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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陳樺 مدة القراءة: نحو 11 د

《半生錯付》

第十八章 不是一句對不起

沈知樺與蕭逸見過面後,日子並沒有因此起什麼變化。

她仍舊每日往返沈府與商行,早晨跟著周掌櫃核對貨單,午後若有空,便陪父親看帳。

蕭逸也沒有再來打擾。

只是這份平靜,沒能維持太久。

這日一早,沈氏商行城東成衣鋪的方掌櫃便匆匆趕來,手裡拿著一張訂貨單,臉色十分難看。

「老爺,出事了。」

沈懷安正在用早茶,見她如此著急,便讓她先坐下。

「慢慢說,出了什麼事?」

方掌櫃將訂貨單放到桌上。

「上個月城主府替老夫人壽宴訂了一批衣料,原定後日送貨。昨日府裡卻突然派人來說,這批貨不要了,還要咱們把先前收的訂銀全數退回去。」

沈知樺正在旁邊整理帳冊,聞言抬起頭。

「可是貨出了問題?」

「沒有。」

方掌櫃搖頭。

「那批料子是按府裡指定的顏色與花樣備的,連裁好的衣裳都已經做了大半。如今突然不要,咱們這邊可就難辦了。」

沈懷安皺起眉。

「當初是誰下的訂?」

「城主府內院的管事,姓趙。」

「契書呢?」

方掌櫃連忙遞上。

沈懷安看過後,神情稍緩。

「契書上寫得清楚,若買方臨時取消,已裁製的衣料與人工費用不得退還。」

方掌櫃點頭。

「正是。可趙管事說,城主府往年與沈家往來,從來不會計較這些。如今沈家既與蕭家是姻親,更不該為了這點銀子傷了和氣。」

沈懷安冷笑一聲。

「好一個不該傷了和氣。」

沈知樺聽著,心裡也有些不舒服。

從前她還在城主府時,內院採買多半由管事們經手。

那位趙管事,她自然認得。

此人平日說話客氣,做事卻很會看人臉色。

若是婆母交代的事,他向來不敢怠慢。

如今忽然取消訂單,又拿兩家的關係說事,恐怕不是單純的買賣糾紛。

沈懷安將契書放下。

「知樺,妳怎麼看?」

沈知樺想了想。

「先前既已簽了契書,便該照契書辦。」

她停了停。

「不過若衣裳尚未全部做好,後頭未動工的部分,或許還有商量的餘地。」

方掌櫃點頭。

「我也是這樣想。可趙管事一口咬定,訂銀得全退。」

沈知樺低頭看著那張訂貨單。

「那便先把已裁製的衣料、人工與尚未動工的部分分清楚,再與他談。」

沈懷安看著女兒,點了點頭。

「好。」

他轉向方掌櫃。

「妳先回去,讓繡娘將已完成的衣裳整理出來,連同用料與工錢一併列清。今日午後,我親自過去看看。」

方掌櫃鬆了口氣。

「是。」

她起身離去。

沈知樺望著桌上的契書,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

她總覺得,這件事不會如此簡單。

---

果然,到了午後,趙管事便親自來了成衣鋪。

他一進門,便笑著向沈懷安拱手。

「沈老爺,許久不見。」

沈懷安淡淡回禮。

「趙管事,請坐。」

趙管事坐下後,先喝了口茶,才笑道:「這回的事,實在是府裡臨時改了主意。老夫人說壽宴不想太過鋪張,原先訂的那些衣料便用不上了。」

沈懷安點頭。

「府裡要節省開支,自然是好事。」

趙管事笑意更深。

「沈老爺明白便好。那先前付的訂銀……」

「趙管事。」

沈懷安打斷他。

「咱們先談談契書。」

趙管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懷安將契書攤開。

「當初訂貨時,雙方都按了印。如今府裡臨時取消,照契書,已裁製的衣料與人工費用不能退。」

趙管事皺眉。

「沈老爺,咱們兩家是什麼關係?何必算得這樣清楚?」

沈懷安笑了笑。

「正因為是熟人,才更該算清楚,免得往後傷了和氣。」

趙管事一時語塞。

他轉頭看見沈知樺坐在一旁,眼睛忽然一亮。

「少夫人,您也在?」

沈知樺微微點頭。

「趙管事。」

趙管事立刻笑道:「少夫人,這事您最清楚。老夫人一向疼您,沈家與蕭家又是親家,您總不會為了這點銀子,讓兩家鬧得不愉快吧?」

沈知樺望著他。

從前在城主府,這位趙管事便很會說這樣的話。

只要搬出婆母與蕭家的名聲,她往往便不好再多問。

可如今,她已經不想再因為這些話,便替旁人做決定。

「趙管事。」

她輕聲開口。

「今日談的是沈氏商行與城主府的買賣。」

趙管事一怔。

沈知樺繼續道:「既然當初簽了契書,便該照契書辦。若有哪一處不合理,咱們可以商量。」

她停了停。

「可不能因為我是蕭家的媳婦,便讓沈家替府裡承擔損失。」

