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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陳樺 مدة القراءة: نحو 12 د

《半生錯付》

第十五章 柳氏的去留

柳氏收到臨安的回信時,正在房裡繡一方帕子。

針尖才穿過布面,外頭便傳來丫鬟的聲音。

「姨娘,少城主派人送信來了。」

柳氏手一抖,針尖扎進指腹。

她顧不得疼,連忙放下繡繃。

「快請進來。」

來的是蕭逸身邊的管事。

他將一封信與一張寫著地址的紙交給柳氏,恭敬道:「姨娘,臨安那邊已有回音。您姨母願意接您過去,只是繡坊地方不大,暫時騰不出住處。少城主已讓人打聽附近可租的院落,請姨娘先看看這封信。」

柳氏怔怔接過。

「姨母……當真願意?」

「是。這是您姨母親筆寫的。」

柳氏的手微微發顫。

她將信拆開,才看了開頭幾行,眼眶便紅了。

姨母姓許,是她母親的親姊姊。

母親還在世時,姨母常來柳家探望,還曾教她刺繡。後來姨母隨夫家去了臨安,兩家往來便漸漸少了。

母親過世後,她更是多年不曾見過姨母。

信裡的字不算工整,卻寫得十分仔細。

姨母說,聽聞她想去臨安,既驚訝又高興。繡坊如今雖不大,勉強還能維持生計,若她願意來,便先在繡坊幫忙,待熟悉了環境,再慢慢打算。

信的最後還寫著一句:

「妳母親從前總誇妳針線好。若妳真想來,姨母便等妳。」

柳氏看到這裡,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

丫鬟在旁急忙遞上帕子。

「姨娘,這是好事,您怎麼哭了?」

柳氏擦了擦眼角,笑著搖頭。

「是好事。」

她將信小心折好,貼在胸前。

原來這世上,還有人願意等她。

不是等她替家族爭光,也不是等她替誰生兒育女。

只是等她這個人。

---

當日下午,柳氏主動去了蕭逸的書房。

蕭逸正在看柳家送來的回帖。

柳家收到他提出解除納妾安排的消息後,反應果然不小。

柳父在信中反覆提及兩家當初的約定,說女兒既已入城主府,便不該輕易離開,否則柳家往後如何在親友面前立足。

字裡行間,卻沒有一句問柳氏自己願不願意。

蕭逸看得眉頭緊皺。

聽見柳氏求見,他便將信收起。

「請她進來。」

柳氏進門行禮後,蕭逸讓她坐下。

她沒有坐,只將姨母的信拿在手裡。

「少城主,妾身今日來,是想告訴您,妾身願意去臨安。」

蕭逸點頭。

「我已讓人打聽住處。若妳確定了,便可以開始安排。」

柳氏卻沒有立刻露出喜色。

她遲疑片刻,低聲問:「柳家那邊……是不是不肯?」

蕭逸看了她一眼。

「妳父親確實有些不滿。」

柳氏垂下眼。

她早已料到。

當初父親將她送進城主府時,說的是替她尋了一門好親事。

可她心裡明白,柳家不過是想藉著她,與城主府攀上關係。

如今若她離開,父親必定覺得失了顏面。

「少城主。」

她深吸一口氣。

「妾身有兩個妹妹,尚未出嫁。父親若因這件事責怪她們……」

蕭逸明白她的顧慮。

「我會讓人與柳家說清楚,解除安排是我的意思,並非妳犯了什麼過錯。」

柳氏抬頭。

「可父親未必肯聽。」

「那也不能因此讓妳一輩子留在府裡。」

柳氏怔住。

蕭逸繼續道:「當初納妳進府,是兩家長輩安排的。如今既要解除,自然也該由我出面承擔。」

柳氏沉默許久。

「少城主,妾身想再求您一件事。」

「妳說。」

「妾身離府之後,能否不再由柳家替妾身安排婚事?」

蕭逸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自己可以與柳家商談解除納妾安排,卻無法憑一句話便決定柳氏往後在娘家的處境。

