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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夜鏡》鏡花落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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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長朔鎮隙》

晴語點點 著 About 19 min read

  朔,是月光隱去的夜。

  每逢這一日,人界與冥域之間原本穩固的界線便會稍稍變薄,那些沉在山林、荒野與舊城深處的裂隙,也會比平日更容易受到牽動。

  大多數時候,這樣的變化不足以真正撼動兩界,神殿只需提前加派值守,重新檢查各地封印與界釘,待最深的幾個時辰過去,天色重新亮起,原本浮動的靈脈便會逐漸安定。

  然而一年之中,總有兩個朔夜不同。

  那一夜,兩界的力量會在原本便已薄弱的界壁上再次交會,平日沉寂的微裂可能重新傳出聲音,封閉多年的裂口也會出現短暫鬆動;山林中的飛禽走獸往往比人更早察覺異樣,原本穩定的封印可能無故震鳴,亡魂與殘響也更容易受到牽引,在不該出現的地方留下影子。

  這便是長朔。

  若只是一處裂隙發生異動,各地術者尚能自行處理,但真正危險的是,長朔之下,那些裂隙往往不再彼此獨立,一處鬆動,可能沿著地下靈脈牽動另一處;原本只能滲出少許異界氣息的微裂,也可能在數個時辰內逐漸擴張,越靠近古老封界留下的脈絡,這種牽動便越明顯,若任由它們各自偏離,待到天明以前,人界與冥域便可能在某些地方真正重疊。

  所以每逢長朔,神殿都會封閉高危區域,重新固定界釘,調動各地術者守住封印,再將失序的力量一一引回原有的封界脈絡。

  而那些無法在外圍重新鎮回原位的異動,最終都會沿著封界脈絡抵達同一處。

  守鏡神殿。

  封鏡殿。

  以及夜鏡。

  長朔鎮隙儀因此而存在。

  先定鏡,使夜鏡穩定於封印核心。

  再鎮隙,將各地正在偏移的裂口逐一壓回原位。

  最後守明。

  守至東方重新見光,守到兩界交會退去,所有裂隙重新沉寂。

  而這一夜,站在夜鏡旁的人,始終是守鏡巫女。

  第四聲鐘的餘音穿過封鏡殿時,祈璃抬起了眼。

  七盞長明燈沿著內殿兩側安靜燃燒,暖黃色燈火落在青黑石地上,方才仍沉在石縫間的暗朱封紋已經亮起,一道接一道自殿門下方延伸而來,最後在中央祭位四周交會,殿外的傳令聲只響過幾次,很快便重新低下去。

  沿途封印已經逐步就位,祈璃看著那些熟悉的光越過腳邊,低頭將掌中的夜鏡翻正,近在咫尺的燈火落上去,沒有映出半點光影,她走到祭位中央,在那處已被多年祭儀磨得平整的石面前停下,將夜鏡放進中央淺槽。

  鏡框碰上石面的瞬間,腕間鏡紋倏然一熱。

  祈璃的手停了一下,那股熱意很快沿著手腕往上,與夜鏡本身的冷意交錯在一起,她沒有急著注入靈力,只先讓呼吸慢下來,確認胸口沒有異樣,才將右手覆上鏡框。

  祭文從殿外緩緩響起,映雪的聲音混在幾名照鏡司侍祭之間,並不特別高,祈璃卻仍能認出她。

  這些年,她已經聽過太多次,何處該停,何處換息,最後一段祭文會在哪一個字落下。

  祈璃閉上眼,靈息沿著掌心緩慢注入鏡框。

  第一道封紋亮起。

  接著是第二道。

  夜鏡深處傳來一聲極低的鳴響。

  沒有河岸那夜幾乎震入骨中的劇烈,只是沉沉的一聲,像有什麼巨大而古老的東西在很深的地方重新醒來。

  祈璃的呼吸仍舊平穩,這樣的聲音,她已經聽過很多次。

  長朔的夜鏡會比普通朔夜更沉,也更難控制,各地裂隙尚未真正開始回流以前,她必須先讓夜鏡穩在封印核心,不被之後接連送來的力量牽離原位。

  她的手指沿著鏡框慢慢收緊。

  段祈璃。

  封鏡殿。

  守到天明。

  三個念頭一一落定。

  最後一絲浮動的冷意也隨之沉了下去,祭位四周的封紋同時收束。

  殿外有人低聲道:「定鏡已成。」

  聲音很快沿著長廊傳遠,陣錄席前,御影看著第二層封紋逐一亮起,才稍稍放開按在陣圖邊緣的手。

  知衡正低頭將新傳回的時辰與位置記進薄冊,聽見遠處傳令,抬頭往封鏡殿方向看了一眼。

  「開始了。」

  「嗯。」

  御影的目光仍停在眼前幾道陣紋上,桌邊放著歷次長朔留下的卷冊,哪一年第一處異動來自東南山谷,哪一次北側界釘因連日雨水鬆過半寸,哪一處封印曾在第二輪回流時偏過位置,他都記得。

