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在雲深不知處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各世家的少年學子們也早已打成一片;魏無羨在這期間也很快地教會朋友們「如何讓雲深不知處的家規不成立」,這件事著實令藍啟仁頭疼不已。
一日,蘭室裡又傳來朗朗書聲。少年們坐在裡頭,原先端正的坐姿,在經過時間的敲打,不少人已哈欠連連、搖頭晃腦地強撐在書桌旁。
魏無羨一手撐著頭,一手抓著書,眼皮早已闔上,腦袋一點一點地,似是對課程內容極為「滿意」。
藍啟仁拿著書卷瞥了他一眼,很快移開視線。
經歷多日的洗禮,藍啟仁已逐漸看開了。魏無羨睡著沒關係,總比在課堂上帶頭和學子們玩鬧好。
他緩緩轉身,幾位其他世家的少年也雙手置於大腿處,臉旁的瀏海跟著腦袋一晃一晃的。藍啟仁默默地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口裡的講書聲也隨之停下。
幾名打瞌睡的少年緩緩睜開眼,迷茫地望向他。
坐在最前方的藍忘機察覺到後方一陣安靜,微微側過頭,瞥向叔父的眼神,很快掠過紅髮帶的少年。
藍啟仁感受到幾位學子的目光,重新睜眼,警告地瞪了他們一眼後,再次轉過身,低頭看向書卷,繼續講課。
碰!
藍啟仁才剛轉身,便親眼目睹魏無羨撐頭的手一個不穩,腦袋直直砸向桌面,發出了個巨大聲響。
「⋯⋯」
「嘶——」
魏無羨迅速抬起頭,撐頭的手默默摸向額頭。
幾名才剛受到藍啟仁目光警告的少年,看向魏無羨後,立刻轉向前方的藍啟仁;江澄盯著書上的文字,眸子很快闔上,右手不自覺地在袖下握緊。
魏無羨感覺到周圍一片安靜,悄悄地抬起眼,正好撞上藍啟仁那沉靜中隱約帶著怒火的神色。
魏無羨很快看向面前的書上。他摸額頭的手緩緩放下,神情認真地將書翻了一頁。
藍啟仁忍無可忍,冷聲道:「魏嬰。」
魏無羨一個激靈,立刻站起。
「在!」
後方的幾名學子一臉「完蛋了」的模樣,連打盹許久的聶懷桑都靜靜拾起自己的扇子,打開後尷尬地扇了扇。
藍啟仁將書卷置於背後,道:「你方才在做什麼?」
魏無羨立刻正經地回道:「回先生,在聽課。」
藍啟仁冷笑道:「聽課?聽課為何會發出如此巨大的聲響?」
魏無羨愣了一下,思索幾秒後,小心翼翼地瞥了藍啟仁一眼。
「⋯⋯額頭有點癢,我讓書桌幫我止癢。」
「⋯⋯」
「⋯⋯」
此話一出,蘭室室內頓時寂靜。
幾名剛清醒的少年,嘴巴沒忍住地張開,看向藍啟仁的眼珠轉向魏無羨,又轉回藍啟仁身上。聶懷桑愣了半晌,手中的扇子不自覺地往上抬高,整張臉只剩眼睛沒被遮住。
江澄緊閉的雙眸緩緩睜開,嘴角無法克制地抽搐起來,趕緊將自己的腦袋壓低,雙手握緊置於腿上。
坐在遠處的金子軒雙眉微蹙,嘴角抽了幾下,卻很快按住;前方的藍忘機聽完後,看向書面的目光一頓,沒有轉頭。
藍啟仁雙唇張了張,一時半會說不出話來。
