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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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婭標準時間,涅刻西塔斯紀元,一〇九九六年十一月八日
標準日:二十一時
自轉日:二十一時
希翎的母親──正確來說,是養母們。她的親生父母在她五歲那年就因輻射等級過高而被安樂死,根據聯邦政府制定的艾格星特別條例,她必須被她父親的妹妹──韓昕婕及其妻子艾薇‧凱洛格(Ivy Kellogg)所領養。
這對伴侶待希翎如親生女兒,把她捧在手心裡係因呵護,為了她偷偷在家裡造了一個隔離區,想盡辦法不讓她接觸過多的輻射,雖然似乎沒起什麼作用,但希翎知道,母親們只是單純想延長她的壽命,這樣或許她就能見證艾格星解除封鎖的那一天。
艾格星特別條例第五條:十五歲以上的艾格星公民每天都必須接受輻射檢測並進行清洗,以維持輻射低標準。
艾格星特別條例第十條:艾格星所有十四歲以上的公民都必須為了重建艾格星而工作。
艾格星特別條例第三十八條:所有工作皆為家庭成員同進同出。若是兩家不同工作的家庭聯姻則將以特別條例第四十二條重新分配。若是工作完成則將以特別條例第五十二條重新分配。
基於這些法律,希翎十四歲生日過後的隔天就必須依法與她的母親們一起工作──實驗室爆炸源頭的挖掘人員,實驗室裡頭的輻射強度比外頭高上許多,她的輻射累積量理所當然地以非常快的速度向上提升,才十年不到就已經在四級的邊緣。
她們所挖掘的實驗室已經挖了四十年,途中經歷了許多大大小小的異常爆炸,挖開的地方又被埋起來,進度一直很緩慢。而在上個禮拜,似乎終於挖到疑似爆炸的源頭,離源頭越近,輻射強度越高於地面,聯邦不可能讓輻射等級低的年輕人進去減少壽命,於是有五位級數五級的長輩們被分配進去,而希翎的母親們正是其中兩位,這也是她們無法回家的原因。
待在地底的挖掘人員有可以不用進行每日檢測的特權,便可以不斷挖掘下去,但想當然,等她們上來時,輻射累積量一定會超標,她們會在檢測報告出爐的那一刻得到自己的死訊。
希翎一直以來最擔心的就是她無法見到母親們最後一面,雖然說聯邦給了一點通融,工作完成後會放這些必死無疑的人回家,與家人們度過最後一晚,隔天再進行檢測。但希翎還是深怕有什麼意外導致比需提早檢測,她只希望,意外會發生在她上工的時間,這樣她就可以依照艾格星特別條例中的規定,在最後跟母親們講上一分鐘的話,但這也表示,她必須親眼看著她們死亡。
她必須……
被收養前,希翎唯一記得的,是父母親被安樂死後的空洞眼神,那令她打從心底恐懼,本來在母親們的撫養下,她已漸漸忘了那畫面,直到母親們的輻射等級達到五級的那天,她彷彿看到那眼神在她們臉上重現。
從那一天起希翎便開始為自己建立心靈屏障,她也自認自己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要是母親們真的在她面前被安樂死,她會欣然接受,也不會在母親們面前掉任何一滴眼淚。可稍早的突發狀況徹底破壞了她過於自傲的幻想,即便是個誤會,她所謂的心靈屏障不堪一擊。
她以為……她至少還有一天的時間可以重新將那心靈屏障拼湊起來,但現實總是不如預期……
涅刻西實驗室是座埋藏於巨樹底下,深達二十多層的秘密實驗室,為了挖掘爆炸的真相,這四十年來人們不斷往底層前進,經歷過數十場大大小小的爆炸,數不清犧牲了多少人,直到近年才終於相對穩定。
希翎最近都在比較接近地面的地方工作,負責分類挖出來的東西,但最多只能區分輻射或其他化學物質,其餘更加細項的就要轉交給聯邦派來的科學家了,聯邦似乎不打算讓艾格人太過接觸或學習可能會觸及到當年爆炸真相的事物。
