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你們是第一組來找我的。」羅桑助教是一名瘦削、臉頰長著雀斑及擁有一頭枯黃稻草堆的年輕男子，他掛著黑框眼鏡，伸出右手從抽屜內取出登記簿，依伶娜注意到他的中指上戴有一只樣式古樸的翡翠法戒：「其他組別預約了明天跟後天的時段，今天下午倒是全空的，運氣不錯啊。」
他在紀錄本上第一格登記依伶娜的名字，畢竟她是這個三人研修小組的組長，接著將紀錄本遞給依伶娜填寫。「需要租借裝備嗎？我們也有為準備不足的同學提供下水套裝。」
跟在依伶娜身旁的薇兒愉快回應：「不用了，助教，我們已經全部備齊了。」
「哦？只到一二層嗎？那其實也不用不著『人魚』了。」羅桑助教推推眼鏡見到依伶娜登記的表格內容，笑道：「至少在進入乘客住宿區以前不必。」
依伶娜直起身，點頭：「的確，不過我們還是會隨身備著三件套。」
「人魚的祝禱」、「鷹眼」和「海葵淤泥」併稱為水下遺跡探勘三大道具，提供了水下呼吸、細節偵查、恆溫抗壓的功能，通常會被冒險者簡稱為「三件套」。
「此外別忘了通信器。」羅桑助教好心提醒，他取出做成三個金色鈕扣的魔石傳呼機：「一人一個，扣在胸口。連續按壓一下是切換頻道，兩下是與我這裡的主發信機通話，三下則是警報鈴。今天下午探勘時我跟法蘭西雅教授會在海蝕洞外待命，有什麼狀況可以隨時連絡。」
他鄭重其事：「別不信邪，上個月有個低年級的學生沒帶通信器，結果在遺跡第一層誤踏傳送機關，我們可是足足花了三天才找到人。」
薇兒笑著收起三個鈕扣機：「知道了，多謝您的提醒。」
嗯？羅桑助教疑惑地望著兩人：「還有一位……哦，我記得是安德森先生吧？他應該也同你們一起？」言下之意便是提醒，探勘活動不許有人落單。
「是呢，已經和艾迪同學約好下午在海蝕洞外碰面，我們只是先來登記。」薇兒落落大方回應，彷彿艾迪與依伶娜間有些微妙的針鋒相對不存在一般。
原來如此……羅桑助教將空艇的門禁鑰匙遞給兩人，那是三張呈現削成三角形的淡藍色薄晶石，表層鏤蝕解除封鎖的魔紋：「只要對準空艇旁的基座插入就行了，結束探勘後記得歸還。」
兩人不約而同點頭，登記完成後離開羅桑助教的臨時辦公室，薇兒看向異常沉默的依伶娜，輕聲問：「怎麼了，娜娜？妳似乎從研修開始就心緒不佳？沒睡好嗎？」
聽見摯友的詢問，依伶娜重重嘆口氣，垮下肩膀，咬牙道：「不是、妳說這研修分組究竟怎麼回事，居然配給我們一個、一個……」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艾迪，總覺得對方太過漫不經心了，這可是攸關能否順利畢業的實地研修，萬一論文水準不足，那可只能領到肆業證書了！
她可是衝著絕對要畢業而來的！況且，只有高分通過這次研修，才能拿到系上教授的推薦函，順利進入皇家遺跡協會就職。
薇兒歪著腦袋想了想：「妳是指艾迪同學嗎？但從他今天課堂上的表現，似乎專業素養還行，就是行徑有些散漫。」
「拜託，我查過他的成績。」依伶娜停下腳步，沒好氣地說：「所有科目都剛好卡在中間，不高不低，個人研究永遠挑最簡單、資料最多的題目，口頭報告能少講一句就少講一句。妳知道系上背地裡怎麼稱呼他嗎？」
薇兒眨眨眼：「什麼？」
「安德森安全牌。」
噗哧，薇兒掩嘴一笑：「娜娜想得太嚴重啦！別擔心，就算艾迪同學真是那種人，我們這一屆的畢業論文門檻也已經放寬許多，教授對我們的態度相當和藹不是嗎？不然也不至於今年的畢業生只要完成分組論文就好，聽說以前的學長姐都需要單獨探索遺跡呢。」
依伶娜重重嘆口氣，薇兒說得不錯，或許是有鑑於前幾屆畢業生都寥寥無幾，惹得議員檢討聲浪不斷，皇家學院歷史系今年對畢業生採取寬鬆政策，論文採團體方式進行，過往的學期成績綜合畢業論文，只要拿到A以上的平均等級，就能取得畢業學位證書。
但一想到自己組內有個好吃懶做的吸血寄生蟲，她心中就沒來由感到生氣，斷然拒絕討論：「女神保佑他別扯我們後腿就好。別提他了，時間緊迫，我們還是先檢查裝備吧。」
※
不知自己被形容是安全牌的艾迪，坐在旅館的床舖上，專心致志於一塊食指長的銀板表面用小刀刻下一行猶如蚯蚓和捲曲花草綜合的符號。
而手邊不遠處則放著他剛置換下來的銀板，上面同樣是難以辨認的符號，但懂的人就知道上頭寫著：「失事原因疑未知影響，或可使用復現調查。」
接著他將這塊銀板嵌入一隻黑鐵製成、巴掌大的機關胖鳥肚子，長方形銀板一碰到洞口便嚴絲合縫密合，機關鳥黑曜石的眼睛明滅兩下紅光，便如同栩栩如生的活鳥一般拍動翅膀。