  那些親眼讀過、親手校過的內容,早已留在腦中,直到此刻,今晚仍在過往曾出現的範圍裡。

  御影抬了抬手:「讓下一輪回流進來。」

  知衡朝外側術者示意。

  幾息之後,封鏡殿石地再次輕輕震了一下。

  祈璃感覺到了第一道真正自遠處送回來的牽引,那股力量從夜鏡左側掠過,她的指尖停在鏡框上片刻,確認其中沒有完整魂息,只是一處微裂外溢的異界力量,便將靈息沿著另一道封紋送出。

  原本朝夜鏡聚來的冷意隨之偏開,重新沿著神殿外環散向其他封印。

  片刻之後,又是一道。

  接著第三道。

  每一道傳回來的感覺都不完全相同。

  有的像山口灌進來的冷風,有的帶著雨水與濕土的氣味,有的只在耳邊留下一聲極短的嗡鳴,很快便散去。

  祈璃將其一一區分開來,能自行退去的,不必交給夜鏡;需要重新鎮回原位的,便沿著封線送回外環,只有那些已經混入污染、殘響,或無法隨著裂隙閉合自行消散的力量,才真正被引向鏡面。

  夜鏡不會替她辨認這些。

  只要某種力量與現世原有秩序不同,又被送得足夠近,夜鏡便會依照封印本能將它拖入鏡中,而祈璃必須在那之前先看清。

  連續幾輪回流過後,久站讓左踝深處漸漸浮起一點痠意。

  祈璃趁下一道牽引尚未抵達,悄悄將重心換到右腳,那點不適仍在能承受的範圍,沒有影響她按在鏡框上的手,也沒有讓祭位中央的陣勢出現半點偏移。

  第五道牽引抵達時,耳邊的祭文忽然遠了一些。

  她仍能感覺自己的手掌貼著冰冷鏡框,腳下也仍是封鏡殿的石地,只是意識已經沿著命契逐漸往下沉去。

  水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再次睜眼時,鞋底已落進白色庭院的淺水。

  今夜的鏡域與方才等待鎮隙時已經有了變化。

  水比之前深了一些,漫過腳背,殘缺石階仍在原處,遠方的長廊卻被白霧拉得更長,幾道模糊門影浮在庭院盡頭,連位置都與平日稍有偏移。

  水下不時有陌生影子掠過。

  一段走到一半便停下的腳步,一隻反覆伸向門框的手,還有誰在很遠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喊著同一句已經聽不清楚的話。

  祈璃沒有立刻往前,她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確認遠處石階的位置。

  仍是鏡域。

  身體還在封鏡殿。

  記憶也沒有斷。

  

  「比剛才亂了些。」

  未央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祈璃轉過頭,她已經從石階旁站起來,白髮垂在身後,一部分落入水面,卻沒有真正沾濕。

  祈璃也看向白霧深處。

  「還算正常。」

  未央沒有反駁,只往她身邊走近了一些。

  遠處水面忽然往下一沉,兩人幾乎同時轉頭,一扇模糊門影正在水面上慢慢浮起。

  「來了。」未央道。

  祈璃抬起右手,示意未央退後。

  未央自然退開半步。

  祈璃指間的靈力隨結印亮起,暗朱陣光沿著水面鋪開,迅速展成一圈細密陣紋,風聲從門後湧進來,其中夾著樹枝折斷、碎石滾落與動物驚逃的聲音,凌亂地擠在一起。

  祈璃安靜聽了一會兒。

  沒有完整意識。

  她改變手勢,陣光隨即沿著水面向外推開,那些雜亂聲響逐漸被分離,能自行散去的部分沿著水面退開,剩下的一小片暗色痕跡才被引向鏡域更深處。

  祈璃才收回手,另一側便又浮起新的門影。

  未央朝那裡看了一眼。

  「今晚好像趕得很急。」

  祈璃也察覺到了。

  「嗯……長朔本來就不太等人。」

  話音才落,水底又有新的黑影掠過。

  這一次誰也沒有再開口。

  之後的異動一道接著一道出現。

  有時前一處尚未完全收束,下一處已經沿著水面浮起,祈璃需要辨認聲音時,未央便替她將另一側過於嘈雜的殘影壓回水底;祈璃結印,未央便退到不會妨礙她的位置,偶爾有與眼前異動毫無關係的記憶浮出水面,未央只要抬手,那些畫面便重新散進淺水裡。