也是呢,實驗品們沒有知情的資格。
二十一點整的提示聲才剛過沒幾秒鐘,實驗室的警報器忽然大肆作響,隨即強烈的震動從底層傳來,廣播告知有不明原因的爆炸事件。比起其他人,較接近地面的希翎不但是最快逃出來的一批人之一,她甚至還有時間能帶上隨身物品,她站在遠處盯著逃出來的人們,祈禱著下一個人就會是她的母親們。
幾十分鐘過後,不再有人逃出,希翎還是沒看見母親們,她著急地想詢問一旁的警衛,不小心先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最下面那幾層的全都還在裡頭。」
希翎的腦袋瞬間斷線,她立刻跑向入口,但當然直接被守在門口附近的警衛們攔了下來。
「讓我過去!」希翎用力吼道:「她們──昕婕和艾薇還在裡頭啊!」
警衛們毫不留情地將希翎推倒在地,命令道:「所有人禁止進入。」
希翎不甘示弱地跳了起來,咬著牙準備再次嘗試,但還沒踏出第一步就先被另一名警衛攔了下來。
「待在這裡,小翎。」是厄洛斯,「我會幫你把她們帶出來。」
「什──厄洛斯!」希翎都還來不及開口就看著厄洛斯衝進實驗室,剛剛擋住她的警衛也反應不過來。
「你叫他做什麼?」其中一名警衛嚴厲地向希翎問話。
「不……」希翎被厄洛斯的行動嚇傻了,「我什麼話都還來不及說……」
「該死的──去排隊檢測!」警衛的口氣聽起來也不打算繼續問下去,用力把希翎推開並朝臨時架起的檢測站比了一下後就轉頭離開。
希翎才是那個滿頭問號的人,她跟厄洛斯雖然有交情,認識得也夠久,但她並不覺得這些交情足以讓厄洛斯無視輻射幫她救人,警衛們的輻射等級超標也是要被安樂死的。
又過了一段時間,別區的警衛送來品質較好的防護衣,準備進入實驗室救場的警衛們開始穿上那些衣服。聽說警衛的服裝本身就有基本的防護效果,但進到實驗室底層那種輻射強度很高的地方果然還是要額外再穿防護衣,結果厄洛斯這樣什麼都沒穿就進到實驗室內……
就希翎所知,厄洛斯在這顆星球上至少服刑了三十年,輻射累積量等級應該不會低於四級,也許搞不好已經五級了,就這樣直接進入輻射強度高的區域,他搞不好會衝破五級……
他為什麼可以這麼不要命地代替我衝進去?我不希望一次失去──
警衛們準備進入實驗室時,厄洛斯走了出來,還帶著希翎的兩位母親,希翎見狀立刻衝了上去想要擁抱他們,但還是被警衛攔了下來。
「讓我過去!」希翎嘶吼著。
「閉嘴!」警衛命令道:「他們必須先檢測。」
警衛們把厄洛斯和希翎的母親們帶到臨時檢測站,希翎在外頭膽戰心驚地等待結果,但比起百分之百會超標的母親們,她更在意厄洛斯,要是厄洛斯因為她而被安樂死……她肯定不會原諒自己……
厄洛斯率先走出來,跟其他警衛寒暄幾句才朝希翎走來。
「我沒事,還沒超標。」厄洛斯搶在希翎開口前說道。
希翎鬆了一口氣,接著問道:「你為什麼要做這麼危險的事情?」
「你可以簡單說句謝謝就好了。」厄洛斯神手揉希翎的頭安撫,「不過這不是最要緊的事情,根據艾格星特別條例,你有一分鐘可以跟她們說話。」
「──已經確定了嗎?」希翎覺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終究還是發生了。
「是的。」
希翎推開厄洛斯,昕婕和艾薇正從檢測站走出來,她們一看見希翎就立刻衝上前將她摟進懷裡,旁邊的警衛嚴厲的警告她們只有一分鐘可以談話,一分鐘後,昕婕和艾薇的項圈就會執行安樂死程序。
「對不起,小翎。」昕婕在希翎耳邊用只有她們三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小翎,聽著。」艾薇的聲音帶了點嚴肅,「我們本來是打算在今晚親口告訴你,但是──總之,回到家後去倉庫那裡找到我們的保險箱,密碼是你的編號,然後,把裡頭的東西藏好。」
