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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夜鏡》鏡花落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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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蒼冥|《衣角留名》

晴語點點 著 About 7 min read

  走出一段路後,舊驛屋便被身後的林木遮去了。

  蒼冥沿著荒廢的山道往更深的林間走,始終沒有回頭,午後的光被層層枝葉切得零碎,落在腳下潮濕的舊路上,偶爾有枯枝被踩斷,聲音很快又被山風吹散,方才靠近驛屋的那些人沒有追來,身後也再聽不見別的動靜,他仍沿著遠離神殿的方向前行,直到林木愈發密集,腳步才逐漸慢了下來。

  額間的鎮痕印又開始發熱。

  起初只是眉骨深處細微的灼痛,沒過多久,那股熱意便一點點往裡鑽,連著胸口長朔後始終未散的寒滯一起發緊,蒼冥停在一處背風的山壁旁,抬手壓住眉心,等那陣疼痛稍微退下,才靠著石壁坐了下來。

  長朔已經過去數日,體內最劇烈的躁動早已平息,鎮痕印卻始終沒有完全恢復,這幾日他刻意避開人多的地方,白日挑少有人走的舊路前行,實在撐不住時才停下歇息,他原以為只要繼續遠離神殿,殘留的牽動便會慢慢沉下去,如今看來,還需要一些時間。

  蒼冥放下按在眉心的手,斗篷隨著動作微微敞開,一只淺褐色的布囊從衣襟裡露出一角。

  他的動作停了一下。

  那只藥囊從離開舊驛屋後便一直收在身上,布面很普通,只繡著一道簡單的雲紋,沒有靈力,也沒有任何術式留下的氣息,連縫線都是尋常人家最普通的針腳。

  是祈璃給他的。

  蒼冥將藥囊取出來,掌心碰上柔軟布面時,方才發生在檐下的那些事也跟著重新浮了上來。

  他原本根本沒打算出去。

  第一道腳步落上木廊時,他便已經察覺有人靠近,隔著破損窗格認出那截深紅髮帶後,他也只是鬆開了握在劍鞘上的手,打算等她歇夠了自行離去,河岸那次之後,他們本就沒有再見的必要,長朔那夜雖然又一次感受到她的靈息,對他而言也只是另一件尚未釐清的異常。

  直到她起身時,腳步忽然亂了一拍。

  等蒼冥真正意識到時,人已經站在她身旁,手也已經扣住了她的腰。

  那一下幾乎沒有經過思考。

  她的臉色比河岸那夜更淡,站直後仍花了一點時間才重新穩住呼吸,長朔已經過去幾日,她身上卻還帶著暖息藥,方才在檐下休息時也服了一顆。

  那時蒼冥才真正看見,長朔留下的影響並沒有隨著那一夜結束。

  也正是在那之後,她問起了河岸的事。

  她似乎一直想知道,那晚他為什麼會跳進水裡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蒼冥其實從未認真想過答案。

  那一夜他只是沿著河岸經過,察覺水下有異,才發現有人被舊繩纏住,正一點點往更深處沉去,她已經沒有多少力氣,連掙扎都變得很弱。

  所以他下水。

  事情就只有這樣。

  他當時沒有先判斷那個人是誰,也沒有想過救下她之後會得到什麼,只是看見有人要沉下去,身體便先一步動了。

  蒼冥一直以為,那大概只能算作一次偶然。

  直到她追問起那個理由,他才想到了長朔。

  河岸那夜,是他先伸手。

  可長朔那夜,換成了她。

  最深的幾個時辰裡,從心脈深處傳來的拉扯遠比過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那些被鎮痕印壓制多年的東西像被某種力量硬生生勾住,隨著回流一次次往外拖去,黑紋從心口浮現,額間鎮痕印也幾乎失去作用,他原以為自己只能靠最後一點清醒撐過去,原本筆直壓向他的牽引卻忽然被人從中截開。

  混亂之中,一道極淡的靈息沿著回流探了過來。

  那道氣息他認得。

  河岸那夜,他曾在近處感受過。

  所以他一直知道,長朔那夜介入回流的人是她。

  他不知道的是,祈璃直到方才才知道自己救下的人是誰。

  她當時不知道被殘響纏住的是河岸曾經見過的異族男子,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來歷;那些深入心脈的殘響究竟意味著什麼,她同樣一無所知。

  甚至連那夜過後,他究竟有沒有活下來,她都不知道。

  可她還是改了陣。

  這件事讓蒼冥第一次真正停下來想,那一夜的改動對她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

  他記得自己問她,為什麼要救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那時祈璃臉上的錯愕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她原本甚至沒有把長朔那道活人脈息和河岸的他聯繫在一起。

