有一天能替商行回信談生意?」
沈知樺聽了,也忍不住笑了。
「是啊。」
她想起自己剛回沈家時,連最簡單的帳目都看得吃力。
如今雖然還有許多不懂,卻已經能慢慢跟上周掌櫃的話。
這份進步不算大,卻讓她很有成就感。
春桃替她換了杯熱茶,忽然想起一事。
「對了,小姐,今日蕭家有人來過。」
沈知樺微微一怔。
「誰?」
「是蕭景二公子。」
「阿景?」
沈知樺有些意外。
「他來做什麼?」
春桃搖頭。
「奴婢也不清楚,只聽管家說,二公子是來找老爺的。」
沈知樺想了想,便沒有再問。
蕭景與父親從前也算熟識,偶爾來往並不奇怪。
只是她不知道,蕭景今日帶來的消息,竟與自己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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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安的書房裡,蕭景正坐在對面。
他今日沒有穿平日練武的短打,而是一身深色長衫,神情難得嚴肅。
沈懷安看著他。
「二公子今日特意來找老夫,究竟所為何事?」
蕭景沉默片刻。
「沈伯父,晚輩有件事,想請您幫忙查清楚。」
沈懷安微微皺眉。
「什麼事?」
蕭景從懷裡取出一張舊紙。
「這是晚輩前幾日整理府裡舊物時找到的。」
沈懷安接過一看。
那是一張數年前的藥材採買單,上頭列著幾味補藥,旁邊還有府中帳房的記號。
沈懷安皺眉。
「這是知樺從前喝的藥?」
蕭景點頭。
「是。」
沈懷安臉色漸漸沉了。
「你拿這個來做什麼?」
蕭景深吸一口氣。
「晚輩懷疑,當年府裡替嫂嫂抓藥時,有些事情沒有說清楚。」
沈懷安猛地抬頭。
「什麼意思?」
蕭景看著他。
「晚輩查到,這幾味藥有一段日子用量比原先多了不少。可府裡留下的問診記錄,卻沒有相應增加。」
沈懷安握緊了那張紙。
「你是說,有人私自改了藥方?」
蕭景連忙搖頭。
「晚輩還不敢這樣說。」
他停了停。
「也可能只是帳房記錯,或是採買時另有用途。可晚輩覺得,既然關係到嫂嫂的身子,總該查清楚。」
沈懷安沉默許久。
他低頭仔細看著那張採買單。
上頭的日期,正是知樺成婚第二年。
那時女兒曾回沈家探望母親,臉色蒼白,胃口也不好。
妻子當時還曾私下問過,知樺是不是在蕭家過得不順心。
可知樺只笑著說,自己很好。
如今想來,沈懷安心裡一陣刺痛。
「這張單子,蕭逸可曾看過?」
蕭景搖頭。
「還沒有。」
沈懷安抬頭。
「為何不先給他?」
蕭景沉默片刻。
「因為晚輩想先弄清楚,究竟是不是有問題。」
他苦笑。
「大哥如今雖然後悔,可晚輩不想讓他一聽見這件事,便急著去找母親爭論。若最後只是帳目有誤,反倒讓嫂嫂又受一回驚擾。」
沈懷安看了他許久。
最後點頭。
「你想得周全。」
蕭景鬆了口氣。
沈懷安將採買單收好。
「老夫會讓人查一查當年的藥材往來,也會請許大夫看看。」
蕭景點頭。
「多謝沈伯父。」
他起身行禮。
臨走前,又停下腳步。
「沈伯父。」
沈懷安抬頭。
蕭景神情認真。
「晚輩知道,大哥從前對不起嫂嫂。」
他停了停。
「可晚輩更不希望,嫂嫂當年受過的委屈,最後連個明白都沒有。」
沈懷安望著他,眼裡多了幾分欣慰。
「阿景,這份心意,老夫替知樺謝你。」
蕭景連忙搖頭。
「沈伯父言重了。」
他行禮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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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沈懷安獨自坐在書房裡。
桌上放著蕭景帶來的採買單。
他反覆看了幾遍,眉頭越皺越緊。
若只是帳目有誤,自然最好。
可若當年知樺喝的那些藥,真的有人未經大夫確認便擅自加重用量……
沈懷安不敢再往下想。
他想起妻子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知樺。
那時妻子握著他的手,聲音虛弱。
「老爺,知樺那孩子太懂事了。她若受了委屈,怕也不肯說。」
他當時還安慰妻子,說蕭逸與知樺自小情分深厚,城主府也不會虧待她。
如今想來,竟像一場笑話。
沈懷安閉了閉眼。
過了許久,他才喚來管家。
「明日一早,去請許大夫過府。」
管家一怔。
「老爺,可是身子不適?」
沈懷安搖頭。
「不是。」
他看向桌上的採買單。
「有些舊事,我想問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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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沈知樺還不知道父親正在查當年的藥材。
她坐在知春居裡,仔細整理著準備寄往臨安的樣布清單。
春桃在旁替她剪好紙張。
「小姐,這些樣布都要寄去嗎?」
「嗯。」
沈知樺將幾塊細棉布一一攤開。
「許娘子說想看看品質,我便請周掌櫃挑了幾種不同價位的。」
春桃看得眼花。
「奴婢瞧著都差不多呀。」
沈知樺笑道:「我剛開始也分不清。」
她拿起其中一塊。
「妳摸摸看,這塊織得比較密,手感也細些。」
春桃伸手摸了摸。
「還真是。」
沈知樺又拿起另一塊。
「這塊雖然沒那麼細,可價錢便宜些,若拿來做尋常衣裳,倒也合適。」
春桃聽得認真。
「小姐如今懂得真多。」
沈知樺笑了。
「都是周叔教的。」
她將樣布重新整理好,放進匣子裡。
等明日父親看過,便能寄去臨安。
她心裡有些期待。
也有些緊張。
畢竟這是她第一次真正參與一筆外地買賣。
若能談成,自然高興。
若談不成,也算學了一回。
沈知樺將匣子蓋好,伸了個懶腰。
春桃連忙道:「小姐,時辰不早了,快歇息吧。」
沈知樺點頭。
「好。」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裡的月色。
這些日子,她漸漸習慣了如今的生活。
白日忙著學做生意,夜裡看看帳冊,偶爾與父親說說話。
有時也會想起蕭逸。
可那份思念,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讓她整夜睡不著。
她不知道往後會如何。
只是如今,她終於能把心思放回自己身上。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那些曾讓她痛苦多年的舊事,正有人試著一件件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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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
追踪《半生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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