  這幾年的相處,讓許多動作早已不需要提醒。

  直到一聲很清楚的詢問從前方傳來。

  『……這裡是哪裡?』

  祈璃的手停住,未央也抬起頭。

  這聲音與前面那些只會重複哭喊、呼喚的殘響不同,它有遲疑,也在等待答案。

  祈璃循聲往前走了幾步,一扇半透明的門影浮在水面上,門後重疊著數道人影,有人一遍遍從左往右跑過,有人彎腰撿起地上的東西,也有人反覆伸手敲著同一扇門。

  只有最裡面那一道影子沒有重複動作。

  那是一名看不清年紀的男子,半邊身影被灰白霧氣遮住,他站在那些不斷重演的人影中,神情茫然,目光卻隨著祈璃靠近慢慢抬起。

  祈璃在門影前停下。

  「你記得自己叫什麼嗎?」

  男子張了張口,過了很久,才模糊說出一個姓氏。

  祈璃又問:「你原本要去哪裡?」

  『回家。』

  男子望向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方向。

  『橋那邊……有人在等我。』

  他皺起眉,像是在努力抓住已經開始模糊的記憶。

  水面下的黑色牽引已經慢慢靠近,是夜鏡要將其吞納的徵兆。

  祈璃立刻抬手結印,暗朱陣光自男子腳下亮起,陣紋隨即沿著水面展開,先將他的魂息與周圍那些重複的殘影隔開,但黑水仍向前漫來。

  未央抬袖一拂,附近原本不斷湧出的低語頓時淡了許多。

  「我先替妳壓著,但要快。」

  祈璃點頭,手中印式隨即改變。

  陣光沿著水面往外推去,黑色水流被硬生生分出一道窄路。

  男子低頭看著腳邊那道光,仍有些茫然。

  祈璃看著他。

  「沿著光走,它會帶你離開這裡。」

  男子看了她片刻,邁出那一步前,他對祈璃說了聲:『謝謝。』

  他的身影沿著陣光逐漸退入門後,直到最後一角衣襬消失,祈璃才慢慢鬆開手勢。

  剩下那些沒有自我、只會反覆重演同一個動作的影子,很快被夜鏡牽入水下。

  水面再度恢復平靜。

  未央站回祈璃身邊。

  「既然都已經不在現世了,為何不直接交給鏡就好……」

  祈璃低頭看著最後一道黑色波紋沉下,只抬手理了一下衣袖。

  「那些人還記得自己是誰,也還知道想去哪裡。」祈璃望著方才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既然他還能選,我想幫他。」

  未央安靜了一會兒道:「妳就是這樣,我才會那麼喜歡妳。」

  祈璃聞言,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她沒有特意回應,很快,遠處又有新的門影浮了起來。

  未央轉身望去。

  「下一個來了。」

  鏡域裡的時間逐漸變得難以分辨。

  門影亮了又暗,水下的殘響一批批浮上來,再被重新壓回封印脈絡,祈璃仍能感覺自己的身體站在現世,只是隨著鎮隙逐步加深,外頭的祭文與人聲已經愈來愈遠。

  偶爾仍有映雪的聲音穿過水面,有時只是短短一句方位,有時提醒外環正在調整,更多時候,祈璃只從腳下水流的變化與夜鏡牽引的強弱,便知道外面的人正在如何配合她。

  封鏡殿外,知衡將新一輪回報放到御影手邊,御影掃過一眼,目光便重新回到尚未完全暗下的幾道封紋上。

  知衡看著那幾道陣紋:「還沒退,前幾輪到了這裡,應該已經慢下來了。」

  御影沒有立即回答,他記得近幾次長朔同一個時辰的狀況,最早亮起的幾處回流,本該已經逐漸減弱,今晚卻仍拖著,一處剛壓低,另一處便重新亮起,甚至有兩道原本互不相連的封線,在短短幾息內先後出現震動。