魏無羨見藍啟仁沒有反駁自己,便大起膽子,兩眼認真地注視著他的面孔。
「你⋯⋯」
藍啟仁盯著魏無羨,滿臉不可置信。
蘭室內的學子們見魏無羨額頭頂著一個紅印子,還能直視藍啟仁;又加上方才的話,神色個個逐漸扭曲起來。
一名少年身子端坐著,卻同江澄一般,雙拳緊握垂於身側,面部微低,雙眸緊閉;祁辛沅身姿端正,但雙頰卻憋得通紅,雙唇不斷顫抖。
聶懷桑躲在扇後,強行穩住持扇的手。儘管看不到他的神情,卻能明顯注意到他那對瘋狂抖動的肩膀。
魏無羨餘光觀察到眾人強忍的笑意,沒忍住抽了幾下嘴角。
不幸的是,就在聶懷桑抬眼的那刻,恰好瞄到魏無羨上揚的唇。
「⋯⋯」
「噗——咳咳咳咳咳咳⋯⋯」
就這一眼,聶懷桑終於忍不住,「噗」地一聲笑出來。但他很快轉成咳嗽,折扇因此掉到腿上,只能盡可能用手遮住嘴。
蘭室內本來緊繃的氣氛瞬間炸開。大批學子,有趴在書桌上,把臉緊緊埋進書冊中的;有為了掩飾笑容,彎腰躲避視線而撞到書案的;有雙手摀著嘴,聲音卻無法抑制地從指縫間竄出的。
江澄在聽到聶懷桑的笑聲,很快用牙齒咬住下唇,捧起冊子,說服自己將注意力移到文字上;金子軒則用手摀住雙耳,面部朝下,逼迫自己不去在意周遭發生的一切。
藍啟仁在聽見聶懷桑那咳嗽混合著大笑的聲音,惡狠狠瞪去。可惜的是,就算他警告和憤怒的神色再明顯,都仍擋不住眾人的反應。
「魏嬰!」
藍啟仁喝斥道。
眾人頓時勉強安靜下來,只剩幾人微微聳動的肩膀。魏無羨挺直身子,嚴肅喊道:「是!」
藍啟仁指向他的手指顫抖著。
「你⋯⋯現在!立刻出去!」
魏無羨聽完先是一愣,回道:「是!」接著,轉過身快步走出蘭室。
「站住!」藍啟仁大聲道。
魏無羨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他。
藍啟仁死死盯著他,鬍子一抖一抖:「給我站在外面,不准離開!」
魏無羨眨眨眼,走出去後立於蘭室門外。
聶懷桑瞄了外頭的魏無羨一眼,右手緩緩拿起扇子,重新遮住自己的臉。他縮了縮身子,試圖將自己整個人藏進扇子後方。
「聶懷桑,還有你!」
藍啟仁盯了外頭的人一會兒後,瞥到坐在蘭室大門附近的聶懷桑。
聶懷桑見自己藏身失敗,頭低低地緩慢起身,完全不敢對上藍啟仁的雙眼。
「你也到外頭站好!」
蘭室外,兩名少年分別站於大門左右兩側。
聶懷桑垂著頭,折扇收起藏於袖中,靜靜地站著。魏無羨瞟了他一眼,腦中開始思考自己現在可以做些什麼。
「懷桑兄。」
魏無羨用氣音喊話的同時,還不忘了觀察一眼蘭室內的動靜。待二人對上眼,聶懷桑又再次想起那句話,嘴角抽了抽。
魏無羨並未見到他不對勁的神情,反而伸手指指自己和聶懷桑。
「你說,我倆像不像一左一右的門神,在保護藍啟仁啊?」
聶懷桑一聽,忍不住看看自己,又看看站在自己對面的魏無羨。
「⋯⋯」
魏無羨見聶懷桑沒回應,摸摸下巴,繼續思索道:「不過門神好像比較兇悍⋯⋯感覺藍老頭比較適合。」說著,表情跟著橫眉豎目起來。
「噗——」
