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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陳樺 مدة القراءة: نحو 10 د

《半生錯付》

第十一章 遲來的公道

蕭逸從父親書房出來後,並沒有立刻回聽雨軒。

他沿著長廊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腳步,轉頭吩咐身後的小廝。

「明日一早,請府裡的管事到我書房來。」

小廝應了一聲,又問:「少城主,可要請哪幾位管事?」

「掌管府中採買、帳房和各院用度的,都請過來。」

小廝有些意外。

這些人平日多由蕭夫人統管,少城主很少親自過問內院的事。

但他不敢多問,領命去了。

蕭逸回到聽雨軒時,院裡的燈已經點上。

從前這個時辰,知樺多半還沒有睡。

她會坐在窗邊看書,或替他整理衣物,聽見他回來,便放下手裡的事,起身問他用過飯沒有。

有時他回來得晚,她明明已經困了,仍會強打精神陪他說幾句話。

他曾勸她不必等。

她卻笑著說:「反正我也睡不著,等夫君回來再歇息便是。」

如今院子裡一切如舊,卻再沒有人等他。

蕭逸站在門前,望著空蕩蕩的屋子。

過了一會兒,他才走進去。

書案上放著一封尚未寫完的信。

那是他前幾日想寫給沈知樺的。

寫了幾行,又覺得句句都是替自己辯解,便擱在一旁。

他拿起那張紙,看了片刻,終究將它折起收進抽屜。

眼下,他還有更該做的事。

---

翌日,幾名管事依吩咐到了書房。

蕭逸讓人將近兩年各院的用度帳冊取來,又問起沈知樺從前掌管內院時的情形。

管事們起初不明所以。

直到蕭逸翻開其中一本帳冊,問起一筆筆送往聽雨軒的補藥銀錢,眾人才漸漸明白過來。

「這些藥,是誰吩咐採買的?」

掌管採買的管事連忙答道:「回少城主,是夫人吩咐的。說是替少夫人調養身子。」

蕭逸翻了幾頁。

「為何每個月都有?」

「這……」

管事低下頭。

「小的只管依單採買,至於方子如何開的,得問當時替少夫人看診的大夫。」

蕭逸將帳冊合上。

「去把那位大夫請來。」

他又看向另一名管事。

「聽雨軒從前的月例,可曾被扣過?」

那人愣了一下。

「少城主,聽雨軒的月例向來照規矩發放,並未短缺。」

「那知樺的私房銀子呢?」

幾人面面相覷。

帳房先生遲疑片刻,才道:「少夫人自己的銀錢,並不全記在府裡的公帳上。若是陪嫁帶來的,自有她自己的帳。」

蕭逸點了點頭。

這些事情,他從前從未過問。

他只知道知樺把內院打理得井井有條,從不讓他操心。

卻不知道她究竟花了多少心力,又替這個家承受了多少不該由她承受的事。

「把近兩年各院送往聽雨軒的單子也整理出來。」他吩咐道,「不必驚動旁人,先交給我過目。」

幾名管事領命退下。

蕭逸坐在書房裡,望著桌上厚厚的帳冊,心裡越發沉重。

原來想知道妻子從前過的是什麼日子,竟得從這些冷冰冰的帳目裡慢慢找。

---

大夫是在午後來的。

那是一位年過五旬的老大夫,姓許,曾多次替沈知樺診脈。

蕭逸請他坐下,開門見山地問:「許大夫,知樺從前服用的那些補藥,究竟是為了什麼?」

許大夫一聽,神情有些為難。

「少城主,少夫人當時身子確實有些虛弱,老夫便開了幾帖調養的方子。」

「只是調養?」

「是。」

蕭逸皺眉。

「可府裡的帳上,記了將近兩年的藥錢。」

許大夫嘆了口氣。

「少城主有所不知,少夫人求子心切,蕭夫人又時常派人來問。老夫勸過幾回,說調養身子不可操之過急,可少夫人總說想再試試。」

蕭逸握緊了手。

「那些藥,可會傷身?」

「藥方本身並非毒物,但少夫人那時飲食不定,夜裡又睡不好,長久如此,自然不利於調養。」

許大夫停了停,又道:「有幾回老夫診脈,見少夫人精神很差,便勸她暫停服藥,好好休息。可過不了多久,府裡又有人來請老夫開方。」

蕭逸抬頭。

「是誰?」

許大夫猶豫片刻。

「多半是蕭夫人身邊的人。」

蕭逸沒有再問。

他知道母親急著抱孫子。

可直到今日,他才真正明白,那份急切是如何一日日壓在知樺身上的。

許大夫見他臉色不好,便放緩聲音。

「少城主,子嗣之事本就不能只看女子一人。老夫當年也曾提過,若夫妻多年未有子嗣,最好兩人都診一診脈。」

蕭逸猛地抬頭。

「你說過?」

「說過。」

許大夫點頭。

「只是後來府裡沒有再提,老夫也不好多言。」

蕭逸沉默許久。

他忽然想起知樺曾有一次小心翼翼地問他,要不要也請大夫看看身子。

他當時正忙著城中的事,聽了便笑道:「我身子好得很,何必折騰?」

知樺沒有再說。

如今想來,那時她究竟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開口問出那句話?

