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2)
王孟涵依照與徐凱傑約好的時間來到該國立大學的正門口。她穿著黑白橫條紋的無袖短版背心,下身套了一件皮仿褲裙,艷陽高照,暑氣逼人,即使已經穿得比較清涼了卻還是感覺到皮膚與陽光接壤之處微微滲出汗水,她從隨身女用包掏出陽傘撐起。
她想起在學校國、高中兩棟教學大樓來回穿梭上課的江玄之,不管是豔陽高照或是大雨滂沱,都能看見他撐著米色摺疊傘、腳步穩定而迅速的身影,有時候在教室所在的五樓走廊往下看就能看到,看著那張米色傘面在學生運動打球的身形中來回穿梭,有時候是在一樓從遠處看到,沒有學生環繞在旁聊天的他面無表情、看不出情緒,她總會猜他是不是又餓了、餓到沒力氣擺表情呢、下次要放什麼糖果在他袋子呢。
江玄之的樣子一竄進腦海,她感覺耳朵開始發燙,身體不禁左右扭動起來,最近這狀況越來越嚴重,以前她是只有在江玄之面前才會忍不住晃動身體,死活不敢讓視線對上他,現在則是光想到他身體就會有所反應。
但最近江玄之的狀況讓她一頭霧水,出於自願,她每天報備行蹤,在固定的傍晚時段傳訊息,在他說要去睡的時候回覆晚安,一直有睡眠障礙困擾的她總是拿著手機翻看聊過的訊息,在床上滾個好幾圈才甘心熄燈闔眼。
前天在學校就很奇怪,明明她剛死裡逃生,在「湳橋夜市怪物突襲事件」中經歷比新華城、咖啡店更加恐怖的遭遇,狼狽地回到家,她已經不只是想看到江玄之的文字,她想看到他的人、聽到他的聲音。結果他在學校似乎有意無意在避開她,以他同時教授國、高中歷史課的數量,要在校園遇到根本易如反掌,沒想到竟然一整天都沒見到他,連巧遇都沒有。
對了,說到死裡逃生,那個三番兩次拯救我的鳥嘴怪人到底是誰?我直覺他一定是我認識的誰,但他為什麼不願意讓我知道?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為什麼我完全不覺得陌生、不覺得害怕呢?為什麼面對他的關懷,我完全視為理所當然,沒有半點違和感?為什麼那麼溫柔的人要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如此冷漠呢?
心底萌生一種要被丟掉的感覺,她滿腹委屈、摸不著頭緒,不知道該怎麼辦,江玄之不會知道她打下「你是不是要離開我了?你說要當成熟的大人,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這句話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她真的以為要就此與他重新變回兩個陌生人了,幸好他最後回覆了,她也試圖用更強烈、更明確的文字表明心意,誰知道江玄之已讀後就沒再回覆,連之前會說的晚安也沒了,一想到這王孟涵就很氣惱,她氣惱江玄之總是太過深沉、難以捉摸,氣得直跺腳。
「你跺腳的樣子未免太可愛了吧?」
徐凱傑的聲音鑽進王孟涵傘下,在她背後冷不防竄出,讓她著實嚇了一跳。
「怎麼了?是我讓你等太久嗎?」
王孟涵邊搖頭,邊立刻把傘收起來,不想這份與一個人共同在傘下的回憶被破壞掉。
「沒有,想到一件事覺得生氣。跟你無關。」
徐凱傑有些詫異地看著她收起陽傘,他感覺心跳加快,視線不自覺地停留在她裸露的肌膚上,某種衝動悄然升起。但當視線從小腿再回到臉,他注意到了,她白皙的頸間並沒有佩掛他前天送的心形銀製項鍊,這讓他頓時感到有些失落。
「你……那個,項鍊呢?」
「那個東西太漂亮我捨不得戴,放回盒子裡了。怎麼了?」
原來只是捨不得戴啊!還以為她不喜歡呢!他暗自在心底鬆了一口氣。
「沒事!走吧,那間甜品店就在我學校附近,就在前面不遠處。」
這是一間日式舒芙蕾厚鬆餅專賣店,店內空間不大,座位寥寥,無印風的室內裝潢搭配柔和的鋼琴配樂帶給人放鬆、寫意的感受。櫃台與廚房連成一線,中間以門作為來往兩個區域的媒介,面向客人座位的那一側則是以透明玻璃為主,客人可以透過玻璃清楚看到甜品師製作舒芙蕾的過程,玻璃前總會兩、三個客人拿著手機駐足圍觀。
「江哥!」
一走進店裡,王孟涵很快就在一張兩人座位區找到江玄之的身影,開心地喊了一聲朝他走過去。
「你也會來甜品店嗎?」
儘管對江玄之昨天的反應還是感到一肚子火,但不知為何這團火在見到他本人之後可以消散得這麼自然,江玄之的臉色柔和許多,看來已經沒有昨日那麼嚴肅、讓人難以親近的感覺了,王孟涵此刻心中只有純粹的開心。
「當然會,我可是很愛吃舒芙蕾的。倒是妳……」江玄之打量了一下王孟涵的穿著,眼底閃過一絲陰鬱。「我記得妳說過妳沒那麼愛吃甜點吧?背心也是妳說過外出服裡面最喜歡的……所以……?」
「孟涵,我結好帳囉,我們座位在那邊。這位是?」
徐凱傑從王孟涵身後走上前來,拿著在櫃台結帳完的餐點明細單與座位牌出現。
「他是我們學校的歷史老師,我們都叫他『江哥』。」
「你好!」徐凱傑伸出右手。這個人該不會就是孟涵口中的……「朋友」?