希翎一頭霧水,她從沒聽說過家裡有個保險箱,那種東西要是被發現是會被沒收的,她驚訝地問:「裡面有什麼?」
「你真正的名字。」昕婕回答:「我的名字是雪莉‧艾格拉達(Shirley Agelada),而你叫做海柔爾‧艾格拉達(Hazel Agelada),裡面是個存有這個星球秘密的記憶體,你必須把內容全部看完。」
「等等……我是、我是艾格拉達家族的後代?」希翎的腦袋已經開始跟不上,「他們不是早在爆炸時就全部滅絕了?」
「當然不可能,還有許多人在主星生活,但你確實是艾格星上唯一還活著的後代了。還有這個……」昕婕把她一直都戴著的墜飾項鍊拿了下來,並替希翎戴上,「好好留著,這是命運女神的真身。」
「命運──?你不是不信教嗎?」
「最後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小翎。」艾薇捧起希翎的臉直視她的雙眼,「別相信厄洛斯。」
「什──」
「時間到了!」希離還來不及得知所有答案,警衛們就強硬地將昕婕與艾薇拉離她身邊,而她也被厄洛斯架離。
「我們愛你,小翎。」昕婕與艾薇各給了希翎一個飛吻,然後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時,神經毒已經注射,她們在短短幾秒內全身發白、口吐白沫,瞳孔變得黯淡,失去了生氣。
希翎的大腦似乎因為接受了震驚的資訊而停止運作,那空洞的雙眼依舊令人恐懼,可她無法做出對應的情緒,只有本能替她使身體顫抖,伸手想上前握住母親們癱軟的手。厄洛斯直接將她摟進懷裡緊緊抱著,低聲地在她耳邊警告:「你知道你不能再碰她們了,小翎。」
警衛們粗魯地將昕婕與艾薇放上推車,其中兩名警衛一前一後拉著車離開,希翎目送著母親們,厄洛斯摟著她的力道顯然不讓她跟上去。她開口問話的聲音平靜得不可思議:「她們會被帶去哪裡?」
「她們含有超量輻射,必須被銷毀。你都知道不是嗎?」
希翎當然都知道,但她的大腦現在需要有人輸入文字,她無法思考任何事情,開口說出的任何話都來自本能。她請求:「你能幫我去看她們最後一程嗎?」
厄洛斯過了幾秒才回答:「……抱歉,那不是我的工作。」
「好吧……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厄洛斯。」
「那沒什麼……」厄洛斯放開希翎並將她轉身,拇指輕撫她的臉,似乎在確認她的狀態,「我不該在這裡的,要先走了,你一個人可以嗎?」
「那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希翎問。
喀啦!希翎的大腦開始轉動,開始重組與分析接收的資訊。是阿,這裡不是厄洛斯負責的區域,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因為今天是──因為那個奇怪的通知,我覺得很不安,所以──」厄洛斯欲言又止,「我的事不重要,我真的必須走了,我可以留下你一個人嗎?」
希翎點頭回應,也沒打算繼續追問,反正厄洛斯一定不會回答。她現在想弄清楚艾薇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昕婕跟艾薇應該都很信任厄洛斯才對,怎麼突然就翻臉了?
厄洛斯沒多說什麼就轉身離開,希翎和其他人在實驗室外頭待到警衛把所有受困者的屍體帶出來後才被允許離開,警衛告知他們接下來會停工幾天,等狀況穩定就會叫回來開工,隨時都必須待命,並在最後警告他們不要隨便跑去其他區域。
人們一同前往傳送站,希翎刻意遠離人群,她打結的腦袋容不下其他人的碎嘴聲,她很驚訝她已經釋懷了母親們的離世,不過也可能是滿腦子的疑問抵銷了她所有情感,她不明白怎麼會突然爆發出一堆事情,而且,她竟然是艾格拉達家族的後代?
我這種普通人怎麼還會有身世謎團?
