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雷文殊一邊批閱下屬呈上來的各類公文，一邊隨手從桌上拿起飛鏢。他頭也不抬，看也不看，飛鏢一支接一支飛向牆上的標靶，每一支都精準命中紅心。有趣的是，其他同事仍舊埋頭處理自己的公務，對於雷文殊這樣的行為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顯露出讚嘆的樣子，似乎已是司空見慣。
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上班日，位於首都市中心的警政署特種刑事局偵查一課一如既往地做著平時就少不了的文書作業，目前偵查一課手上處理的刑事案件加起來不過三件，這三件都是有一定難度的疑案，當時弄得地方警務局頻頻向中央求援，這才由偵查一課接手負責，其他大大小小的案件則分配給其餘九課處理。
一雙皮鞋鞋跟敲在地板上的清脆聲響出現在辦公室的門打開之後，一支飛鏢不飛往標靶、而是直接往推門進入的男人面門射去！
「如果已經看不準目標，或許可以請假去看個眼科。」
推門進入偵查一課辦公室的男人一頭旁分短直髮，茂密烏亮；一雙精明銳利的眼神躲在細黑框金屬眼鏡後面，卻不減光芒；與身材極為貼身的剪裁西裝顯示出精瘦的身體線條；腳上踩著尖楦頭素面棕色皮鞋，散發出一股英倫風。
男人一手推在門把上，一手用食指、中指夾住朝他射過來的飛鏢，冷冷說道。
「虞皓星……什麼風把你這個『神探』吹來這了？」雷文殊放下原子筆與公文，原本捏在手中蓄勢待發的飛鏢放回桌上，抬起視線與男人相對，神色不悅。
「網友亂吹，你還起舞，難怪綽號是『肌肉菩薩』。」
「你說什麼？！」
雷文殊從椅子裡跳起，一晃眼就殺到虞皓星面前，右手拿槍指著他。
幾乎是同時，虞皓星右手流暢一甩，蝴蝶刀的刀尖絲毫不差地抵在他的左頸。
看似火爆的場面其實三不五時就會發生，其他偵查一課的刑警都饒富趣味地看著這對警政署「最佳檢警冤家」互動，沒有任何人想上前勸架，就連課長也一手端著茶杯啜飲咖啡，雖沒看向他們，但耳朵想必沒閒著。
虞皓星低垂眉目，輕聲嘆了一口氣，率先收回蝴蝶刀，雷文殊見狀，也瞪著一雙濃眉大眼收槍入套。他拿出智慧型手機，打開簡訊ＡＰＰ舉到雷文殊面前，語調仍維持一貫的冷漠：「我收到這則訊息，叫我來帶你去這裡。」
虞檢察官：煩請於明日下午兩點，偕雷文殊刑警前來署長辦公室，有事相商。
「啊？」
雷文殊皺起粗獷的兩道眉毛，如墜五里霧。特種刑事局隸屬警政署，屬於警察體系，虞皓星則隸屬檢察署檢察院，是檢調體系，與警察系統八竿子打不著，可是這封簡訊卻要兩個分屬不同體系的人一起出席，還不是用正式的公文來往，也非透過兩人的上級告知，真的是莫名其妙。
雷文殊返回座位，拿起被他隨意扔在桌面的智慧型手機，才發現在螢幕最上層的通知顯示欄位，還真的出現一個簡訊提醒，點開後，內容卻稍微與虞皓星手上的稍有不同。
雷刑警：煩請於明日下午兩點，前來署長辦公室，有事相商。
「我拿到的訊息是這樣，裡面可沒叫你來帶我，也沒叫我跟你走。」
虞皓星浮誇地嘆了一大口氣，徐徐說道：「想必發簡訊給我們的人知道我們的交情，加上你向來就不太看手機，這一點別說我，我想整個警政署應該都會同意我說的。瞧你剛剛滿臉問號，我就問，你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是不是都還沒看手機？我跟你不一樣，我想這就是為什麼發簡訊的人會特別叫我跟你一起去，其實就是怕你沒看到訊息要我帶上你。」
雷文殊朝虞皓星翻了一個大白眼，轉頭向課長打聲招呼後就與虞皓星一起走出偵查一課，前往署長辦公室。
