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障礙與枷鎖
通道盡頭是一座高台,無數灰色石牆在下方交錯,火把沿路亮著,遠方的巨大石門看得見,卻沒有一條路能直接走到。
小月停在欄杆前。
「我們不是來找人的嗎?為什麼還要走迷宮!」
「因為魔宮在後面。」陽子回答。
兩個入口各立著木牌,左邊寫著「走我這邊絕對錯不了。」右邊則問「你確定眼前看見的,就是唯一答案?」
小月指向右邊。
「這個比較有道理吧?」
陽子看了一眼。
「在這種地方,講得太有道理反而可疑。」
球球還在比對兩條路,小月便先走到右側探看。流星跟了上去,陽子沒有讓她離開視線,四人沿牆轉過兩個彎,又穿過一條相同的石廊。
片刻後,熟悉的火把重新出現在面前。
小月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落下的布線,線頭仍繫在原本的欄杆上。
「……回來了?」
「至少它沒有說謊。」流星望向木牌,「眼前確實不是唯一答案。」
小月瞪了他一眼。
這一次,他們選了左側。道路較窄,盡頭卻是另一個岔口,三面木牌分別寫著肯定、疑問與鼓勵嘗試的話。
球球將剛才的路線投進星盤,重新排列文字。
「句尾。」
陽子俯身查看,兩條已確認的道路逐漸重疊。問號所在的路形成迴圈,句號則將人送往下一個節點,至於驚嘆號,必須再看實際環境。
小月盯著「答案都寫在臉上了,還需要考慮嗎。」那面牌,表情微妙。
「原來它真的在講答案。」
「可惜妳只注意到語氣。」流星說。
四人向內深入,球球記錄每個轉角,陽子依照資料選出路程較短的通道。小月不再只看哪一句話好聽,走到驚嘆號前,也會先看看牆上的刮痕與火把。
有一條路標著「相信直覺!」,通道裡卻連一點風也沒有。球球發現盡頭的能量向原處折返,四人退了回來,選擇另一條有氣流的路。
然而,有出口不代表沒有危險。
怪物從石牆後撲出時,陽子的指揮杖才剛舉起,第二隻已繞向球球。流星迎面攔住,小月的月光覆上隊友肩頭,球球則將防護校準到怪物攻擊最密集的位置。
戰鬥沒有多久,補給卻開始減少。陽子在岔口喘息,手背有一道被石壁刮開的血痕,小月替她止血,自己的法杖卻已不像剛出發時那麼明亮。
「還有多少路?」
球球將剩餘路線展開。
「至少不是原地繞圈了。」
流星站在旁邊,看著前方重新聚起的陰影。
「應該不會突然全部變弱吧。」
地面毫無預兆地震了一下,怪物身上的光紋接連斷裂,球球還來不及確認原因,陽子已抓住空隙,將堵住通道的最後一隻擊倒。
小月慢慢轉頭。
「你剛才為什麼不早說!?」
「會消耗魔力。」流星平靜靠著牆,「妳想背一隻烏鴉走完全程?」
小月望向他逐漸黯淡的袖口,沒有再催。她遞出一瓶藥劑。
「掃把,先喝這個。」
流星接過,這次沒有糾正她。
四人終於抵達那扇遠遠看見的石門,推開以後,前方卻不是議事廳,而是一座地下劇場。
紅幕垂在兩側,中央的霧面光幕亮起,門上的文字要求辨識眼前之影,連續三次答對,才會開放通行。
小月仰起頭。
「大魔王到底有多不想讓人去他家?」
第一道影子抱著星盤,球球才開口,小月便搶先喊出名字。第二道影子手持法杖,她又立刻指向自己,直到第三道端正的女性剪影出現,她才慢慢放下手。
「沉默?共振?天籟?」
「妳這樣只會三個一起錯。」陽子說。
小月凝神查看,記憶裡三張幾乎相同的臉讓她更煩躁。球球指出影子交疊的雙手,她才想起塔門前那個始終沒有讓出半步的人。
「沉默。」
光幕熄滅,後方石門緩緩打開。小月鬆了口氣,回頭望向另外三人。
「其實沒那麼難嘛。」
陽子沒有拆穿,流星卻已看向下一道門。門後傳來沉重的鐵鍊聲,遠比舞台上的影子真實。
球球的星盤顯示,地面已經入夜。他們用掉大半天才走出迴廊,陽子確認劇場沒有新的攻擊術式,便讓另外三人先休息,自己守住入口。
小月幾次想站起來,又被疲憊壓回石階。她看著法杖上愈來愈薄的光,終於沒有再說現在就走。
第三天,四人重新推開通往封印區的門。