「韓希翎!」一道憤怒的呼喚隨著一群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是拉圖爾,還有他的反抗軍跟班們,他們上前將希翎圍住,並把其他無關的人趕走,拉圖爾負責問話:「那個警衛是誰?」
希翎嘆了一口氣後站直身體與拉圖爾對峙,現在跟昨晚可不一樣,她這次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當然也不會因為寡不敵眾就示弱,她反問:「什麼警衛?」
「別給我裝傻,韓希翎。」
「如果你在說厄洛斯,我跟他只──」
拉圖爾聽到關鍵字立刻打斷希翎,輕藐又嘲諷地說:「所以你們關係親密到可以知道他的名字。」
希翎輕笑了一聲,學著拉圖爾昨晚的態度反諷:「怎麼?你吃醋嗎?」
聞言,拉圖爾也跟著笑了幾聲,說:「吃醋?所以那是你的新男友?也難怪,不然哪個警衛會冒著生命危險去救兩個將死之人?」
反而是希翎先被激怒,她收起笑容澄清:「他只是個朋友。」
「好到可以無視那些輻射?朋友才不會做到這種程度!」拉圖爾低吼:「他到底是誰?」
「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希翎也吼了回去。
「警衛不會把名字告訴任何人,尤其是艾格人。」拉圖爾粗魯地抓起希翎的領子,湊近瞪著她的雙眼,那琥珀的眼眸寫滿了憤怒,「他到底是誰?」
希翎也不甘示弱地瞪著拉圖爾,一個字接著一個字,慢慢地再次道出她的答案:「我只知道他的名字。」
他們就這樣瞪著彼此瞪了許久,直到旁人提醒,拉圖爾才肯放開希翎,又再問了一次相同的問題,而希翎的回答依舊相同。
「警衛是不會隨便對一個艾格人透漏訊息的,除非──」拉圖爾湊到希翎耳邊用極小的聲音說道:「他是聯邦的狗。」
這句話令希翎愣住了,拉圖爾看到她的表情勾了勾嘴角,張口用氣音再問了一件事情:「你真的知道你是誰嗎?」
拉圖爾手一揮,領著他的跟班們離開。
希翎傻愣在原地,拉圖爾知道她的身世?而厄洛斯是來監督她的警衛?艾薇說不要相信厄洛斯就是這個原因嗎?
到底是怎樣!
希翎抱著頭蹲了下來。
厄洛斯究竟是誰?
昕婕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到底是誰?
———ᏖᏂᏋ ᏒᏬᏝᏋ ᎧᎦ ᏖᎥᎷᏋ———
好冷!咦?是誰?
希翎傳送回住宅區後,沒有馬上回家,她不想面對任何事情,所以她跑進森林打算前往幻境逃避一切,她以為她天黑才會抵達,卻才跑個一小時左右就感受到寒意,比以往還寒冷,她立刻拿出外套穿上,把那原本包在裡頭的不明物體抱在懷裡,跟隨著寒意前進。
那個人就坐在雪地中央,一名看起來相當年輕的男子,有著一頭銀白色的頭髮,身上的穿著也是一身純白,要不是他有轉過頭露出那雙淡紫色的眼眸,希翎還以為那是雪堆積而成的作品。
那人看到希翎就笑了,是個非常好看的笑容,沒有因為看到希翎而震驚,反而像許久不見一樣用低沉動聽的聲音輕快地問好:「嗨,你好。」
「你、你好……」希翎結巴著回應,她很訝異對方講著伊薩口音的艾格語,那不屬於艾格人外表的人應該都住在首都才對。
希翎慢慢走向前,那男子也示意著要希翎坐在他面前。
「初次見面,我叫郭梓爵。」男子說。
竟然也有艾格人的名字?
希翎心想,並開口介紹自己:「我叫韓希翎……你看起來不像艾格人,怎麼有艾格人的名字?」
希翎近距離才發現,梓爵的皮膚相當白皙,總覺得一不注意他就會融入雪中,重點是他雙眼的顏色及形狀,剛才就覺得眼熟了,近看發現幾乎跟艾達一模一樣。
「我確實不是。」梓爵搖頭,微微勾起嘴角,「但我的妻子是,這是她取的名字,後來除非有必要,不然我都只用這名字來自稱。」
「看來你很愛她呢!」
「是的,非常、非常地愛。」梓爵垂下眼,有些落寞。
「那你是哪裡人呢?」希翎很識相地沒有繼續追問。
梓爵思考了一下才回答:「算是主星吧。」
「算是?」
「這就說來話長了。」梓爵收起落寞微笑著,看起來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打算。