聶懷桑本來警告自己:「我已經被罰站了,藍老頭要是再對我不爽就糟了。」但一看到魏無羨的表情,腦袋瞬間回憶起藍啟仁震驚、錯愕又憤怒的模樣。
「噓!」
魏無羨一緊張,立刻將一隻手指立於唇邊。
聶懷桑迅速用雙手將自己的嘴摀得嚴嚴實實。然而,他袖中的折扇卻「喀」一聲掉到地上。
蘭室內又是一陣安靜。
魏無羨抿抿嘴,趕緊收回手勢,挺直身板,若無其事直視前方。聶懷桑摀著嘴,低著頭,雙眼死死盯住自己落在地上的折扇。
半晌,蘭室內重新響起藍啟仁講課的聲音,二人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魏兄。」
聶懷桑蹲下身子將扇子撿起後,小聲央求道:
「我求你了,別再說話了。我真的忍不住。」
一個時辰後,藍啟仁上完課踏出蘭室。
魏無羨行禮道:「先生。」
聶懷桑見狀,也在一旁弱弱地喊了一聲。
藍啟仁目光在魏無羨身上停了一瞬,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待藍啟仁走遠後,魏無羨道:「瞧,藍老先生沒禮貌。」祁辛沅一聽,立刻轉向走遠的藍啟仁,聶懷桑則驚恐地看著魏無羨。
江澄帶著書踏出蘭室門口,罵道:「魏無羨你閉嘴。回那什麼話!他沒罵你都算有修養了。」
魏無羨摸摸鼻子,進了蘭室將自己和聶懷桑的書拿走,嘀咕道:「不然我能說什麼⋯⋯」
江澄道:「你還有臉說。」
魏無羨走出蘭室,將聶懷桑的冊子遞給他後,攬上江澄的肩,嘿嘿笑起來。
「江澄,我那時看到你肩膀有動喔~」
江澄立刻道:「我那是氣的!」
魏無羨大笑:「對對對,你是氣的~」
藍忘機收拾完書冊後,一出蘭室便被幾人擋在門口。
「借過。」
魏無羨聽見聲響,轉過頭。他打量面前神情冷峻的藍忘機,笑道:「你好呀。」
「⋯⋯」
魏無羨見藍忘機冷冷地看著自己,開口道:「你⋯⋯」還未說話,一旁的江澄眼疾手快地摀住魏無羨的嘴,將他往後一拉,空出一條路來。
「藍二公子,請過。」江澄頷首道。
藍忘機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便抱著書離開了。
魏無羨一被放開,聶懷桑便湊過去,抹汗道:「魏兄啊,你惹藍啟仁就算了,怎麼還想惹那祖宗。」
祁辛沅看著遠處的藍忘機,轉向二人道:「魏兄、聶兄,藍先生這次好像又讓你們發抄了。」
魏無羨一聽,擺擺手道:「哎,老樣子。有人替我抄,我之後就幫誰;沒人抄,那我也不抄。藍老頭能對我怎麼樣?」
江澄搖搖頭,道:「你就繼續作死吧。」
說著,也抓著冊子踏上回客房的方向。
魏無羨趕緊喊道:「吃飯去啊,江澄。」
江澄頓下腳步,不情不願地轉身向眾人走來。
雅室內,藍曦臣將已經處理完的宗務整理好後,推至一旁。正想喘口氣,藍曦臣便迎面看見叔父藍啟仁黑著一張臉,快速走近雅室的圓桌旁,伸手倒了杯茶水,一飲而盡。
這段期間內,藍曦臣時不時可以看到講完課的叔父回到雅室後一言不發;每每詢問過後,固定會有一人的名字被提出。
