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少年與歸途
凜冬城的雪,終於停了。
破碎的冰牆之間,白雪落在焦黑的街道上,很快便被殘存的餘溫融化。
城中到處都是水、血、灰燼,還有尚未熄滅的火。
曾經高聳的城門只剩下一半,另一半倒塌在護城河裡。
屋舍坍塌,街道斷裂,冰晶與木屑混雜在一起。
而那些活下來的人,開始從地下走出。
有人抱著孩子。
有人扶著老人。
有人拖著傷腿,一步一步從礦道裡爬出來。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慶祝。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活下來,他們只是還能呼吸。
僅此而已。
「還有多少人?」沈璃站在礦道出口,聲音沙啞。
一名滿臉灰塵的士兵低頭翻著名冊,「……四百三十七。」
沈璃愣了一下,「原本多少?」
士兵沉默。最後,他低聲道:「不知道。」
沈璃沒有再問,因為答案沒有意義。
她抬頭看向天空。那裡已經沒有大焚天陣,只剩下大片被燒紅的雲層。
天冥宗的戰船正在撤退。
一艘。
兩艘。
三艘。
原本遮蔽天空的龐大艦隊,如今只剩下寥寥幾艘。有的船身攔腰折斷,有的陣紋全部熄滅,有一艘甚至只剩下半截船體,靠著最後幾枚靈石勉強懸浮。
沈璃盯著那些戰船看了很久,「他們要走了?」
何憂扶著牆壁走過來。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應該是。」
「去哪?」
何憂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聖域。」
沈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斷劍,「那我們呢?」
「我們也去。」
兩人同時回頭。
崔炤站在礦道入口。他的衣服破爛不堪,額角還有一道已經凝固的傷口。掌中握著那柄黑鐵鑿——落霞死前交給他的黑鐵鑿。
沈璃看著他,「你確定?」
崔炤點頭,「嗯。」
「為什麼?」
崔炤沒有立即回答。他回頭看了一眼凜冬城,又看了一眼地下。
那條金線已經消失。那個沉睡在大地深處的東西,也重新陷入寂靜。答案就在那裡,近得只差一步。
可是他沒有走下去。
「因為我們必須回去。」
沈璃皺眉,「回聖域?」
「嗯。」
「你不是討厭那裡?」崔炤沉默片刻,「討厭。」
「那為什麼還要回去?」
崔炤低頭看著黑鐵鑿,「因為有些問題,只有那裡能找到答案。」
沈璃看著他,沒有再問。
何憂卻突然開口:「你想查遺跡。」
崔炤抬眼。
何憂的表情很平靜,「你在地下看到東西了。」
不是詢問,而是肯定。
崔炤沉默。
何憂也沒有逼他回答,「那我也要回去。」
沈璃皺眉,「你?」
「嗯。」何憂擦掉嘴角的血,「我要查天冥宗還有聖域。他們到底知道多少。」
三個少年站在廢墟之間,誰都沒有說話。
最後。
崔炤點了點頭,「走吧。」
殘存的天冥宗戰船緩緩降落,其中一艘最大的戰船,船身已經被白光轟出數個巨大的裂口。
甲板上到處都是碎裂的陣旗。
不少弟子身上帶傷,甚至有人失去了手臂。
譚婕站在船頭。
她的臉色很難看,但沒有憤怒,只是一直看著遠方。
她忽然問:「還能撐多久?」
身旁的弟子低頭查看陣盤,「最多三日。」
「靈石呢?」
「不足。」
「夠回聖域嗎?」
那弟子沉默了一下,「如果不再遇到妖獸,應該可以。」
譚婕點頭,「那就走。」
弟子猶豫片刻,「可是……」
「說。」
「那三個人呢?」
譚婕回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崔炤。
沈璃。
何憂。
三人正站在不遠處。
譚婕看著他們,「讓他們上船。」
弟子愣住,「全部?」
「全部。」
「可是……」
譚婕冷冷看了他一眼,「有問題?」
「沒有。」弟子立即低頭。
譚婕再次轉過身。
沒有人注意到,她的手指正在輕輕摩挲著陣盤。那上面,還殘留著一條已經斷裂的靈力線。一條本應該筆直向下,最後卻被某種力量強行分裂的線。
她閉上眼,腦海中重新浮現出那一天。
大焚天陣。
融靈釘。
冰牆。
落霞。
還有最後那三息白光。
她想起了崔炤。
那個少年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握著黑鐵鑿。
三次。
只用了三次,整座凜冬城的靈力流向便發生了改變。
譚婕睜開眼。
「崔炤……」她低聲喃喃:「你究竟做了什麼?」
三人登上戰船。
船艙比想像中安靜。
沒有人歡迎他們,也沒有人驅趕他們。天冥宗弟子只是冷冷看著他們,像是在看三個不存在的人。
何憂低著頭。
沈璃則完全沒有理會。
崔炤找了一個靠近船尾的位置坐下。他把黑鐵鑿放在膝上,閉上眼睛。
船身開始震動,整艘戰船緩緩升空。
凜冬城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一個小小的白點。
崔炤睜開眼。他看著那座城市,直到再也看不見。
「師叔。」他低聲道。
沒有回答。
只有雲霧撞在船身上。
「崔炤。」聲音從前方傳來。
崔炤抬頭。
譚婕站在船艙入口,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身上的血跡已經洗掉,只是臉色仍然蒼白。
「過來。」