  御影抬手按住其中一道,指尖下的反應不算猛烈,只是一直不肯真正沉下去。

  「要分開嗎?」知衡問。

  御影點頭:「先別一起送進核心。」

  知衡立刻轉身傳令,御影仍看著那幾道遲遲不退的暗光。

  「知衡。」

  「嗯?」知衡回過頭。

  「等等若再有兩處同時起,不用等我,先分流。」

  「好。」知衡神色也認真了些。

  目前仍算不上失控,只是與過往不同,這兩者之間的差別,御影向來分得很清楚。

  御影正要移開視線,通往封鏡殿核心的一道陣紋忽然輕顫了一下,暗朱色的光亂了短短一瞬,很快又重新穩住。

  知衡的筆尖停了一下,將時辰記了下來。

  御影朝封鏡殿看了一眼,暫時沒有出聲。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神殿地下極深處,一間沒有燈火的石室裡,忽然傳出一聲極輕的碰撞。

  

  喀。

  

  無光室四面都是粗糙石壁,沒有銅器,沒有琉璃,連地面都刻意保持乾燥,沒有任何能映出倒影的東西,房間中央只有一座矮石臺。

  河岸帶回的黑色碎鏡便封存在上頭。

  碎片被收進不透光的封匣,匣外覆著數層封布與鎮符,自送進這裡後便再沒有被打開。

  從昨夜到現在,它一直很安靜。

  隔了幾息。

  

  喀。

  

  第二聲比方才稍重。

  像某片堅硬的東西,在全然黑暗裡輕輕碰上封匣內壁。

  石門外,垂在第一道門封上的細線忽然晃了一下,值守祭官抬起頭,他放下手中的紀錄,走到石門前,只先看向左右兩道鎮符,確認沒有破損,封線也還在,唯獨正中央那張鎮符上的硃砂紋,正在一點點往內收縮。

  另一名值守者聞聲走近:「怎麼了?」

  值守祭官還未回應,接著又是一聲。

  

  喀。

  

  門上的封線猛然繃直,站得較近的人立即退開半步,抬手攔住同伴。

  「退開!」

  他轉頭看向另一人:「快去回報陸司正。」

  話音剛落,腳步聲便迅速沿著地下長廊遠去。

  無光室重新陷入安靜。

  石門之後,那只封匣沒有再發出聲音,最靠近門框的一張鎮符上,原本安穩的硃砂紋路仍在緩慢向中央收攏。

  

  同一時間,祈璃驟然停下手。

  一陣尖銳細響沿著鏡域水面掠過,像兩片鏡面貼得太近,彼此狠狠擦過。

  祈璃腕間的鏡紋跟著一縮,她極輕地吸了口氣,喉間仍漏出一點壓不住的聲音,腕骨像被驟然勒緊,痛意沿著鏡紋一閃而過,讓她的手指短暫收攏。

  腳下的淺水也在這一刻忽然晃了一下。

  下一瞬,白色庭院的倒影被另一幅景象覆了過去。

  祈璃看見那夜的河岸。

  停在黑水裡的舊渡船微微傾斜,濕透的船身泛著黯淡水光,岸邊零落的燈火被河面拉得細長,那條曾纏住她腳踝的纜繩半沉在水裡,隨著水波一下下碰著船側,連船腹那片幽暗的陰影都與記憶裡分毫不差。

  祈璃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覺地追著那艘渡船而去。

  連水流推過船身時輕微的搖晃,都和那一夜一樣。

  「祈璃!」

  未央的聲音忽然從身側傳來。

  祈璃肩背微微一緊,驀地回神。

  眼前的河岸卻沒有因此消失,舊渡船仍停在漆黑河面上,岸邊零落的燈火被水波拉得細長,半沉在水裡的纜繩隨著船身輕輕晃動,那些景象與鏡域原本的白色庭院重疊在一起,遠處石階與長廊隔著一層晃動的河光若隱若現,兩處本不該相連的地方被暫時疊在了一處。

  祈璃停了一息,低頭看向腳下,白色淺水之上,仍映著那夜的渡船。

  「是那片碎鏡。」

  她的目光停在船腹那片幽暗的陰影上,那夜在河中,黑色碎片靠近夜鏡時,也是同樣尖銳而混亂的牽動,只是這一次隔著很遠的距離,力量弱了不少。

  遠處的鎮隙並沒有停下,另外兩道門影已經從白霧中慢慢浮起。

  祈璃收回視線,不再任由自己被那片河岸牽著走,只留下一部分感知守著仍未退去的異象,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正在回流的力量,那艘舊渡船依然停在水上,岸燈也還亮著,只是隔著鏡域的白霧與層層水紋,變得比方才更遠了一些。