趙管事臉色有些難看。

「少夫人,您這話……」

沈知樺看著他。

「趙管事,我說得不對嗎?」

趙管事張了張口,竟一時答不上來。

沈懷安在旁看著,眼裡露出一絲笑意。

他沒有插話。

因為他知道,女兒如今已經能自己把話說清楚了。

---

趙管事見沈家態度堅決,只得改口。

「既然如此,那便請沈老爺將費用列出來,咱們回府再議。」

方掌櫃立刻將早已整理好的清單拿來。

上頭列著已裁好的衣料、已完成的繡工、尚未動工的部分,以及可以退還的訂銀餘額。

趙管事看了半晌,臉色越發不好看。

「這人工費用,怎麼算得這樣高?」

方掌櫃平靜道:「府裡當初指定的花樣繁複,還要求趕在壽宴前做好,咱們特意安排了繡娘加緊趕工。這些都是照先前約定的工錢計算。」

趙管事又翻了翻。

「那這批衣料呢?既然尚未做成衣裳,為何不能退?」

方掌櫃答道:「料子是按府裡指定的顏色染製,已經裁開,無法再按整匹出售。若府裡願意收回,咱們自然照原價交貨;若不收,便只能按契書計算損失。」

趙管事被說得啞口無言。

最後,他只得將清單收起。

「此事我得回去請示。」

沈懷安點頭。

「請便。」

趙管事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沈知樺一眼。

那眼神裡帶著幾分不滿。

沈知樺看見了,卻沒有再低頭。

---

趙管事回府後,第一件事便是去向蕭夫人回話。

蕭夫人正在正院裡看帳,聽他說完,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沈家當真不肯退?」

趙管事連忙道:「老夫人,沈老爺說一切照契書辦。小的原想請少夫人幫著說幾句話,誰知少夫人竟也站在沈家那邊。」

蕭夫人皺眉。

「知樺也在?」

「是。」

趙管事添油加醋地道:「少夫人還說,不能因為她是蕭家的媳婦,便讓沈家替府裡承擔損失。」

蕭夫人聽完,臉色越發難看。

「她當真這樣說?」

「小的不敢胡言。」

蕭夫人將帳冊放下。

她原本只是想取消一批不必要的衣料。

這些日子府裡接連出了不少事,柳氏離府,蕭逸又清查舊帳,她心裡煩躁,便不想再大辦壽宴。

在她看來,沈家既是親家,退一筆訂銀應當不難。

沒想到沈知樺竟也不肯通融。

「她如今倒真把自己當成沈家商行的人了。」

蕭夫人冷冷道。

趙管事連忙附和。

「可不是?從前少夫人最懂得顧全大局,如今卻……」

「夠了。」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趙管事嚇了一跳。

蕭逸走進正院,神情冷沉。

「母親。」

蕭夫人皺眉。

「你怎麼來了?」

蕭逸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趙管事。

「你方才說,沈家不肯退訂銀?」

趙管事連忙低頭。

「回少城主,沈家說要照契書辦。」

「那契書上如何寫?」

趙管事一怔。

「這……」

蕭逸看著他。

「我問你,契書上如何寫?」

趙管事額頭漸漸冒出冷汗。

「回少城主,若買方臨時取消,已裁製的衣料與人工費用不得退還。」

蕭逸點頭。

「既然如此,沈家有何不對?」

趙管事頓時說不出話。

蕭夫人臉色一沉。

「逸兒,這不過是一筆小買賣,何必鬧得這樣難看?」

蕭逸看向母親。

「母親,既然是小買賣,府裡更不該仗著兩家的關係,讓沈家吃虧。」

蕭夫人不悅。

「你如今倒事事替沈家說話!」

「兒子只是照規矩辦事。」

蕭逸轉向趙管事。

「把沈家列出的清單拿來。」

趙管事連忙呈上。

蕭逸仔細看過,又問了幾處用料與工錢。

確認與契書相符後,他將清單放下。

「已完成的衣裳照數收回,尚未動工的部分取消,該付的工錢照付。若還有未結清的銀子,三日內送去沈家。」

趙管事連忙應聲。

「是。」

蕭夫人臉色難看。

「逸兒!」

蕭逸轉身行禮。

「母親,這件事原本便是府裡臨時改了主意,不能讓商行替我們承擔損失。」

蕭夫人望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最後只冷冷道:「隨你。」

---

消息傳到沈家時,沈知樺正在與方掌櫃核對另一批訂單。

聽說城主府已同意照契書辦,方掌櫃總算鬆了口氣。

「這回總算沒白忙一場。」

沈知樺也笑了。

「能照規矩處理便好。」

方掌櫃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姑奶奶,這回多虧您在場,否則趙管事怕是還要拿兩家的關係說事。」