  知道真相後,她最先出現的反應也不是戒備。

  她只是鬆了一口氣。

  蒼冥過了一會兒才明白,她是在確認那夜的人真的活了下來。

  之後,那些疑問才慢慢浮上她的神色,她是神殿的人,不可能察覺不到他的異常,活人的心脈與大量殘響糾纏至深,本就不是尋常情況,更何況從河岸到今日,她腰側那面夜鏡離他如此近,卻始終沒有出現任何反應。

  她應該有很多事情可以問。

  蒼冥甚至已經準備好保持沉默。

  可最後,她一個都沒有問。

  她只回答了他的問題。

  那時她的心思簡單得幾乎讓他無法理解,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定要救,只知道那道心脈還在跳,一個人明明還活著,她沒有辦法明知如此卻任由對方被回流吞沒。

  在蒼冥看來,這並不是一個足夠好的理由。

  甚至太過危險。

  若每一次看見有人陷進危險,她都要如此伸手,總有一日,她會來不及把自己拉回去。

  更何況這一次,被她救下來的人甚至是他。

  一個她根本不了解、連夜鏡都無法辨認的人。

  蒼冥不知道她長朔那夜究竟將陣勢改動到什麼程度,也不知道之後的反噬究竟有多重,可方才將她扶住時,那具身體比河岸記憶裡還要輕,臉上也沒有多少血色,已經過去數日,她仍然需要服藥,甚至只是從山腳走回來,便會因耗損未退而短暫站不穩。

  這些已經足夠讓他知道,她那晚付出的代價並不只是休息一夜便能恢復的疲憊。

  這件事讓他覺得不妥。

  他本來想提醒她,以後不該再為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做到這種程度。

  只是那句話最後沒有說出口。

  林間有人靠近,他必須離開。

  可就在他轉身之後,祈璃拉住了他的衣角。

  那點力道其實很輕。

  只要再往前走一步,那截黑色衣料便會自然從她手裡滑出去,她根本留不住他。

  可他停了下來。

  然後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留給了她。

  蒼冥。

  她也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他。

  段祈璃。

  蒼冥垂下手,掌中的藥囊被山風帶得輕輕動了一下。

  那個名字與方才那些片段一同沉下去,最後又回到眼前這只淺褐色的布囊上。

  他其實也沒有打算收下它。

  祈璃自己尚未完全恢復,不久前才服過其中一顆暖息藥,站起來時甚至還會因為耗損未退而失去力氣,那幾顆藥原本就更應該留在她身上。

  可她顯然不這麼想。

  母親今日又替她送了新的藥過來,所以身上這一袋即使給出去,她也不至於沒有藥可用,她只是看出他的狀態比她更差,便很自然地將整只藥囊交給了他。

  沒有試探,也沒有要求任何回報,甚至連他會不會真的服下,她似乎都沒有打算過問。

  蒼冥的手指緩慢收攏,布面上的雲紋隨之陷進掌心。

  她大概也察覺到了他的戒備,所以將能說明的事情都說得很清楚,裡面只是尋常的暖息藥,沒有術法;究竟對他有沒有作用,她並不知道,若服下後覺得不對,也不必再用。

  她沒有催促。

  他收下藥囊後,她甚至沒有要求他當著自己的面吃下去。

  或許她從一開始便知道,他不會輕易接受來路不明的東西。

  蒼冥靠著山壁坐了很久。

  額間鎮痕印仍在隱隱發熱,胸口那股寒滯也沒有因為短暫休息完全退去,他很清楚,普通藥物不可能壓住鎮痕印,更不可能解決那些沉在心脈深處多年的東西。

  可最後,他還是解開了繫帶。

  淡淡的乾薑與藥草氣味隨之散開,裡面還剩幾顆以薄薄藥紙包好的暖息藥,和她先前服下的那一顆沒有不同。

  果然只是尋常藥材。

  沒有術式,沒有異常的靈力,也沒有任何他熟悉的危險氣息。

  蒼冥取出其中一顆,在掌心停了一會兒,才送入口中。

  藥很辛,化開之後,又慢慢泛出一點苦味,那點藥力自然壓不住眉心深處的疼,也無法讓那些長年沉積在體內的東西消失,溫熱順著喉間往下後,胸口遲遲不散的寒滯卻確實鬆開了一些。

  蒼冥沒有立刻起身。

  他將空下來的藥紙重新折好,放回布囊裡,再慢慢束緊繫帶,手碰過那道簡單的雲紋時,動作停了一瞬。

  只是一袋普通的藥。

  連裝藥的布囊也尋常得沒有任何值得留下的理由。

  可他最後仍將它重新收進衣襟。

  林間只剩風穿過枝葉的聲音,舊驛屋早已看不見了,蒼冥靠著山壁坐了一會兒,又想起方才那截被人拉住的衣角。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離開。

  可那時,他沒有走。

  許久之後,他低低念了一次那個剛知道不久的名字。

  「段祈璃。」

  聲音很快散進山風裡,沒有任何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