而他卻連認真聽完都沒有。

「許大夫。」

蕭逸慢慢站起身。

「當年的事,多謝你今日如實相告。」

許大夫連忙起身還禮。

待人走後,蕭逸仍站在原地。

他望著桌上的藥單,心裡第一次生出一個念頭。

若當初他肯陪知樺一起面對子嗣的事,而不是任由她獨自承擔,後來的一切,會不會便不同了?

可世上沒有如果。

那些苦藥,她已經喝了。

那些責難,她也已經受了。

如今再後悔,都無法替她抹去。

---

另一頭,沈知樺正在商行裡學看契書。

沈懷安挑了幾份舊年的買賣文書,讓她先讀一遍,再試著說出其中的要緊之處。

沈知樺看得十分仔細。

只是有些條款寫得拗口,她讀了兩遍仍不大明白。

「爹,這裡說貨物若在途中受損,由承運的一方負責,可若是因為大雨沖毀道路呢?」

沈懷安笑了笑。

「這便要看契書裡有沒有另寫清楚。若事先約定了遇上天災如何處置,便照約定辦。若沒寫,便容易起爭執。」

沈知樺點頭。

「難怪您總說,做買賣之前,話要先說明白。」

「不錯。」

沈懷安指著另一處。

「妳再看看這裡。」

父女二人正說著,周掌櫃忽然從外頭進來。

「東家,城主府來人了。」

沈知樺手中的筆微微一頓。

沈懷安抬頭。

「誰來了?」

「是少城主身邊的管事。」

沈懷安皺眉。

「可說了什麼事?」

「說是奉少城主之命,送一份東西給姑奶奶。」

沈知樺放下筆。

她想起蕭逸先前送來的那封道歉信。

那封信她已經收起,並未回覆。

如今又送東西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沈懷安看向女兒。

「知樺,妳若不想見,爹便讓人退回去。」

沈知樺想了想。

「先問問是什麼吧。」

周掌櫃應聲出去。

不一會兒,他便捧著一只小木匣回來。

「那管事說,這是少城主讓人整理出來的舊物,請姑奶奶親自過目。」

沈知樺看著木匣,心裡有些疑惑。

她打開匣子。

裡頭放著幾張舊紙,還有一本薄薄的冊子。

最上頭那張紙,是她從前在城主府時,親手寫下的採買記錄。

沈知樺一眼便認出自己的字跡。

她愣了一下。

沈懷安也湊過來看。

「這是什麼?」

沈知樺翻了翻。

「是我從前管內院時記的帳。」

冊子裡記著幾筆由她私房銀子墊付的開銷。

有些是府中宴席臨時添置的東西,有些是替蕭夫人準備的壽禮,還有幾筆是為了補上府裡一時周轉不及的銀錢。

她當時只覺得自己是蕭家的媳婦,這些小事能幫便幫,從未想過要討回來。

如今蕭逸卻將它們整理出來,還在後頭附了一張清單。

沈知樺看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他這是什麼意思?」

沈懷安接過清單。

只見上頭寫著,這些銀錢本該由城主府公帳支出,往後會逐項核對,將該歸還的銀兩歸還沈知樺。

沈懷安看完,臉色沉了下來。

「他如今倒知道這些錢不該讓妳出了。」

沈知樺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些熟悉的字跡,忽然想起從前為了替蕭夫人辦壽宴,自己曾連著忙了好幾日。