沈知樺搖頭。

「不是我的功勞。契書是妳們先前訂好的,清單也是妳整理的。」

她笑道:「我只是說了幾句話。」

方掌櫃聽了,心裡越發喜歡這位姑奶奶。

她不像有些大戶人家的小姐,做成一件小事便急著攬功。

反倒肯承認自己不懂的地方,也願意聽旁人的意見。

「姑奶奶,您如今已經比剛來時熟練多了。」

沈知樺笑道:「還差得遠呢。」

兩人說笑了一陣,方掌櫃便去忙了。

沈知樺低頭看著桌上的清單,心裡卻想起蕭逸。

她知道,這件事最後能順利解決,是因為他出面了。

若是從前,她或許會因此感動。

覺得他終於肯替自己說話。

可如今,她心裡更多的是平靜。

因為她明白,蕭逸這次做的,本就是他身為城主府少城主該做的事。

不該因為他終於做對一次,便將從前的錯一筆勾銷。

---

傍晚,沈懷安回府後,特意將女兒叫到書房。

「知樺,今日的事,爹都聽說了。」

沈知樺笑道:「方掌櫃說的?」

沈懷安點頭。

「她說妳今日應對得不錯。」

沈知樺有些不好意思。

「女兒只是照契書說話。」

沈懷安看著她。

「正因如此,才難得。」

他讓女兒坐下。

「知樺,做生意最怕的,不是遇上難纏的客人,而是遇上熟人時,不敢照規矩辦事。」

沈知樺點頭。

「女兒今日也明白了。」

沈懷安笑了笑。

「妳從前總怕得罪人,尤其怕蕭家的人不高興。」

沈知樺微微一怔。

沈懷安繼續道:「可今日妳能當著趙管事的面,把話說清楚,爹很高興。」

沈知樺低下頭。

過了片刻,她才輕聲道:「爹,其實我今日也有些怕。」

沈懷安一怔。

「怕什麼?」

「怕趙管事回去告狀,怕婆母又覺得我不懂事。」

她苦笑。

「那些念頭一時還改不過來。」

沈懷安看著她,眼裡滿是心疼。

「沒關係。」

他拍了拍女兒的手。

「妳已經做得很好了。」

沈知樺抬頭。

沈懷安笑道:「人哪能一下子變得什麼都不怕?慢慢來便是。」

沈知樺聽了,心裡一暖。

「嗯。」

---

同一晚,蕭逸在書房裡收到沈家送來的正式回函。

上頭寫著,城主府訂貨之事已按契書重新核算,雙方確認無誤。

末尾是沈氏商行的印記。

蕭逸看完,將回函放下。

他原本以為,知樺或許會因今日的事,派人來說一聲謝。

可沒有。

沈家只是照規矩回了文書。

他心裡有些失落,卻也明白,這才是應該的。

他不是替知樺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

只是沒有再讓她受委屈。

而這原本就是他早該做到的。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蕭景推門進來。

「大哥。」

蕭逸抬頭。

「阿景?」

蕭景在對面坐下。

「聽說你今日替沈家處理了一筆訂單?」

蕭逸點頭。

「是。」

蕭景看著他。

「你如今倒肯替嫂嫂說話了。」

蕭逸沉默片刻。

「我從前便該如此。」

蕭景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大哥,你可別以為做了這些,嫂嫂便一定會回來。」

蕭逸苦笑。

「我知道。」

蕭景看了他一眼。

「那你還做?」