艾迪打開窗戶，將機關鳥放飛，那隻擁有黑曜石眼珠的鳥兒一瞬間便消失在天際。
照這飛行速度看來，順利的話大概十日吧？
他深知這隻機關鳥會循著內建的地圖自行飛回線人所在的島嶼，在無緊急事件時，這樣的傳訊方式和期程還是能忍受的……當然，如果有緊急通知，那他就得換種方式了。
艾迪慢悠悠關上窗，繼續解決桌邊放著吃到一半塗了奶油的黑麵包和海鮮湯，隨後掏出懷錶看了一眼時間，便拎起側背包，不疾不徐來到了西側海岸的海蝕洞旁。
海蝕洞外已經站著兩個人，法蘭西雅教授和羅桑助教均在，艾迪簡單問候幾句，便等來了依伶娜和薇兒，兩人背著後背包，裝扮同稍早課堂上所見的差不多，僅是從裙子換成了輕便容易活動的皮褲和長靴。
「很好，你們這組都到齊了。」法蘭西雅教授看了一眼登記表，對著正在將裝備遞給艾迪的兩人提醒：「那麼，活動範圍僅止在甲板一層及下一層，提醒你們先把通信器別在胸前，雖然說這架空艇已被斷定『5－無害』等級，但不能斷言完全毫無危險，自己進去探勘時注意安全……安德森先生？你是這組唯一的紳士，請多照顧兩位女士。」
艾迪略瞥見繫好細劍、揹著重裝機械的依伶娜，以及俐落在大腿上綁槍袋的薇兒，又低頭瞄了一眼手無寸鐵、僅帶著基礎探勘工具的自己，苦笑躬身道：「自然會的，教授。」
依伶娜撇唇，轉過頭翻了一個不淑女的白眼，薇兒則掩嘴竊笑。
「進去吧。」羅桑助教提著一盞未點燃、造型奇特的油燈，朝他們三人示意跟上。
三人緊隨羅桑助教踏入海蝕洞，至於法蘭西雅教授則會留在洞外的小帳蓬下待命。海蝕洞內濕氣相當重，洞壁佈滿鹽晶，地面崎嶇不平、有些坑洞浸滿海水，惟已提前在岩壁上架設了煤油燈，洞內並不黑暗，只是行走時還是得時刻留心腳下，避免不慎一腳踏入水窪。
他們順著燈光小心翼翼來到海蝕洞的盡頭，比起剛才入口處的狹窄，這裡顯得寬敞高挑，洞頂高達四、五十公尺，光線從數個裂口灑下，形成一束束碎裂的光柱，甚至還可以發現岩壁上有鷗燕築巢的痕跡。
艾迪一眼就看見他們的目標──小獵犬號。
整艘空艇靜靜停在洞穴中央，用數條粗纜繩繫在一旁的岩柱。空艇船首細長、艇腹修長，呈現出黃金紀晚期流線型特徵，即使黃銅色的外表鏽蝕斑斑、凹痕累累，長滿藤壺和白色鹽殼，玻璃舷窗上遍佈蜘蛛狀的裂痕，依稀能看出當年航行的風采。
是空艇，真實的、只出現在歷史上的空艇──依伶娜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她連連跺腳，暗中拽住薇兒的手臂搖晃又搖晃，盡情彰顯興奮之情。畢竟身為空艇迷的她，哪怕曾在博物館裡見過好幾十艘不同時期的空艇殘骸，都不及實地探勘第一現場來得感受震撼。
況且，這架空艇保存得太過完整了，連螺旋槳都還留存著，彷彿只要去掉錨繩的固定，下一秒就能凌空直上雲霄似的──難怪皇家學院會刻意將他們拉到這座偏遠小島進行畢業研修！
艾迪則若有所思，他總覺得這與調查內容有些違和……倘若小獵犬號真是引擎動力故障失事，從高空墜落後，應該有的龍骨斷裂、鍋爐爆炸或零件四散的痕跡去哪了呢？還是這艘空艇本身有什麼特殊的奧術，在墜毀時護住了艇身呢？但倘若這樣，不該造成如此多人死亡。
還有，根據線人傳來有關失事原因的調查，所謂的「未知影響」究竟是……
他將疑惑保留在心底，跟隨著羅桑助教來到空艇的入口處：一截繩梯從空艇上方甲板處垂下，但在繩梯前有一道看不見的牆阻擋眾人的去向，牆面不時流過青色的符紋光芒；而更外圍則是一座灰樸樸、類似圓柱基底的鏤空平台，不仔細瞧差點以為是一塊大石頭。
羅桑助教將造型奇異的油燈置於鏤空處，平台立刻緩緩升起，直至半個人高：「每個人都把拿到的鑰匙插到基台上方的插槽內。」
依伶娜立刻將三角形的門禁鑰匙插入基台的斜孔，只聽得叮鈴一聲以及「辨識完成，已解鎖」平板語音，她迫不及待往前一踏，順利通過了無形的牆。
其他二人依樣照做，艾迪心想，這基座不似冒險者公會的手筆，應該是學院特地裝設的結界裝置，就怕學生趁無人時偷偷潛入空艇。
「那麼，我送你們到這裡。」羅桑助教頷首，比了比後方岩石旁的一個小型工作棚：「我跟其他助教會在那裡等你們，出來時請從原路折返，不要破壞或帶出裡面任何東西。喔，還有，除了登記的區域，請不要跑到其他地方。」
「願女神保佑你們一切順利。」他在手掌平攤，按在心臟位置，低頭祝禱，中指上樣式古老的法戒，翡翠中心彷彿包裹了某種液體，輕輕滾動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