希翎也不會那麼無禮一直追問個人隱私,而且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她坐直身體,認真地說道:「我一直以為這個地方只有我知道。」
「我也是,所以很放心地把自己的東西放在這裡,看來被你撿走了。」梓爵伸手指著被希翎抱在懷裡的不明物體,希翎立刻將東西還給他。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走的。」
「妳當然不是,不然不會再帶著它來到這裡。」
希翎愣了一下才小聲回應:「說、說的也是。」
梓爵微笑著接下不明物體,他脫下其中一手的白手套,將不明物體拿在那隻手中,裡頭的徽章似乎是因此接收到訊息,釋放出更強大的光芒,然後慢慢浮上表面,最終看起來像是它本來就刻在表面上一樣,接著那個金色徽章開始吸收黑色的表面,整個長方體漸漸轉變成白色。
當那個不明物體變成雕刻著金色徽章的全白物體且似乎不會再有下一步動作後,梓爵便將它翻開,裡頭是滿滿的文字。
整個過程希翎看得目瞪口呆,從來沒見過這麼神奇的東西,她驚呼:「那是什麼?」
梓爵抬起頭來理所當然地說道:「一本書囉。」
「我當然知道是一本書,雖然書也是很稀有的東西,但我的意思是,它是怎麼從剛才那樣變成現在這樣的?」希翎有點浮誇地用手比劃了一下剛才的過程。
「這只是很常見的奈米蟲技術,金色徽章就是它們的本體,只要被符合資格的人碰到,它們就會變回徽章露出裡頭的書,然後只要不碰它五分鐘或是……」梓爵先是用還有手套的那隻手拿起書,接著拉起我的手去觸碰,書立刻闔上並在瞬間變回黑色長方體,「不符合的人碰到就會立刻鎖起來。」
這變化又再度令希翎震驚無比,她繼續問道:「它怎麼知道誰是符合資格的人?」
「血統認證。」梓爵再次把長方體變成白色的書,並隨便翻開其中一頁,「只有活著且血統正確的人才能通過認證,無法造假。這兩樣技術在很久以前就很廣泛用在機密文件上了。」
「原來有這麼厲害的東西……」在希翎的記憶中,她沒聽過這種技術,當然她也沒有什麼機會能碰到所謂的機密,「這本書裡頭是寫了什麼重要的東西,讓它需要這麼嚴密的保護嗎?」
「妳想知道嗎?」梓爵問。
「咦?我可以知道嗎?」希翎沒想到會被反問。
「當然可以,我來唸一段給妳聽。」梓爵往後翻了幾頁,「這一段在解釋時間線。『時間線,並不是只有一條線,它由無數的線組成,每一條線都代表著不同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也代表著所有被改寫的可能,只要不碰到所有線交界的時間定點,時間是可以被改寫的。』」
希翎那聽到一半就當機的腦袋正刺痛著她跟她抗議,梓爵到底在說什麼?希翎每個字都懂,怎麼組成句子就完全不懂了?時間線?那是什麼?
希翎誠實地說:「我完全聽不懂……」
「那我來說說這本書的宗旨吧。」梓爵輕笑了幾聲,然後把書翻回到第一頁,「時間,是萬物的起源,任何物種都不該去干預或控制,即便是身為御辰者的我們,也發誓絕不干涉,永遠只當個旁觀者。我們是時間的守護者,發誓永遠照看著宇宙萬物的時間;發誓永遠守護過去、珍惜現在與觀望未來,這是我們的命運。」
「御辰者?那是什麼?」說實話,希翎依然聽不懂,只好隨便抓一個重點。
「時間的守護者,我們誓死守護著時間。」梓爵解釋。
「時間是……?」希翎覺得她的腦袋已經無法繼續運轉了,但她仍然想嘗試理解梓爵的話, 「呃……用來計時的時間?」
「對,就是一般人看不到也碰不到的時間。」
「但你──但御辰者可以?可是……怎麼做到的?」
梓爵的嘴角上揚,然後不知怎麼辦到的,他的手指在空氣中筆畫,字母隨著他的手指平空出現在他們兩個之間的空間中,C-H-R-O-N-O-S。「柯羅諾斯計畫,很久以前在艾格拉達星上進行的實驗,而我們御辰者就是成品。」
「實驗?」希翎回想著她聽過的歷史,應該沒有什麼實驗才對,要說實驗的話,現在的艾格人民才是實驗品吧?
「是,大概是三千年前,艾格星上發生了末日般的災難,埋藏在地底下的秘密實驗室在同一時刻爆炸,不久整顆星球就都壟罩在輻射下,許多人民因過量的輻射而死亡,倖存的人民則是被聯邦限制,無法離開星球。表面上是場災難,其實這是一場大規模的人體實驗。」梓爵說出一段歷史,但希翎越聽越不對勁,她有聽過這些事情,但是那不是──?