「我不能替妳父親保證什麼。」他如實道,「但妳若真想留在臨安,我會請人把解除的文書與往來書信辦妥,也會讓柳家知道,妳不是被城主府趕出去的。」

柳氏聽完,慢慢點了頭。

這樣的答覆,反而讓她安心。

至少蕭逸沒有隨口許下一個做不到的承諾。

「多謝少城主。」

她行了一禮。

蕭逸看著她。

「柳氏,還有一件事,我想先問妳。」

「少城主請說。」

「妳離府後,想繼續用柳家的姓氏,還是想另立自己的戶籍?這些事情,我會讓人先查清楚當地規矩,再與妳商量。」

柳氏一時沒有回答。

她從前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替往後的生活做這些打算。

許久之後,她才低聲道:「妾身想先去臨安,靠自己的手藝過日子。」

蕭逸點頭。

「好。」

柳氏眼裡終於有了笑意。

---

只是柳氏想走,蕭夫人卻不肯。

消息傳到正院時,她正在與嬤嬤商量府中下個月的宴席。

聽說柳氏已經決定去臨安,連住處都在安排,蕭夫人當即變了臉色。

「誰准她走的?」

嬤嬤小心答道:「聽說是少城主親自替柳姨娘安排的。」

蕭夫人將手裡的茶盞重重放下。

「逸兒如今真是越來越不像話!」

她起身便往蕭逸書房去。

到了門前,連通報都等不及,便直接推門進去。

蕭逸正與管事說話,見母親進來,便讓管事先退下。

「母親。」

蕭夫人冷著臉。

「我聽說你要送柳氏去臨安?」

「是。」

「你可曾問過我的意思?」

蕭逸平靜道:「兒子先前已與母親提過。」

「我何時答應了?」

蕭夫人怒道:「柳氏是我親自替你挑進府的!她在府裡住了一年多,如今說走便走,外頭的人會怎麼看?」

蕭逸望著母親。

「母親,柳氏入府至今,兒子從未與她同房。」

蕭夫人一怔。

這件事她自然知道。

只是從前她總以為,兒子遲早會改變主意。

「那又如何?她既然入了府,便是你房裡的人。」

蕭逸沉默片刻。

「母親,兒子從一開始便不願納妾。」

「你不願意,我便能由著你?」

蕭夫人皺眉。

「你成婚三年沒有子嗣,知樺又遲遲不見動靜,我若不替你安排,難道要讓蕭家一直等下去?」

蕭逸聽見這話,心裡一沉。

「母親,兒子已經說過,子嗣之事不該只怪知樺。」

「你如今倒句句替她說話!」

「兒子不是替誰說話。」

蕭逸看著她。

「柳氏也是個人。她在府裡一年多,兒子從未給過她夫妻之實,也不可能給她。難道要讓她就這樣守一輩子?」

蕭夫人一時語塞。

過了片刻,她才道:「她既然願意進府,自然該明白自己的身分。」

「她當初有多少選擇,母親真的不知道嗎?」

這句話讓蕭夫人臉色一變。

蕭逸沒有再提高聲音。

「母親,柳氏已經決定了。兒子會與柳家把事情談妥,不會讓她背負被逐出府的名聲。」

蕭夫人望著他,胸口起伏。

「你如今做這些,不就是想討知樺歡心?」

蕭逸沉默了一瞬。

「兒子確實希望知樺知道,我願意改變。」

蕭夫人冷笑。

卻聽他繼續道:「但即使知樺永遠不回來,柳氏也不該被困在府裡。」

蕭夫人怔住。

她原本準備好的責罵,忽然說不出口了。

蕭逸起身行禮。

「母親,這件事兒子會處理。若父親要問責,兒子也會親自向他交代。」

蕭夫人站了許久,最後拂袖離去。

---

蕭夫人走後,蕭逸坐回書案前,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柳氏的事看似只是送一個人離府,真正辦起來卻遠比他想得麻煩。