「幸會。」江玄之維持坐著的姿勢,沒有伸手回握,只是簡單朝徐凱傑點了一下頭聊表致意:「那我就不打擾兩位……約會了。」
「我們才不是約──」王孟涵似乎察覺到江玄之的臉色、脾氣又變回昨天那副生人勿近的樣子,慌忙想要解釋。
徐凱傑勾起嘴角,一手攬住王孟涵的肩頭硬把她拉往座位的方向,用蓋過王孟涵試圖解釋的音量回道:「也是。那我們也不打擾你一個人的甜點時光囉。」
江玄之默默吃完所剩不多的餐點,離開了甜品店。
王孟涵滿臉懊惱地望著江玄之一去不回的背影,內心隱隱作痛。
這一幕自然都被徐凱傑看在眼裡,他幾乎已經確定王孟涵所謂的「朋友」就是這個江老師,臉色非常難看。這個年紀的男人不僅有更穩定的經濟收入,也具有一定的閱歷,是他最不樂見的對手。
「可以……請你下次不要這樣了嗎?」王孟涵低著頭,雙肩垂下,拿叉子玩弄著軟綿綿的厚鬆餅,方才的好心情幾乎消失殆盡。
徐凱傑壓抑住滿腔妒火,克制地擠出一絲淺笑辯解:「怎麼了?我是看他眼神有點凶狠,可能會對你做什麼不好的事才──」
王孟涵的一聲冷笑打斷了徐凱傑的話頭。
「──他才不會對我那樣!」
她低聲說,語氣堅定,卻掩不住眼底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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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昕喬,你說他到底是怎樣啦?」
王孟涵把頭靠在好友肩上,愁容滿面。
吃完舒芙蕾之後,她藉口下午跟朋友還有約,徐凱傑倒也乾脆,說了自己還有事要處理,兩人就在甜品店門口互道再見。
她打給譚昕喬,問能不能出來陪陪她,兩人約好在一間譚昕喬家附近的咖啡店碰面。
她從在湳橋夜市最後又被鳥嘴怪人抱回家,到昨天在學校江玄之有意無意地閃躲她,最後到昨晚她與江玄之之間的文字訊息,一五一十、鉅細靡遺地說給譚昕喬聽。
譚昕喬啜飲了一口抹茶拿鐵,悠悠地說:「你果然選到地獄級難度。」
王孟涵翻了一個白眼。
「但其實我也聽不出來問題在哪耶?你有喜歡那個數學家教嗎?」
「他人不錯,感覺老老實實的,我爸媽對他也是讚譽有加,說他成績好、人品好,數學又教得不錯……,」王孟涵歪頭思考。「該怎麼說呢……?雖然要了IG,也互相追蹤了,但……只能算有好感吧!」
「也是,他當你家教也一年多了嘛!而且跟你沒有差那麼多歲喔,要不要考慮降個難度啊?」說完,看到王孟涵露出一張苦瓜臉,譚昕喬不禁哈哈大笑。
「話說,你現在還有一個問題,」譚昕喬豎起食指,故作神秘,王孟涵傾身向前。「那個鳥嘴怪人啊!欸!他新華城送你回家,昨天夜市也送你,啊怎麼都沒人送我?我昨天可是拿著你的手機在外面等你很久耶!」
「對不起嘛,我昨天跟你解釋過了呀。」王孟涵用額頭來回蹭著譚昕喬的手臂,撒起嬌來。「我想應該是因為我……衣服……那個……所以他才送我回家。」
擺在面前的抹茶拿鐵即將見底,譚昕喬皺起眉頭,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
王孟涵感覺得到臉頰跟耳朵都在滾滾發燙,支吾了半天,像是放棄抵抗地垂下肩膀:「不行,那原因我說不出口。」
譚昕喬瞇起雙眼。「很可疑喔!」
王孟涵緊緊咬住下唇,猛搖頭,臉紅得跟蘋果沒有兩樣。
「算了。不過我覺得既然是江哥,他都幾歲的人了,你何不當面把你想說的說給他知道呢?而且不只我,很多人都覺得他對你特別好喔,所以試試看吧?」
「……當面說嗎……?」
王孟涵盯著自己面前還滴口未沾的焦糖瑪奇朵,陷入沉思,雙手悄悄在桌子底下握成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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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玄之昨晚在啤酒、夜景與回憶三方夾殺之下,就這麼睡倒在客廳,雖然難得睡得這麼沉,但隔天起來一整個腰酸背痛,自嘲看來已經到了連磁磚接受不了的年紀。等到他被照進客廳的早晨陽光曬得睜開眼,視線緩緩移動到握在手裡的手機,呆愣地看著完全沒有一個訊息通知的螢幕,這才想起喝個酒竟忘了回覆王孟涵。
孤獨對於他而言,早已習慣並相依為命兩年之久,兩年前明明還不是這樣。莫子萼會在家裡下廚,她會看著平板上的食譜,按部就班地完成一兩道料理上桌,通常還會再搭配一鍋湯,整桌沒有他不愛吃的,等他回到家一起用餐。莫子萼會在他準備出門上班時,睡眼惺忪地爬下床,跟著他到門口,他總暗自在心裡想,她說再見的時候是有意識的嗎?起床上班、下班吃飯、假日窩在家或逛街、像兩顆馬鈴薯陷在沙發裡看一整天劇、盯著窗前夜景發呆再去睡覺……兩個人在一起能做的事好多,完全不能用一加一等於二的邏輯去理解,生活的壓力如巨石落在肩上,但不知為何,氣喘如牛的時候,轉頭看到她,看到那些百變豐富的可愛表情,身體似乎又湧出了一點跟生活抗衡的力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