藍曦臣提起毛筆,繼續低頭處理宗務。過了許久,才輕聲問道:「叔父,今日聽學可順利?」
藍啟仁抬頭看了他一眼,卻只見藍曦臣認認真真地拿著毛筆在紙面上書寫。他垂下眼瞼,嘆了一口氣,沒有回話。
藍曦臣寫完後,緩緩放下毛筆,將紙面向前推了推,等待它乾燥。
沒等到來自藍啟仁的回答,藍曦臣終於抬頭望向他。感受到侄子的目光,藍啟仁搖了搖頭:「⋯⋯罷了。」
藍曦臣溫和道:「出了何事?」
藍啟仁想了想,緩緩開口:「魏嬰⋯⋯」
他停了半晌,隨後再次搖搖頭,拒絕回答。
藍曦臣褐色的眼珠子轉了轉,微微笑道:「叔父好好休息,今日宗務皆交給曦臣吧。」
傍晚,藍忘機用過晚膳,起身正準備將食盤端起,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後方響起。
「忘機。」
藍忘機回過頭,行禮道:「兄長。」
藍曦臣向前,主動將桌上的食盤端起,藍忘機連忙阻止。藍曦臣笑道:「無事,兄長來。忘機可否告訴兄長一件事?」
藍忘機收回手,微微抬起頭,問道:「何事。」藍曦臣一面端著食盤向前走,一面笑道:「今日課堂上發生了何事?」
藍忘機跟在一旁,沉默了一下。
「魏嬰。」
藍曦臣將食盤交給幫忙的弟子後,轉過身微微歪頭,眼尾帶笑地望著他。
藍忘機認真地思考了半晌,道:「⋯⋯今日魏嬰課堂上瞌睡,額頭撞於書桌,發出聲響。」藍曦臣眨了眨眼,緩慢地點頭。
難怪叔父會不高興。
藍忘機垂下眼眸,繼續道:「叔父問他在作甚,他答『聽課』。叔父又問,若是聽課,為何有聲響。」
說罷,藍忘機頓了頓,似乎有些躊躇。
藍曦臣好奇地盯著弟弟。
只見藍忘機猶豫過後,抬起頭,盯著藍曦臣的臉,認真道:「魏嬰說『額頭癢,我讓書桌幫我止癢』。」
藍曦臣愣愣地看著藍忘機說話時正經的神情。
感受到自己逐漸無法控制的嘴角,藍曦臣微微側過頭,移開視線,右手抬起,以袖擺遮面。
「⋯⋯」
待他調整好情緒而將手拿開,藍曦臣直接撞上弟弟埋怨的眼神。
「忘機⋯⋯抱歉。」
藍曦臣再次移開目光,但其眼尾逐漸加深的笑意仍落入藍忘機的眼中。藍忘機盯了藍曦臣一會兒,才放棄似的移開視線。
藍曦臣很快收起笑容,溫聲道:「所以,叔父懲罰了魏公子?」
藍忘機頷首道:「嗯。聶懷桑亦笑出聲。」說著,看了藍曦臣一眼,道:「二人皆被罰於門外。」
藍曦臣看著弟弟,微微一笑。「魏公子也算是⋯⋯急中生智?」
藍忘機望向藍曦臣,嚴肅道:
「課堂瞌睡,藐視規矩。」
藍曦臣眉峰微微上揚看向他。
「打誑語,無視紀律。」
藍曦臣盯著弟弟的臉,嘴角輕輕上揚。
藍忘機見狀,更為不滿。
「領罰後,同聶懷桑在外嬉笑⋯⋯」
「忘機。」藍曦臣輕聲喚道。
「兄長知道。」
藍忘機不語,只是緊緊盯著眼前高了自己一些的少年。
「⋯⋯」
藍曦臣微笑道:「現下到酉時了。忘機今晚也要巡夜,還是先去歇息吧。」
魏無羨一行人山下用完晚膳後,便和其他學子道了別。江澄奇怪地看了魏無羨一眼,又看了看身後走遠的其他人,道:「魏無羨,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魏無羨摸摸下巴,道:「江澄,我記得明日藍家內部要開會,我們早上不用聽課。」