封印區裡有三座牢房。
門旁石碑分別刻著自由、金錢與感情,鐵門半開,地面的術式持續閃動。四人才走進中央通道,一隻灰黑怪物便從門內竄出,陽子將牠擊倒,原本生成牠的位置卻很快又亮了起來。
小月握緊法杖。
「剛才不是打倒了嗎?」
「是新的。」球球將星盤轉向三座牢房,「一直打下去沒有用,要停掉生成術式。」
陽子守住通道,流星沿牆尋找鎖具,在壁龕裡發現三把不同的鑰匙。羽翼、金幣與交纏的絲線,恰好對應三座牢房。
小月跟著他走到第一道門前,才發現靠近門口的保護術式裡坐著一名青年。怪物從更深處生成,護欄替他擋下攻擊,他卻一直望著地面,像沒有看見正在發生的事。
「我們要關閉這裡,你先出來好不好?」
青年抬頭,第一個問題卻是:「出去以後,要去哪裡?」
小月一時答不上來。
「外面每天都要決定,做什麼、跟誰在一起、走哪條路,選錯了還得負責。這裡至少有人替我安排,我不用一直想。」
小月看了一眼手裡的鑰匙,又想起自己剛在迷宮繞回原點。她當時只怪木牌,沒有想過選路的人其實是自己。
「我們也走錯過。」
青年望向她。
「那怎麼辦?」
「回來,換一條。」小月伸出手,「你可以先出來,再慢慢想去哪裡。」
青年沒有立即站起,但過了一會兒,還是跨過了門檻。他走到安全的入口平台,像在確認地板不會因為自己選錯而裂開,最後回頭將一枚羽翼飾物遞給她。
「至少這一次,是我自己選的。」
自由之牢的鐵門關上,深處的生成術式熄滅。小月原本以為,找到鑰匙以後,其他人也會像這樣走出來。
金錢之牢裡的男人卻抱著帳本,讓他們再等一下。
「我只要再賺一點就好。以前有一百就覺得夠了,後來想要一千,現在有了一萬……」
他低頭算了很久,沒有說出下一個數字。
小月忍不住問:「到底多少才夠?」
男人的筆停在紙上。
「我也不知道。」
她正要伸手拿走帳本,陽子卻先叫住她。
「小月,別替他收。」
男人將帳本抱得更緊。球球查看牢內的保護術式,確認起居區另有安全側門,鎖上正面鐵門只會停止深處的怪物生成,不會封死他日後離開的路。
陽子將側門的位置指給他看。
「我們要關閉危險的部分。你如果想出來,可以從那裡走,不必再等人拿鑰匙。」
男人抬眼看了一下,輕輕點頭,又低下頭繼續計算。小月握著金幣鑰匙,這次沒有再去碰他的帳本。
最後一道門裡,是一名衣袖磨舊的女子。她面前放著兩只杯子,另一只早已沒有水,卻仍擦得很乾淨。
「我在等一個人。」
小月蹲到門前,聲音不自覺放輕。
「等多久了?」
女子搖頭。
「他說會回來。如果我走了,他剛好回來找不到我怎麼辦?」
小月看向那只空杯,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勸。她自己一路都在想哥哥必須回來,甚至沒問過,哥哥是不是還想坐在原來的位置。
流星守在通道,沒有催她。遠處又一隻怪物倒下,球球的防護光環縮小了一圈,時間卻還是留在她們之間。
「你可以留個訊息。」小月終於說,「把想告訴他的話放在這裡,再去做你想做的事。」
女子摸了摸杯緣。
「離開,不就代表放棄了?」
「我也要繼續找哥哥啊。」小月想了想,「可是找到以前,我們也會吃飯、睡覺,還看過一個很漂亮的湖。這些事情,不會讓我不在乎他。」
女子望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將另一只杯子收進袋裡。她在桌上留下字條,走出牢門,臨走前取下一枚暖心吊飾,放到小月掌心。
「我只是換個地方,等明天而已。」
感情之牢也關上了。四人清除通道裡最後幾隻怪物,封印區出口終於打開,身後的男人仍在算帳,自由之牢的青年卻已走到女子旁邊,低聲問她打算去哪裡。
小月沒有聽見答案,她將吊飾收進衣袋,跟上陽子。
「我們也會回來吧?」
陽子看向仍未熄滅的起居區燈光。
「這裡的情況需要有人處理,找到殿下後,一併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