那時蕭逸正在外頭陪蘇晚棠。

她並不知道。

她只記得壽宴那日,蕭夫人嫌她準備的戲班不夠熱鬧,當著幾位夫人的面責備了她幾句。

她回房後難過了一會兒,還是重新核對了帳冊,怕哪裡出了差錯。

如今看著這些舊帳,她心裡已沒有當時那般委屈,卻也說不上高興。

沈懷安見她沉默,便問:「妳想如何處置?」

沈知樺合上冊子。

「既然是帳,便照規矩核對吧。」

沈懷安一怔。

她抬頭看著父親。

「若真是我替府裡墊付的銀錢,該還便還。若有些是我自己願意出的,也不能全算在他們頭上。」

沈懷安看著女兒,忽然笑了。

「好。」

他將冊子交還給她。

「那便讓周掌櫃幫妳核對清楚。」

沈知樺點頭。

她將木匣收好,沒有再多看。

蕭逸如今願意替她查這些舊帳,她並非全無感觸。

只是銀錢可以算清,從前那些日子,卻不是一本帳冊便能算明白的。

---

傍晚,蕭逸收到沈家送回的口信。

管事站在書案前,恭敬回稟。

「少城主,沈家姑奶奶說,帳冊她收下了,待核對清楚後,再依實際數目處理。」

蕭逸抬頭。

「她還說了什麼?」

「沒有了。」

蕭逸沉默片刻。

「她可曾生氣?」

管事猶豫了一下。

「小的沒見著姑奶奶,是周掌櫃代為傳話。」

蕭逸點了點頭。

「知道了。」

管事退下後,他望著桌上剩下的幾本帳冊,心裡有些失落。

他原本以為,知樺見了那些舊物,至少會明白自己如今是真的想替她做些事。

可她只說要核對清楚。

沒有責怪,也沒有感謝。

像是在處理一筆再尋常不過的帳。

蕭逸苦笑了一下。

其實這樣也好。

她不必因為自己終於做對了一件事,便心生感激。

那些銀錢,本來就該還她。

他重新拿起筆,繼續整理尚未核對完的帳目。

這時,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小廝進門稟報。

「少城主,柳姨娘求見。」

蕭逸放下筆。

「請她進來。」

不一會兒,柳氏便走進書房。

她今日穿了件淺灰色衣裙,神情比上回平靜許多。

行過禮後,她沒有坐下,而是直接開口。

「少城主,妾身想好了。」

蕭逸看著她。

「妳說。」

柳氏深吸一口氣。

「若姨母願意收留,妾身想去臨安。」

蕭逸點頭。

「好。」

柳氏抬起頭,眼裡有些不敢置信。

「少城主當真答應?」

「我既然問了妳的意思,自然不會反悔。」

柳氏眼眶微紅。

她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多謝少城主。」

蕭逸卻沒有立刻應下這句謝。

「柳氏,妳不必謝我。」

她微微一怔。

蕭逸望著她。

「當初若不是蕭家將妳迎進門,妳原本也不必受這些委屈。」

柳氏低下頭。

「妾身……」

「往後的事,我會讓人先查清楚。等臨安那邊有了回音,再與妳商量如何安排。」

柳氏點頭。

「是。」

她轉身欲走,卻又停住。

「少城主。」

「還有事?」

柳氏猶豫片刻。

「少夫人若知道妾身要離府,會不會……」

她沒有說完。

蕭逸卻明白她的意思。

「這是妳自己的決定,不必替旁人擔心。」

柳氏望著他,慢慢點了頭。

「妾身明白了。」

她行禮離去。

蕭逸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原來放一個人離開,並不像他從前想得那樣,是失去什麼。

有時候,只是終於肯承認,對方也有自己想走的路。

---

夜裡,沈知樺在知春居裡核對那本舊帳。

春桃坐在一旁替她整理紙張。

看見冊子裡熟悉的字跡,春桃忍不住道:「小姐,這些都是您從前在城主府裡記的?」

「嗯。」

「姑爺如今倒想起來了。」

沈知樺沒有接話。

春桃見她神情平靜,又問:「小姐,您心裡可高興?」

沈知樺想了想。

「說不上高興。」

春桃抬頭。

沈知樺將一張單據放到旁邊。

「只是覺得,他如今終於肯看見這些事了。」

春桃沉默片刻。

「那也是好事。」

「是啊。」

沈知樺輕聲應道。

她並不否認蕭逸正在改變。

只是那些改變,來得太晚。

晚到她已經不敢再輕易相信,自己只要等下去,便能等到從前那個阿逸。

她低頭繼續核帳。

過了一會兒,春桃忽然指著其中一筆。

「小姐,這筆銀子是不是記錯了?」

沈知樺湊過去看。

果然有一處數目對不上。

她重新翻出當時的單據,核對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是自己將兩筆採買記在了一起。

春桃笑道:「小姐,您如今看帳越發仔細了。」

沈知樺也笑了。

「還差得遠呢。」

她提筆將數目重新記好,又在旁邊註明緣由。

等最後一筆帳核完,窗外已經月上中天。

春桃催她歇息。

沈知樺將帳冊合上,忽然想起今日父親說的話。

做買賣,最要緊的是帳目清楚。

該是自己的,便不能糊塗讓出去。

不該是自己的,也不能隨意拿。

她低頭看著那本舊帳,心裡忽然明白,這道理其實不只用在生意上。

往後她想過什麼日子,想走哪條路,也該由自己想清楚。

至於蕭逸如今願意還她多少、補償多少,她都可以慢慢看。

卻不必因為他終於懂得彌補,便急著原諒。

沈知樺將帳冊收進匣中,起身吹熄了燈。

明日,她還有新的契書要學。

而城主府裡那些尚未理清的舊事,也終究會有一日,得一件件說明白。

---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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