江澄遲疑地點點頭。聶懷桑兩眼一亮,湊到魏無羨面前:「魏兄,可是有好玩的?」
魏無羨聽完,向他挑眉,笑道:「知我者,懷桑兄也。」
江澄翻了個白眼:「今日的事都忘得一乾二淨了?要不要我幫你們複習?」
魏無羨拍拍他的肩,道:「江澄,不用聽課欸,這可是大好機會啊。你看看,我們這段期間多可憐。卯時就要起,辰時就要待在蘭室。好不容易明日不用早起,為什麼要浪費這個大好時光?」
江澄撇撇嘴,沒有說話。
聶懷桑在一旁高興地拍手道:「魏兄說得對!」
魏無羨不懷好意地看向江澄,迅速勾住他的脖子,小聲道:「當初檢查物品時,我不是把葉子牌藏在你褲子裡?還在嗎?」
聶懷桑驚訝地睜大雙眼,激動道:「你們當真帶進來了?」
魏無羨見江澄又朝自己翻了白眼,便知道卡牌還在。他向聶懷桑比了個靜音手勢,眉飛色舞道:「自然。拜託,我是誰。」
待三人回到客房洗沐過後,江澄便將走私物藏於袖中,帶進魏無羨房裡;聶懷桑也帶上自己珍藏的畫冊,悄悄地鑽進魏無羨的房間。
魏無羨看了外頭漸暗的天色,道:「可都把自己房裡的蠟燭熄滅了?門關好了?」
見兩人點頭,魏無羨便將自己在雲夢穿的衣服拿出來,道:「不能讓這窗戶透光。」
聶懷桑聽完,也立刻從自己房裡取了幾件衣物,三人很快將窗戶用好幾件衣物蓋起。
聶懷桑在屋中後退了幾步,仔細地看著三人的傑作,道:「魏兄,門縫會不會露餡啊?」
江澄瞥了一眼,道:「也堵了吧。」
魏無羨看了一眼,點頭表示贊同。
待幾人準備好,早已過了戌時。
魏無羨環視房內一圈,滿意地點頭說道:「這樣沒問題。」江澄輕哼一聲,脫下靴子後,盤腿坐於地面。
「發牌。」
已脫好靴子的聶懷桑,立馬拿走方才被擱置在茶几上的葉子牌,興奮地摸摸這許久不見的稀罕物。魏無羨一屁股坐到地上,將靴子蹬去後,跪坐於一側。
聶懷桑道:「江兄、魏兄,現下沒有酒,那用我這冊子當賭注好不?」
江澄和魏無羨一聽,立刻來了精神。
魏無羨拍拍腿,道:「好。怎麼賭?」
聶懷桑道:「每局最先將牌打完的人讀三面,次者二面,最後者一面。看誰最先讀完?」
魏無羨聽完一拍手,道:「好!最快讀完的人可以要求最後讀完的人做一件事!」
三人的「深夜賭場」就這麼如火如荼地展開了。幾人玩得不亦樂乎,一路玩到子時。
「哈哈哈,我贏了!我先看!」 「魏無羨閉嘴,你要讓外面的人聽到你的聲音嗎?」「喔喔喔。」
「江兄,我先行一步啦。」「嘖。」
「魏無羨,不要看我的牌!」「我沒有,是你自己轉過來的。」「二位別吵,我要贏了。」
「江澄。」
魏無羨拉了拉衣襟,問道:「你會不會覺得有點熱?」說著,看向不知何時就在搧扇的聶懷桑一眼。江澄用衣袖擦了擦額角的汗珠,抬眼看了看魏無羨。
聶懷桑小聲道:「都堵上確實安全⋯⋯但就是熱了點。」
魏無羨看了一眼江澄解下的腰封,也跟著解了自己的腰封,再將領口處拉得更鬆些。
又過了近一個時辰,魏無羨終於忍不住了。