柳家不肯輕易放手,母親又執意阻攔。

他得替柳氏備妥文書,安排住處與路上的護送,還得確保她到了臨安之後,不會因為身分不明而處處受限。

這些事,從前他從未想過。

他甚至不知道,柳氏入府後平日喜歡做什麼。

直到前幾日看見她手裡的繡繃,才知道她有一手好針線。

而知樺當年卻知道。

柳氏入府時,知樺曾親自替她挑過衣料,問她習不習慣府裡的生活。

那時他只覺得知樺懂事,替自己省了不少麻煩。

如今想來,她不過是將自己的委屈藏起來,仍盡力照顧另一個同樣身不由己的女子。

蕭逸閉了閉眼。

他從前以為,知樺的溫柔是理所當然。

直到她離開,才知道那份溫柔有多難得。

---

沈家商行裡,沈知樺正遇上一件新鮮事。

前幾日那批受潮的茶葉已經驗完,能用的部分挑了出來,損壞的則列了清單。

茶莊的東家今日親自上門。

那人姓杜,年約四十,說話爽快,一進門便向沈懷安拱手。

「沈老爺,這回是我們送貨不周,讓貴行受了損失。」

沈懷安請他坐下。

「杜東家客氣,既然查清楚了,咱們照契書辦便是。」

杜東家點頭,卻又提出一個商量。

「受潮的茶葉,我願照數賠償。只是剩下那些還能用的,若貴行願意留下,我可以按低一成的價錢結算。」

沈懷安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看向女兒。

「知樺,妳覺得呢?」

沈知樺一怔。

她知道父親是在考她。

想了想,她問:「杜東家,這些茶葉雖未受損,卻與原先約定的品質有些差別。若留下,往後售價也得重新核算,是嗎?」

杜東家點頭。

「正是。」

沈知樺又看向周掌櫃。

「那這批茶葉若按低一成的價錢收下,商行可還有利潤?」

周掌櫃笑道:「得看賣給誰、作何用途。若仍按原先的上等茶出售,自然不妥;若分出等次,另行定價,倒也未必不能做。」

沈知樺點頭。

「那便不能只看便宜了一成,還得算上重新分裝、驗茶與銷售的工夫。」

沈懷安眼裡露出笑意。

「說得不錯。」

他轉向杜東家。

「杜兄,這批茶葉我可以考慮留下,但價錢得再商量。」

杜東家哈哈一笑。

「沈老爺果然會做生意!」

幾人又談了一陣,最後定下雙方都能接受的數目。

杜東家離開後,沈懷安才笑著問女兒:「今日學到了什麼?」

沈知樺想了想。

「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省了多少銀子,還得算後頭要花多少工夫。」

沈懷安點頭。

「還有呢?」

她又想了一會兒。

「遇上事情,也不必非得爭到對方難堪。若能照規矩把責任分清,再找到雙方都能接受的辦法,往後或許還能繼續往來。」

沈懷安笑了。

「不錯。」

沈知樺也跟著笑了。

她知道自己仍有許多不懂的地方。

可每學會一件事,心裡便多一分踏實。

---

午後,蕭妍忽然來了商行。

她一進門便四處張望,見沈知樺正在看貨單,立刻笑著走過去。

「嫂嫂!」

沈知樺抬頭。

「妍兒?妳怎麼來了?」

蕭妍挽住她的手。

「我來看看妳呀。」

沈知樺笑道:「妳前幾日不是才來過?」

「那也不妨礙我今日再來。」

蕭妍說著,眼睛落在桌上的帳冊上。

「嫂嫂,妳如今當真成了商行裡的大忙人了。」

「哪有?我只是跟著爹學些皮毛。」

「那也很厲害了。」

蕭妍笑著坐下。

兩人說了一會兒閒話,蕭妍忽然提起柳氏。

「對了,嫂嫂,妳可知道柳姨娘要離府了?」

沈知樺手中的筆停住。

「柳姨娘?」

蕭妍點頭。

「聽說她想去臨安投奔姨母,哥哥正在替她安排。」

沈知樺有些意外。

「她自己願意?」

「嗯,聽說是她親口說的。」

沈知樺沉默片刻。

她想起柳氏剛入府時的模樣。

那時柳氏不過十七八歲,說話細聲細氣,見了她總有些拘謹。

她知道柳氏是婆母替蕭逸安排的人,心裡難免難受。

可她也明白,柳氏未必有多少選擇。

所以即使心裡委屈,她仍盡力照顧她。

如今聽說柳氏終於有機會離開,她心裡竟有些替她高興。

「若是她自己願意,那便好。」

蕭妍看著她。

「嫂嫂,妳不生氣嗎?」

沈知樺一怔。

「生什麼氣?」

「哥哥如今替柳姨娘安排去處,卻還沒把妳的事處理好。」

沈知樺沉默片刻。

「妍兒,柳姨娘的事與我的事不同。」

蕭妍望著她。

沈知樺輕聲道:「她若想走,便該有機會走。至於我與妳哥哥……」

她停了停。

「那不是送走一個柳姨娘,便能解決的。」

蕭妍慢慢點頭。

「我明白。」

沈知樺笑了笑。