希翎皺起眉頭,問:「三千年前?年份是?」
「一〇九四三年。」梓爵回答。
果然梓爵所說的,就是五十三年前發生的爆炸,希翎非常困惑,她問:「那怎麼可能會是三千多年前?現在才一〇九九六年而已。」
「對你來說確實是這樣沒錯。」
「所以說──」終於聽懂梓爵在說什麼的希翎瞪大雙眼,她在腦海裡尖叫著說不可能,但現實也只能顫抖著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梓爵似乎相當滿意希翎問出這個問題,不只加深笑容,連語氣都帶了點興奮:「現在是涅克西塔斯紀元,一三九九六年十一月八日。」
「怎麼可能……」希翎手忙腳亂地從通訊端叫出時間表,然而上頭的時間一直在閃爍,她這才想起來,通訊端在幻境無法跟網路連線。
「妳的通訊端過於老舊,無法偵測出現在的時間。」梓爵解釋,便從他自己的通訊端叫出時間表,上頭顯示的確實就是他剛剛講的時間。
「所以我現在……真的……在未來?!」這大概是希翎今天經歷的所有事情中,最令她震驚的。
「妳所知的艾格星是不可能下雪的吧?所以這裡如果不是未來,就是別的地方。」
「我以為……這裡是艾格星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是環控系統的一個錯誤……」希翎解釋,不過這個說法是艾達跟她討論出來的,畢竟,也確實只有這種可能性阿。
「那套優秀的系統不會出這種差錯。」
「所以……未來的艾格星不再是夏季了?」
梓爵笑著點頭,說道:「是的,妳再活個三百年左右,就能知道是誰讓艾格星變成真正的雪球了。」
「艾格人的平均壽命也才185歲,再說現在的狀況,我能不能活過三十歲都不好說呢……」希翎苦笑了幾聲,都已經在四級邊緣了,再過個幾年就會直升五級吧。她繼續問道:「你說這裡是未來的艾格星,但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梓爵沉默了一陣子,似乎在思考如何開口,希翎甚至還一度以為他不會回答,但他終究還是做了回應:「根據調查結果,妳應該是不小心踏入了某個時空裂縫(Spacetime Crack)。」
「時空裂縫?但我只是──」希翎又抓到了一個重點,「調查?你早就知道了?」
梓爵點了點頭,說:「我們一直都知道這裡有裂縫,但這世上的裂縫很多,最近才開始調查而已。」
「但我不知道有什麼裂縫,我只是爬過樹洞而已。」
「我們也不清楚,所以才來調查。」
希翎回頭看她穿越過來這裡的樹洞,其他跟往常一樣都被白雪覆蓋著,而且這裡也就只有那一個出入口,這麼說起來,梓爵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希翎回到正面看著梓爵,對方還是掛著笑容。
「你也是從那個出入口來的嗎?」希翎問道。
「不是。」梓爵搖了搖頭,然後又笑著不講話了。
「你是不是有些事情不能告訴我?」
「是的,這是規則之一,我們不能跟過去的人講述太多關於未來的事情,不然可能會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蝴蝶效應,那會害我們增加許多無謂的工作。」
「那我可以知道什麼事情?」
梓爵輕笑了幾聲,說:「妳想知道什麼事情?」
這還真是個好問題,對阿,她會想知道什麼事情?
梓爵忽然抬起頭看天空,皺起了眉頭並收起笑容,隨之他站了起來,希翎這才發現對方並沒有穿鞋子,他有些嚴肅地說:「時間到了,希翎。」
「怎麼了?」希翎跟著站起來,但天空上什麼都沒有阿。
「妳該走了。」梓爵低下頭看著矮上他許多的希翎,又再度露出笑容,輕聲說道:「我們可以明天再見,我會回答所有能回答的問題。」
「咦?可是我才剛來而已。」希翎是來這裡逃避的,她並不想要這麼快就回去接收那些事情。
「聽我的,希翎,先回家去吧。」
語畢,一片雪花落在梓爵的鼻尖上,他接著張開手迎接著落下來的雪,並閉上眼享受著。
他就這麼沉溺在雪中,希翎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她又開口表示不想回去,但梓爵都沒回話,一手伸出食指放在自己雙唇上,一手指著出口要她離開,還睜開眼露出不容拒絕的眼神。
希翎有些失望地轉身離開,不只是失望她不能留下來,更多的是,她很失望這個幻境不再屬於她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