  

  現世裡,一名侍祭快步穿過外環,來到御影身旁。

  「陸司正。」

  御影轉頭。

  「地下無光室有異動。」侍祭壓低聲音:「門外鎮符的硃砂紋突然往中央收縮,封匣裡也接連傳出三次聲響。」

  「封線呢?」

  「還在。」

  御影只停頓了一瞬:「立刻再加一道鎮封,外頭能映物的東西也全撤掉,有人守著即可,先看著。」

  「是。」侍祭很快離開。

  知衡低頭看了一眼方才記下的時辰。

  「和方才核心陣紋震動的時辰幾乎一致。」

  御影自然也記得,就在無光室傳出聲響的那個時辰,封鏡殿核心陣紋確實短暫亂過一次。

  「先記著,等無光室那邊靜下來再看。」他道。

  知衡點了點頭,筆尖重新落下。

  外環很快再次調整,那道尖銳的異動也隨著無光室封線加固逐漸減弱。

  

  祈璃等了一會兒。

  腕間鏡紋已經恢復原來的狀態,那道尖銳的摩擦聲也逐漸減弱。

  鏡域水面上的岸燈跟著輕輕晃了一下,舊渡船的輪廓開始變淡,半沉在水裡的纜繩、漆黑河面與零落燈火一點點沉回淺水之下,最後一道河光散去時,那聲細碎的摩擦也徹底消失。

  白色庭院重新恢復原來的模樣。

  祈璃看著逐漸平靜下來的水面,指尖稍稍鬆開,外面已經把那片碎鏡穩住了。

  她不知道外面用了幾道鎮封,也看不見此刻守在地下的人,但御影既然在外環,便不會任由那片碎鏡繼續牽動夜鏡。

  未央也察覺到了變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

  「停了。」

  「嗯。」祈璃只應了一聲。

  白霧深處很快又有新的門影浮起。

  一扇。

  接著第二扇。

  祈璃的目光重新沉了下來,方才因碎鏡稍稍鬆開的神經也隨之收緊。

  長朔還沒有結束,眼前這點平靜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停歇。

  她抬手重新結印,暗朱陣光在指間亮起,她知道身後也有人在守,御影在外環,映雪守著封鏡殿,還有那些散在神殿各處、此刻仍接住一道道回流的人。

  祈璃沒有回頭,她只需要守好眼前這一處。

  水下那些陌生聲音終於少了一些。

  祈璃將一片混在封印回流中的殘響重新分開,看著灰白影子沉回水底,先前一直壓在胸口的沉重也跟著鬆了一點。

  