「欸？這邊只講『署長辦公室』，可沒說是『檢察署』還是『警政署』啊？」
「說你『肌肉菩薩』你還不信？別整天跟罪犯動刀動槍的，動到腦子都鈍了。既然是叫我來帶你，你覺得還會是檢察署嗎？」
下午兩點，雷文殊與虞皓星並肩站在警政署署長辦公室。署長劉奇並沒有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反倒是坐在會客桌，署長辦公桌坐的是一個相貌俊俏、卻渾身散發出陰森、危險氣息的男子，梳著整齊的油頭，兩手交握放在桌上。
男子開口，語速平緩而沉穩：「我是單司義，總統府秘書長。給你們發訊息的就是我，能一次見到『檢院之龍』與『刑偵之虎』真是我莫大的榮幸。」
虞皓星與雷文殊微微側臉互看一眼。單司義，二十九歲就因為其穩健的台風、從容不迫的談話風格與八面玲瓏的政治手腕被網羅擔任秘書長，跟在總統旁邊，時刻在中央與地方、執政黨與在野黨之間斡旋調處，不少媒體甚至讚譽他為「台灣坂本龍馬」。被這樣一個大人物找來，想必要商討的事情極為重要且急迫。
坐在會客區的劉奇起身，恭敬地向單司義頷首道：「那，秘書長，我先告退，你們慢聊。」
「兩位，你們看過這個了嗎？」待劉奇走出辦公室，單司義拿出平板電腦，將螢幕轉向虞皓星與雷文殊，兩人趨前一看，那應該是取自第三者側錄的短片，內容正是昨夜轟動的「新華城停電事件」，不過與官方發布的不同，短片裡面有清晰可見的蜘蛛網、可怕怪異的人身蜘蛛怪物以及……一個戴著黑色矮圓頂帽、中世紀鳥嘴醫生面具的奇特之人。
「警方與館方不是都出來澄清那是網友用ＡＩ製作的影片嗎？」虞皓星漠然回應道。
「說說看你們是怎麼想的。」
「現在必須釐清兩件事：第一，怪物從何而來？第二，那個鳥嘴怪人與怪物的關係……」虞皓星略沉吟道。
「……給我當天受困者的名單，我會一一去訪查問個清楚，尤其是她──」雷文殊伸手指向短片裡處在遠景的一個輪廓模糊、看起來似乎正拿什麼東西鋸蜘蛛網。「我看過影片，所有流出的片段都只有她一個人做這件事。」
「很好！兩位不愧是檢警系統的優秀人才！」單司義拍手讚許，接著說出他剛掌握到的資訊。「雷警官目光如炬呢，這個女生叫譚昕喬，據她事後所稱，她是想鋸斷蜘蛛網，讓怪物掉下去。重點是，她當天是跟一個朋友一起進去的，可是當怪物被鳥嘴怪人擊殺、警方破門而入的時候，那個朋友卻不見了。我查了，她叫王孟涵。不用擔心，她隔天有正常去學校上課。」
「為什麼會不見……怎麼不見的……？」虞皓星輕輕揉著下巴，思忖道。
「新聞局動用了極大的力道管控這些影片被丟到網路上，也嚴禁媒體談到相關話題。但很遺憾，這是真的。『這個國家出現怪物』，這是不容爭辯的事實。」
「直說吧，你想要我們做什麼？」雷文殊對於政客這種拐彎抹角式的說話風格實在無法喜歡。曾有人說他身段如果可以再柔軟些，早就不會待在區區偵查一課了，雷文殊不以為意，當初成為刑警的目標是為了辦案、將壞人繩之以法，又不是要向誰搖尾求榮。
「我要你們兩個組成一個專門獵捕這些怪物的特殊團隊，就叫『災異應變處理課』」單司義知道雷文殊的性子，倒也乾脆，直接說出把兩人找來的目的，他靠向椅背，拘謹地翹起二郎腿。「成員、辦公室、硬體設備，想要什麼儘管跟我說，一切花用全都由我負責，我會盡力協助兩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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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哥，我剛到家喔。』