蕭逸抬頭。

「因為這件事本來就該這樣辦。」

蕭景一怔。

蕭逸繼續道:「阿景,我如今不想再拿做對的事,去換知樺的原諒。」

蕭景望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最後,他點了點頭。

「你若真能這樣想,倒還有些長進。」

蕭逸苦笑。

「你如今說話,倒越來越像在教訓我。」

蕭景挑眉。

「誰讓你從前那樣混帳?」

蕭逸沒有反駁。

兩兄弟沉默片刻,竟都笑了。

---

幾日後,沈知樺又收到一封從臨安寄來的信。

柳清婉已經平安抵達姨母的繡坊。

信裡說,姨母見了她十分高興,還帶她去看了繡坊裡的繡架與布料。

只是她剛到臨安,許多事情都不熟悉,還得慢慢學。

沈知樺看著信,忍不住笑了。

春桃在旁問:「小姐,清婉姑娘如今可好?」

「很好。」

沈知樺將信遞給她。

「她說姨母待她很好,還讓她試著繡幾方帕子,看看能不能拿去賣。」

春桃笑道:「那可真好。」

沈知樺點頭。

她想起柳清婉離府前說的話。

想靠自己的手藝過日子。

如今她真的開始了。

沈知樺心裡也替她高興。

她提筆回信,寫了些商行裡的趣事,又問柳清婉是否習慣臨安的天氣。

寫到最後,她停了一下。

隨後添上一句:

「清婉,願妳往後的日子,皆能照自己的心意慢慢過。」

她將信折好,交給春桃。

春桃拿著信出去後,沈知樺重新坐回書案前。

桌上還放著今日未看完的帳冊。

她拿起筆,繼續核對。

窗外的風輕輕吹進來,帶著淡淡花香。

她忽然覺得,自己如今的日子雖然平淡,卻過得很踏實。

不必再整日猜測蕭逸何時回府。

也不必再擔心婆母今日會不會因為子嗣的事責怪她。

她只需把眼前的事做好,累了便歇一歇。

若有不懂的,便去問父親與周掌櫃。

這樣的日子,她從前從未想過。

可如今,她竟漸漸喜歡上了。

---

夜深時,蕭逸獨自坐在聽雨軒裡。

他想起今日沈家送來的回函,也想起前幾日與知樺見面時,她說過的話。

「夫君,我如今學做生意,不是為了讓你高興。」

那時他才明白,自己從前一直把知樺看成自己的妻子,卻很少想過,她也有自己的喜好與打算。

如今她終於開始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而他能做的,並不是急著將她帶回來。

而是先學會尊重。

蕭逸起身走到窗邊。

院裡月色正好。

他忽然想起,知樺從前最喜歡在這樣的夜裡,坐在窗邊看書。

有時他回來,她便笑著招呼他一起坐。

如今窗邊的軟榻仍在,人卻不在了。

蕭逸望著空蕩蕩的屋子,心裡仍舊難受。

可他沒有再像從前那樣,只想著如何讓她回來。

因為他終於明白,有些傷害不是一句對不起便能彌補。

而有些信任,一旦失去,也不是做對一兩件事便能重新得到。

他若真想挽回知樺,便得有耐心。

更得接受一件事。

即使他往後做得再好,知樺也仍有權利選擇不回頭。

---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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