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04 詩篇中的淚光
璐西塔關上窗戶,打理好後便往門外走去。
修女們正在進行晨禱,由於不能太過靠近,璐西塔只能坐外殿的長椅,而那裡早已有人——黛莫妮歌坐在椅上,看見璐西塔便是一個微笑。
璐西塔警惕著,但黛莫妮歌反常地並沒有向她搭話,轉頭繼續看著修女們的晨禱,雖然在屏風的遮蔽下,只能微微聽見修女們的聲音。
璐西塔沒有和黛莫妮歌同坐,她坐在有一段距離的後方長椅,靜靜看著這位連肅殺都警告不尋常的女孩。
黛莫妮歌雖然還是個孩子,但有張精緻而美麗的臉蛋,海綠色的長袍布料細緻。
論儀態,舉手投足雖然帶著孩子般的稚氣與隨興,卻也高貴優雅,看得出教養不算差,能把孩子養得這麼好,想必家世背景不同凡響,幾乎可以預想適婚年齡後,必然足以成為貴族們爭相求婚的對象。
這令璐西塔更懷疑了,為什麼她會出現在這間不顯眼,甚至可說是窮困的修女院呢?
修女們的晨禱結束,她們看到黛莫妮歌和璐西塔坐在外殿長椅,部分友善的修女便跟著院長走了過來。
「願神保佑妳,昨晚是否睡得安穩?」院長善意地關懷著這位受困於暴風雨的旅人。
「出門在外,能有遮風避雨的地方已經是莫大的恩惠,謝謝修女院的收容。」璐西塔略微低頭,表現十分得體。
「一切皆是神的恩慈。」眼見窗外風雨又開始轉為兇猛,院長便向璐西塔提到,「風雨一時半刻還無法停歇,不宜上路,不如先暫居此處,過幾日再前行較好。」
「感謝院長的寬容,待天氣好轉我便即刻上路,若有我能協助的地方,也請不吝告知。」
院長微微頷首轉向蕾娜,「蕾娜,璐西塔如有任何需要,多多照顧。」接著回視璐西塔,「願神保佑妳。」
交代完事項後,院長與其他修女便如同平日般地開始進行一日活動,由於璐西塔僅為寄宿旅人,許多地方不便進入,而院長也暫時沒有請託協助,她便先回房休息。
「璐西塔。」不多久,房門便被敲響,蕾娜手裡端著餐盤進了客房,「昨晚到現在妳都沒有進食,我向廚房拿了些食物,雖然不太精緻,但多少可以填飽肚子。」
蕾娜將餐盤放在房間小桌,裡頭有著最簡樸的黑麥麵包、稀粥,還有一杯葡萄酒,「這酒是黛莫妮歌家送來的,雖然不是最頂級的酒,比起外頭的滋味還是很不錯。」
「謝謝。」璐西塔走向小桌,「黛莫妮歌......看起來是個高貴的人。」
聽見璐西塔提起黛莫妮歌,蕾娜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是呀!我們也都很意外她的父親竟然願意把她送過來,成為未來的修女,她雖然有時候會做些不合時宜的行為,但個性還是有那年紀的純真,是大家的活力來源呢!」
「黛莫妮歌很常跑過來和大家聊天,她家的莊園離這裡不遠,是間很大的葡萄酒莊喔!」
講起黛莫妮歌,蕾娜忽然滔滔不絕起來,能明顯感覺到她真的很喜歡這個......明明在璐西塔眼中詭異莫名的女孩。璐西塔不禁覺得難道是自己的認知產生了落差,思考是不是其實黛莫妮歌真的只是個天真的孩子,是自己太過懷疑。
「不過這次很不巧地遇上暴風雨,黛莫妮歌只好暫時借宿了,不知道她父親會不會擔心,畢竟黛莫妮歌也是第一次住在這邊,院長還讓她實習了一下我們的生活。」
「想想其實有點可惜,她應該嫁給子爵或是伯爵,成為尊貴的夫人,不過黛莫妮歌好像不這麼覺得,果然貴族的孩子眼界就是和一般人不同,她那種氣度大概也是出自於好教養吧。」
璐西塔就這麼靜靜地聽著,偶爾問個幾句,才在七拼八湊的資訊中湊齊了黛莫妮歌的謎團。
「啊,不知不覺就說了這麼多,粥都要涼了,真是抱歉。」直到清粥上的徐煙漸息,蕾娜才驚覺時間的流逝,「那就不打擾了,還請好好歇息。」她起身匆匆離去,讓璐西塔能夠專心用餐。
用餐完畢後,璐西塔端著餐盤來到外殿,將餐盤交付給修女後便再度回房,開始整理昨晚尚未整理的剩餘行囊,客房的書桌擺著一本《聖典》,璐西塔便順手拿起來翻閱,即使已經看過千次萬次,她依舊無法讀透——讀透那些聖典裡的善惡是非。
門外又響起了輕叩的敲擊聲。
「請進。」
門被推開,蕾娜露出半個身子,帶著試探地問道,「擔心妳待在房裡會覺得悶,如果不嫌棄,我帶了幾冊很喜歡的詩篇,不知道妳有沒有興趣聽?」
她走入房間,將幾冊粗羊皮紙詩篇放在書桌上,「咦,妳已經在讀聖典了嗎?」
「讀過很多次,看桌上有便拿來翻了一下。」
「太好了!」蕾娜看來像是喜出望外,「既然妳識字,這幾冊詩篇總不算白來,我還很擔心妳可能不想聽呢。」
「我也很喜歡閱讀詩篇,來得恰好。」
璐西塔微微一笑,那笑容令蕾娜忽然紅了臉,趕忙用詩篇遮住自己的臉,「識字的人......不太多,會讀詩篇的又更少了。」
「這些是我從家裡帶過來的收藏,希望還合妳的喜好。」
「妳也是出身貴族嗎?」通常一般人家中極少收藏詩篇,僅有部分貴族或是大修道院才有如此珍稀的藏品,不免讓璐西塔好奇地詢問。
「......那也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進入修女院後,大家都是平等的。」璐西塔聽她語氣中有些悵然,便不再追問,輕輕翻動那幾冊舊羊皮紙,念起其中一段。
她的語調輕柔舒緩,詩篇在她的唸誦下,讓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在悠遠綿長的氛圍中。蕾娜忍不住紅了眼眶,她原本想親自唸詩給這位旅人聽,現在卻反了過來,令她想起從前母親唸詩給她的情景。
那些爐火邊的溫暖唸誦,後來的爾虞我詐,然後是母親躺在病床上,家中卻連柴火都沒得燒,最後嚥下了那口氣,父親的痛哭失聲。
——再也沒有多餘的錢了,連溫飽都有點困難。
——這個瓷花瓶能換兩條黑麵包嗎?
——沒辦法幫妳找個好人家了,家裡負擔不起嫁妝。
眼淚忍不住掉落,蕾娜馬上用手指將她抹乾,「抱歉,我想起了過世的母親,失態了。」
「不要緊。」璐西塔輕聲安慰,「謝謝妳帶詩篇給我,願神保佑妳。」
閱讀著蕾娜帶來的詩篇,不知不覺已到了晚上,期間黛莫妮歌像是消失了一般,完全沒有進房,或許真像蕾娜所說,是跟著修女們實習去了。
直到璐西塔準備就寢,房門依舊毫無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