「妳不必替我著急。」

蕭妍嘆了口氣。

「我就是怕妳一直受委屈。」

「我如今已經好多了。」

沈知樺握住她的手。

「真的。」

蕭妍看著她,終於笑了。

---

傍晚,蕭妍回府後,特意去了柳氏的院子。

柳氏正與丫鬟整理幾件衣物,見她來了,連忙行禮。

「二小姐。」

蕭妍擺手。

「不必多禮。」

她看了看桌上的衣裳。

「妳當真要走了?」

柳氏點頭。

「是。」

蕭妍有些好奇。

「臨安遠不遠?妳一個人過去,會不會害怕?」

柳氏笑了笑。

「自然有些怕。」

她將一件衣裳折好。

「可妾身想試試。」

蕭妍看著她。

柳氏低聲道:「從前妾身總覺得,女子這一生,便是聽父母安排,嫁了人再聽夫家的安排。」

她停了停。

「如今好不容易有個機會,妾身想看看,自己能不能靠雙手過日子。」

蕭妍怔了一下。

過了片刻,她忽然笑了。

「那妳可得好好做。」

柳氏抬頭。

蕭妍繼續道:「妳若在臨安開了自己的繡坊,往後我便去找妳買繡品。」

柳氏忍不住笑出聲。

「二小姐說笑了。」

「我可沒說笑。」

蕭妍一本正經地道:「到時候妳可得算我便宜些。」

柳氏笑著應了。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蕭妍才起身離去。

柳氏送她到門口。

望著蕭妍的背影,她忽然想起沈知樺。

那位少夫人從前也曾這樣待她。

沒有因為她的身分便刻意刁難,也沒有將自己的委屈發洩在她身上。

柳氏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她想在離開前,親自向少夫人道一聲謝。

---

兩日後,蕭逸收到柳家第二封回信。

柳父仍有不滿,卻在得知城主府願意出面說明解除安排並備妥文書後,語氣終於鬆動了些。

他提出,柳氏離府之事不可鬧得人盡皆知,免得影響柳家其他女兒的婚事。

蕭逸看完,將信交給管事。

「回覆柳家,城主府不會無故宣揚此事。但解除的文書必須辦妥,不能只憑口頭約定。」

管事應聲。

蕭逸又問:「臨安的住處呢?」

「已找到一處小院,離許娘子的繡坊不遠。只是還得請當地的人再去看一遍。」

「查清楚再定。」

「是。」

管事正要退下,忽然又想起一事。

「少城主,柳姨娘方才託人傳話,說想在離府前見少夫人一面。」

蕭逸微微一怔。

「見知樺?」

「是。」

蕭逸沉默片刻。

「她可說了為何?」

「只說想親自向少夫人道謝。」

蕭逸想了想。

「先讓人去沈家遞話,問知樺願不願意見。若她不願,便不要勉強。」

管事領命退下。

蕭逸望著窗外,心裡忽然有些複雜。

柳氏即將離府。

蘇晚棠也已離開東揚。

從前那些糾纏在他與知樺之間的人與事,正一件件有了結果。

可他明白,真正讓知樺傷心的,從來不只是柳氏與蘇晚棠。

而是他自己。

---

沈知樺收到柳氏求見的消息時,正在院裡替父親挑選一件新做的外袍。

春桃將話傳來,她有些意外。

「柳姨娘想見我?」

「是。說是離府前想親自向小姐道謝。」

沈知樺放下手裡的衣裳。

她想了片刻。

「那便請她來吧。」

春桃有些擔心。

「小姐,您當真要見?」

沈知樺笑了笑。

「為何不見?」

她看向窗外。

「柳姨娘也不容易。」

春桃沒有再勸。

沈知樺讓人回話,約柳氏三日後到沈府相見。

回覆送出去後,她重新拿起那件外袍,仔細看了看針腳。

春桃在旁問:「小姐,您就不怕見了柳姨娘,想起從前的事?」

沈知樺手微微一頓。

她想了想。

「自然會想起。」

春桃望著她。

沈知樺將衣裳折好。

「可那些事本來就發生過,不是我不見她,便能當作沒有。」

她笑了笑。

「況且,她如今能有自己的去處,我也替她高興。」

春桃聽了,輕輕點頭。

沈知樺望著桌上的衣裳,忽然想起自己從前在城主府時,總覺得女子一旦嫁了人,往後的一生便只能圍著夫家轉。

如今她才慢慢明白,原來人還可以有別的選擇。

柳氏想去臨安,靠刺繡過日子。

而她想留在沈家,跟著父親學做生意。

她們要走的路不同,卻都在試著替自己做一次決定。

至於往後會如何,誰也說不準。

但至少這一次,她們都不想再只等著旁人替自己安排。

---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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