沈璃站了起來。
譚婕看了她一眼,「我只找他。」
「他去哪我去哪。」沈璃的手放在劍柄上。
「隨你。」
崔炤起身,三人走到船尾。
風很大。
譚婕看著遠方,「凜冬城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什麼都不知道。」
譚婕笑了,「你倒是回答得很快。」
崔炤看著她,「師姐想問什麼?」
「你最後一次使用融靈釘,是什麼時候?」
崔炤沉默,「不記得了。」
「三次。」譚婕說:「你敲了三次。」
崔炤沒有說話。
「第一次,大焚天陣的力量開始下沉。」
「第二次,靈力開始分裂。」
「第三次,冰牆開始吸收力量。」
譚婕轉過身,直視崔炤。
「你敢說這些都不是你做的?」
風雪吹過。
崔炤平靜地回答:「我只是想活下來。」
譚婕盯著他,「落霞呢?」
「死了。」
「你很難過?」
崔炤沉默片刻,「他救了我們。」
譚婕笑了一聲。
「所以你站在他那邊。」
「我站在活著的人這邊。」
譚婕的眼神微微變化。
崔炤沒有再說。
兩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譚婕轉身,「很好。」
她向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我不問了。」她側過臉,「但你也別以為回到聖域就安全。」
崔炤沒有回答。
譚婕笑了笑,「如果你真的做了什麼,我會找到證據。」
沈璃走到崔炤旁邊,「她知道多少?」
崔炤看著她的背影,「不知道。」
何憂也走了過來,「你確定?」
崔炤點頭,「如果她知道我們做了什麼,她不會帶我們回去。」
沈璃皺眉,「那她為什麼帶我們?」
崔炤看著遠方,「因為她需要我們活著,才能證明她沒有失職。」
何憂沉默。
「而且……」崔炤低頭,「她需要這場戰爭的功勞。」
夜幕降臨。銀白色的月亮懸在遠方。
戰船穿過雲海,天空罕見地沒有下雪。
崔炤卻睡不著。
他離開船艙,走上甲板。
戰船的中央有一座簡陋的練武場。沈璃正坐在那裡,斷劍橫在膝上,閉目冥想。
崔炤停下,「你不睡?」
沈璃睜開眼,「睡不著。」
「我也是。」
「那就打一場。」
崔炤沉默,「好。」
沈璃站起來,斷劍出鞘,一道寒光劃破夜色。
「殘劍——」
劍氣瞬間逼近。
崔炤側身躲開。
沈璃順勢前踏。
拳頭直接轟向他的胸口。
崔炤抬臂格擋。
轟!
兩人同時後退。
沈璃沒有停。
第二劍。
第三劍。
第四劍。
劍光如暴雨。
崔炤不斷後退。
忽然。
沈璃鬆手,斷劍飛出。
崔炤抬起黑鐵鑿。
鐺!
斷劍被震向高空。
下一瞬。
沈璃已經到了他面前,拳頭狠狠砸在他的鼻樑。
砰!
崔炤整個人摔出去。
他捂著鼻子,「你偷襲?」
沈璃冷冷道:「戰場上敵人會告訴你他要從哪裡打?」
崔炤沉默。
沈璃看著他,「你變弱了。不是身體,是心。」
崔炤沒有反駁。
沈璃坐回地上,「你在想那個老頭?」
崔炤低頭,「嗯。」
「還有那個女孩?」
崔炤身體微微一僵。
沈璃沒有再說。她其實不知道夏瑜靜究竟是誰,但她看得出來那個名字對崔炤而言,比落霞還要沉重。
「你後悔嗎?」崔炤問。
沈璃愣了一下,「後悔什麼?」
「如果當時我沒有改陣,可能更多人會死。」
「嗯。那你後悔?」
崔炤沒有回答。
沈璃看著他,「你是不是覺得,如果你當時追下去,就能知道遺跡的真相?」
崔炤點頭,「可能。」
「然後呢?」
「不知道。」
沈璃沉默,「那你為什麼沒有去?」
崔炤看著她。
很久。
「因為那個孩子在哭。」
沈璃怔住。
崔炤低下頭,「我不知道為什麼。」
「只是……我看見他伸手喊娘。」他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就走過去了。」
沈璃沒有說話。
崔炤忽然跪了下來,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
「我明明可以……我明明只差一步。只差一步!」眼淚從他的眼眶掉下來,「可是我什麼都沒有帶走。」
「落霞死了。」
「夏瑜靜也走了。」
「我甚至不知道她現在是不是還活著。」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到底在做什麼?」
沈璃愣住,她第一次看到崔炤哭。
不是受傷,不是疼痛,而是一個少年終於承受不住自己一路背負的東西。
沈璃慢慢走過去,坐在他旁邊。沒有安慰,只是坐著。
何憂也從船艙裡走了出來。他本想說話,沈璃卻輕輕搖頭。
何憂停住,坐到了另一邊。
三個人並排坐在甲板上,沒有人說話。
很久。
崔炤的哭聲終於停止。
他抬頭,天空的星星很亮。
沈璃突然說:「我們還活著。」
崔炤看著她,「嗯。」
何憂推了推眼鏡,「而且還有一件事情。」
「什麼?」
何憂笑了笑,「我們三個現在至少知道一件事情。」
「什麼?」
「聖域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乾淨。」
沈璃冷笑,「你現在才知道?」
何憂搖頭。
「以前只是猜。」他看向遠方,「現在,我想知道答案。」
崔炤低頭,掌中的黑鐵鑿微微發冷,「那就一起找。」
沈璃看向他,「你請客?」
「……」
「不然呢?」
何憂笑出聲。
這是衛國之戰後,三個人第一次笑。
很輕。
卻是真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