  現世裡,外環數道遲遲不退的封紋終於逐漸暗下。

  知衡放慢了落筆速度。

  「看來方才那一段,確實和碎鏡有關。」

  御影沒有回答,他的目光仍停在其中一道已經暗下去的封線上,若方才那些偏差確實來自無光室裡的碎鏡,那麼碎鏡重新被壓住以後,外環逐漸恢復也是合理的。

  眼前看來確實如此,可御影仍沒有移開目光。

  幾息之後,那條已經暗下去的封線忽然重新亮了。

  御影目光一凝,知衡也看見了。

  「又來了?」

  這一次沒有地下傳報,無光室也沒有任何新的信號,淡淡暗光自石地深處重新浮起,最初只有極細一線,很快便沿著封紋往中央延伸。

  御影已經抬手:「分開!」

  知衡轉身傳令。

  下一刻,整座封鏡殿驟然一震。

  不像先前那種沿著某一道封線傳來的輕微震動,力量像從很遠的地方一口氣撞進整片封界脈絡,殿柱上的長明燈同時向一側偏去,燈焰被拉得細長。

  外環數名術者立即改變站位。

  有人從另一側急聲傳來:「回流突然升高!」

  「不要往核心壓。」御影指向另一側封線:「往兩邊分。」

  陣式迅速改變,原本朝中央聚攏的力量被硬生生拉開,但只維持短短一瞬,那股力量很快又重新撞了回來。

  鏡域裡,白色庭院像被什麼從底下推了一把,整片淺水驟然傾斜,原本散落各處的門影同時晃動,水底那些還沒完全沉下去的聲音、記憶與殘影被一股力量重新捲起。

  祈璃往後退了一步,未央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祈璃!」

  「我沒事。」

  祈璃握住她手腕,讓自己重新站穩,未央這才鬆開一些力道,卻沒有走遠。

  兩人一起看向前方,水面正在變黑,沒有方才河岸燈影那種細碎錯亂,也聽不見鏡片摩擦的尖銳聲響,只有一股沉重力量沿著鏡域深處不斷往上湧。

  夜鏡的牽引驟然加重。

  原本被祈璃分開留在不同位置的殘響同時受到牽引,連遠處幾道尚未完全脫離裂隙的魂息也開始朝庭院中央滑去。

  祈璃立即結印,暗朱陣光橫過水面,迅速展開成一道阻隔黑水的陣紋。

  第一道黑水撞上陣紋時,她腕間鏡紋猛然一緊,冷意從掌心直逼肩側。

  現世中的祈璃呼吸頓時亂了一瞬。

  映雪立刻看見了。

  「祈璃?」

  祈璃沒有睜眼,只在鏡框上連續輕點兩下——那是長朔時用來示意內環減壓的舊訊號。

  映雪沒有再追問,立即改變結印。

  其餘侍祭隨著她的動作調整祭文節奏,中央封紋稍稍放鬆,原本持續往夜鏡匯聚的力量也被外環接走一部分。

  祈璃胸口的緊迫隨之減弱,耳邊卻開始浮起細微嗡鳴,她抬手指向被黑水一起拖動的幾道魂影。

  「未央,那邊。」

  「我看見了。」

  未央已經踏進黑水,她擋住從另一側湧來的混亂記憶,白色衣襬被水流帶得向後揚起。

  祈璃重新穩住陣勢,一道道暗朱陣紋沿著水面展開,將被牽動的魂息重新隔開,黑水仍然往中央聚集,未央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擋住下一股黑水。

  祈璃重新將注意力落回夜鏡,但命契傳來的冷意已經與自身靈息纏在一起。

  這樣的情況過去並非沒有出現過。

  長朔最深時,外界力量若同時超過夜鏡平日承受的範圍,它維持封印的本能便會自行加深,只是往常,多半要到後半夜。

  今晚太早了。

  祈璃沒有讓這個念頭停留太久,她重新調整呼吸,將方才被打亂的節奏一點點壓回來,水面上的陣紋也隨之重新穩住,腕間鏡紋亮起一瞬,黑水的流速終於減緩。

  未央回頭看她,祈璃仍站得很穩,只是指尖已經比方才更冷,而外面的異動也沒有完全退下。

  

  御影站在陣錄席前,看著核心陣紋連續亮起兩次,又在映雪調整內環後緩慢壓下。

  他朝知衡伸出手,知衡立刻將剛送來的地下傳報遞給他,無光室封線已重新穩定,此後便沒有再出現異樣。

  御影只看了一眼,便將紙放回案上,碎鏡已經停了,可還有一道牽引遲遲壓不下去,他神色微微一變,若真是同一個來源,在無光室重新穩定之後,這道牽引不該還在繼續加深。

  除非從一開始,今晚被長朔喚醒的便不只一處。

  

  鏡域中,祈璃也在同一刻抬起了頭。

  鏡域裡的黑水已經被她和未央壓回大半,河岸碎鏡留下的尖銳感早已完全消失,可鏡域深處仍有什麼沒有退。

  沒有殘響的低語。

  沒有門影。

  也沒有任何錯置的記憶。

  只有一股陌生而沉重的震動,在鏡域更深處緩慢傳來。

  水面輕輕一顫。

  那道震動穿過腳下淺水時,祈璃腕間也傳來一陣沉沉的牽扯,和碎鏡方才尖銳的勒痛截然不同。

  「未央,妳也感覺到了?」

  未央望著白霧最深處。

  過了一會兒,她才很輕地應了一聲。

  「嗯。」

  「像什麼?」

  未央沒有立刻回答,她似乎也在辨認,但此刻白霧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打開的門,沒有被困住的亡魂,也沒有方才那些混亂的殘響。

  「不清楚。」未央最後說。

  祈璃安靜看著那個方向。

  遠處原本已沉下去的水紋,正一圈一圈重新朝她們腳邊推來。

  第一圈碰上祈璃鞋尖。

  很輕。

  第二圈緊接著而來。

  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隔著漫長夜色,再一次撞上了夜鏡。


註釋:

殘響

人、亡魂或異界力量在特定場所留下的靈性痕跡,可能以聲音、影像、情緒或重複動作的形式出現。多數殘響不具完整的自我意識,也不等同於仍保有意識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