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九月一日，通常是全國各國、高中的開學日，藉由上午半天四節課的簡短安排，達到讓學生有感覺收心的效果，中午就可以早早放學回家，下午的空閒時段就會是老師們召開校務會議的重要時刻。

「各位同仁，本校在上個月遭逢那樣恐怖的事情，我們對離世的同仁感到萬分不捨，也很慶幸政府大力伸出援手協助我們撫慰受難者家屬。」

頭髮花白、已近耳順之年的校長用他低沉穩重的嗓音輕柔地帶領大家回憶起那個下午發生在這座校園的共同記憶，回憶起幾個學生的遭遇，回憶起有哪些老師因而喪命。

那是血腥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雖然有兩名勇敢的警察在極短的時間內抵達，並以矯健的身手吸引了惡魔們的目光，這才讓師生的性命威脅降到最低，但即便已經以最快速度趕赴現場，大量惡魔的突襲還是造成了許多不可逆的損傷。隨著校長這番發言，與會老師們不禁紛紛低下頭、閉上眼，會議裡瀰漫了一股短暫而傷感的默哀氛圍。

「……不過，很幸運地，我們八月底終於招聘到了一位年輕有為的數學老師，正巧可以頂上胡紀維老師在高中部的空缺，讓明年一月就要學測的高三學長姐們可以無後顧之憂……」

喔？有徵到數學老師是嗎？真不容易。江玄之坐在台下，漫不經心地邊聽校長致詞，一邊瀏覽智慧型手機，在各個APP間快速滑動。校務會議在一學年中會有兩場，一場期初，一場期末，可說是學校所有會議中層級最高者，但除非有什麼重大議題需要討論，不然大家多半也是各自在台下做自己的事、走個過場罷了。

『這麼不想開會啊？』

王孟涵稍早之前傳了到家的訊息，此時家中都沒有人，爸爸媽媽都還沒下班，她閒著無聊，拿起手機，想說來跟江玄之說說話，如果他都沒已讀，那或許真的是在忙，她就暫時不打擾了。

今天開學日，上午沒有歷史課，她完全沒有機會見到江玄之。一整天下來都快要悶死了。

『這個會，不開也不會怎樣』

『那你開會的時間我來陪你，好嗎？』

江玄之傳了一個淚眼汪汪的表情貼圖。

『嗯？什麼意思？為什麼哭了？』

『妳只有開會的時候要陪我嗎？』

這句話被王孟涵點了一個愛心的圖示。

『好可愛，會撒嬌了呢，我喜歡』

『只要你不嫌我吵，我永遠都會陪你』

「……為大家鄭重介紹，我們新學年度的高中部數學老師，徐凱傑，徐老師。來，凱傑老師，你上台跟大家簡單自我介紹一下，好嗎？」

這是江玄之第一次被王孟涵以外的事情轉移注意。他抬起頭，視線離開與王孟涵的對話，瞠目結舌地看著「那個男人」穿著對學校這個職場而言略顯慎重的輕便剪裁西裝與牛津雕花尖楦頭皮鞋，在校長邀請下，一步一步走上舞台，走入在場眾人的目光。

憤怒與錯愕的感覺油然而生。

『哈囉，怎麼不說話了』

『孟涵，妳的家教應徵上宗先的數學老師了……』

跟其他學生一樣，王孟涵也是中午就走出校門，隨便在家附近吃了一碗牛肉麵當午餐後，就興匆匆地跑回家了，此刻正滿心歡喜地拿著手機，因為看到江玄之沒有因為開會不回應而在床上開心地翻來翻去，享受與江玄之別種型態的「兩人世界」。當看到這句話時一個沒注意，從床邊滾了下去，所幸這高度差還不至於讓人受傷。

『啊？你認真嗎？』

『我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他為什麼會去啊？』

不是為了妳，就是為了我，也可能兩者都是。江玄之忍了下來，沒把這句回答變成文字訊息傳出去。徐凱傑，你想幹嘛……？第一次有惡魔這麼大膽地進入人類──尤其是除魔人──的生活領域，即使是特級惡魔，但這有其他先例嗎……得回去翻翻前輩們留下來的紀錄了，不管如何這都太反常了。

惡魔竟然會參與、體驗人類的生活……江玄之猛然想到幾天前在市立醫院遇到的「起源者」，戰鬥的最後牠「疑似」解除變身，重新隱匿在人群中……接二連三出現沒見過的變異，江玄之隱隱感到不安。

江玄之的眼神緊緊跟隨徐凱傑接過校長遞來的麥克風、走到舞台正中央。

「喂，小子，這傢伙不太對勁！」

漁叟盤腿漂浮在半空、釣竿被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右肩上，朦朧、近乎透明的魂體與坐在江玄之左手邊的公民老師重疊，難得露出嚴肅的神情。

上一次面對「決鬥者」也沒有這樣的表情。江玄之偷偷在心底比對兩者的差異。果然，位階還是有差嗎？「決鬥者」在你眼中，只怕連配角都不夠格。

「你看得出來？」為了怕被鄰座的同仁當作自言自語的神經病，江玄之以極細微的聲音問道。

「當然，你當老夫是誰？那傢伙一身噁臭難聞的血腥味，比屠宰場還要濃烈，顯見應當是殺戮成性。旁邊這些凡人聞不到，老夫是快吐了！他是故意不藏的是嗎？」

江玄之自然知道漁叟所指氣味為何，他也聞到了，只是直到校長介紹他上台之前，徐凱傑似乎是刻意收斂起那股氣息，等到上台、出現在眾人眼前後才不再刻意隱藏。

這是在向我示威，要給我一個措手不及的驚喜……真是惡趣味，但至少不用我費心找他了，得趕快把這消息通知白尚羽，讓他隨時做好準備。

『我想，應該是為妳而來吧』

『是喔，沒關係，反正我又不喜歡他，來幾次都一樣』

「各位在座的前輩們，你們好。」徐凱傑手握麥克風，語調溫柔宛如一襲春風吹過。「學校發生的事，我也從新聞及後續報導瞭解甚多，我為犧牲的師生感到痛心……其實我只是一個數學系的大三生而已，連畢業都還沒有，所以真的很感謝學校不嫌棄，肯定我的能力，還讓我負責最有考試壓力的高三年段……」

『喔……看來他要接手胡紀維變你們班的數學老師了』

『你會擔心嗎？』

『擔心什麼？』

『擔心我變心之類的』

『有可能嗎？』

『遇到你之前，有，現在，沒有！』

「……但促使我來報名考試、真正最感謝的人應該要算是江玄之老師吧！」

江玄之一愣。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忽然全集中到他身上。

大家之所以會有這反應是因為江玄之在校內基本上就是一個邊緣人、孤鳥，就是很受學生歡迎、但同事關係最多只能算普普通通的一個老師。他不跟任何一位老師深交，也從不會在公眾場合發表什麼看法，所有校內會議都是默默地來、安靜地走，簽到表有名字就好了，所以當這樣一個全校老師齊聚的場合提到江玄之三個字的時候，大家自然而然都會有一種突兀感。

校長略顯驚訝。「你、你認識江老師？」

「是！」徐凱傑的目光終於找到江玄之，不禁朝他露出看得見兩顆大門牙的燦爛笑容。「江老師時常跟我提及宗先中學的好，說這裡的學生如何優秀，說這裡的行政團隊有多給力。在他的熱烈分享之下，也就促使我當初一看到報名機會就不假思索寄資料過來了。現在在這裡，看到校長，看到大家，真心覺得我來對了。未來這一年就請大家多多照顧了，謝謝大家！」

現場掌聲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