手機震動了一下，跳出這則王孟涵的訊息通知時，江玄之還待在學校，沒有立刻回家。今天直接上滿七節課，他筋疲力盡，上完最後一個班、走出教室，他已經累到幾乎無法維持笑容滿面的表情，所以他打算多休息片刻，或小睡一下，等稍微沒那麼疲倦了再回家。
『不用連回家都要跟我報備吧。』
『想說經過上次新華城事件，你會擔心我的安危啊。』
『原來沒有嗎』
沒等江玄之回應就緊接來了第二行訊息，江玄之輕輕皺起了眉頭，盯著手機螢幕，雙手暫停打字。一段過往的對話場景隨著這幾則訊息，將他拉入回憶的深海……他坐在客廳，就著邊桌，在電腦上振筆疾書，想要快點完成學校的文書作業，喜歡教學是一回事，在學校最令他煩躁的就是那些繁瑣的文書檔案，明明知道上級根本不會認真看，甚至對於學生的學習一點幫助也沒有。你要睡了嗎？一股髮香與熱氣隨莫子萼走出浴室時流瀉而出。還沒，但我快弄完了，他回道。
「好，但別讓我擔心喔。」
「我需要妳擔心什麼嗎？
」
莫子萼朝他翻了一個白眼，好氣又好笑地說：「你沒睡好，隔天就會心情不好，跟沒吃飽一樣，會亂發脾氣，根本屁孩。」
「……。」江玄之無言以對。
「但我好喜歡你這個屁孩。」
回憶中斷，深海之中彷彿有隻手撐在他背後將他往海面推去。江玄之回過神，一道紫色閃電劃過夜空，閃現在他客廳旁的陽台落地窗。
『先忙』
雖然江玄之沒正面回應，王孟涵拿著手機看著上面的訊息，還是開心到在床上滾了起來，雖然這記直球丟得稍微有點大膽了，至少他不是完全不回啊，明天有他的課，真希望明天趕快到來。對了，記得他之前說過，每次第四節課上到一半就會有肚子餓的感覺，我是不是可以準備個什麼呢……？
想到這裡，王孟涵立刻翻身下床。爸媽已進房就寢，客廳與飯廳一片漆黑。她摸黑走進廚房，打開家裡平時擺放各種零食的收納櫃，看到裡邊琳瑯滿目的糖果餅乾，猛然想到她還不知道江玄之喜歡吃什麼，不禁歪著頭陷入苦思。
──那、那就每一種都帶一點好了……。
『好了』
剛躡手躡腳回到臥室、爬上床，手機像是算準時間地震動了一下，王孟涵瞥了一眼，江玄之在約莫一小時後再次傳來訊息，她感覺到身體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竄過心頭。
──上一次這麼期待對方傳來訊息是什麼時候呢？
『忙完了會跟我講嗎？』
對啊，我在幹嘛？江玄之把鳥嘴面具隨手扔到沙發，一屁股坐到另一頭。這次狀況有一點棘手，一次出來三個惡魔，不過都是沒有被魔王「瑪哈恩」授予頭銜的低階惡魔，威脅不高，只是這三個傢伙默契十足，加上魂繪獸不吃低階惡魔，他只能依賴不太擅長的體術，一度陷入苦戰。
『也對，那不說了』
『欸不要啦，拜託跟我講，求求你了』
到底是怎樣……？江玄之在心裡嘀咕，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話說，你對我有印象嗎？我高一、高二時都沒機會跟你講到話耶』
江玄之閉上眼稍微回想了一下。他記得所有他教過的學生，王孟涵自然也不例外，印象中她在班上總是很安靜，上課的時候總是安靜地抄著筆記，雖不像其他外向的學生會主動跟他開玩笑，但總是張著一雙專注的大眼睛盯著他，在走廊上偶遇也會主動向他揮著小手打招呼。或許因為沒有其他學生會有這樣的動作，才會讓他印象深刻。
『雖然沒講什麼話，但妳高一、高二在走廊上遇到我都會跟我打招呼』
『你竟然都記得！』
『這沒什麼吧？很明顯』
『能被你記得這種小事，我很開心喔』
『時間差不多了，我先睡了』
『嗯好，我也要去睡了，晚安啦』
江玄之脫去衣服，拿好換洗衣物與浴巾後走入浴室。
一道紫色的閃電在他轉身後閃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