他站起身,一面走向窗邊,一面抱怨道:「再不開窗,我真的會被悶死!」還沒等江澄阻止,魏無羨「唰」地扯開遮窗的衣物,將兩扇窗門向外一推。
「啊啊⋯⋯好涼快。」
窗戶推開的那一剎那,一股清涼的微風吹了進來。魏無羨放鬆地閉上眼,而他身後的兩人,也頓時因為這股涼意而舒服地瞇了瞇眼。
一陣淡淡地香氣隨風撲面而來。
魏無羨睜開眼,迎面撞上黑暗中一對琉璃色的眼眸。
「⋯⋯」
「⋯⋯」
魏無羨呆呆地盯著眼前的白衣少年,嘴張了張,講不出話來。少年在看到他的瞬間似乎也愣了一下,目光快速掃了魏無羨的領口處後,立刻回到魏無羨的眼眸上。
屋內的江澄率先察覺魏無羨的不對勁,他微微起身,跪在地上,身子向前傾。
「魏無羨?」
聶懷桑眼珠子轉了轉,立刻將畫冊悄悄蓋上,推到自己身後。
「藍⋯⋯藍忘機?」
經過長久的震驚過後,魏無羨艱難地喊出名字。聶懷桑一聽,臉色瞬時白了幾分,慌忙地望向一地的牌卡和身後的畫冊,最終選擇將畫冊坐於臀下,將手中的牌卡藏入袖中。
「哈哈⋯⋯」魏無羨乾笑幾聲,道:「這麼晚,你沒睡啊?」說著,抬手正正馬尾,試圖用身體掩蓋後方的混亂。
「在作甚?」
藍忘機瞥到因魏無羨抬手而鬆開的衣襟,微微別過臉問道。
江澄一聽到「藍忘機」三字,瞬間閉上雙眼。當他再次睜開眼,便見到魏無羨抬高雙手,遮住窗外之人的視線。他腦子一轉,快速將地上的牌卡集中捧起,瞥了一眼魏無羨床上凌亂的被褥,全數塞入其中。
身旁的聶懷桑見了,也立刻撿起幾張散落的牌卡,合著自己袖裡的牌卡,齊齊塞進被褥;而他的屁股,自始至終都不肯挪動一下。
魏無羨感受到後方窸窸窣窣的動靜聲安靜下來,才緩緩放下雙臂,正經道:
「我們有些睡不著,在猜拳呢。」
「⋯⋯」
藍忘機面無表情地看了看魏無羨身後僵硬的兩人,又看了看魏無羨,沒有說話。魏無羨見對方一副不相信自己的樣子,目光堅定地向他點點頭。
藍忘機看了一眼披在窗框上的衣物。
「為何遮掩?」
魏無羨也低頭看向衣物,思考了一會兒,認真道:「我們夜晚猜拳,定會打擾到巡夜的人。此舉是為了不麻煩你們過來巡查。」
藍忘機瞥了他一眼,道:「既怕打擾,為何不睡?」魏無羨立刻回答道:「睡不著。」
藍忘機又望向屋內二人,道:「若是猜拳,方才為何有聲?」
魏無羨愣了一下,回頭望向江澄和聶懷桑。只見江澄已撿起自己的腰封,藏於身後;聶懷桑跪坐在地上,手裡的扇子快速地擺動。
魏無羨尋了屋內一圈,最終鎖定在自己那床凌亂的被褥。他轉過身,再次對上藍忘機的眸子。
「方才一緊張,計數的東西不慎踢亂了。」
藍忘機沉默了一陣子,又道:「猜拳為何要計數?」魏無羨想了想,道:「因為要選出最終贏局者。」
藍忘機淡聲道:「雲深不知處禁止賭博。」
魏無羨立即擺了擺手:「不不,我們不賭博的。我們⋯⋯再選明日誰要最早起。」
藍忘機看著他晃動的雙手,抬眼道:
「明日無課。」
魏無羨噎了一下,張張嘴:「⋯⋯正是因為明日無課不用早起,所以才要輸的人早起作懲罰。」
藍忘機盯著魏無羨銀灰色的雙眸,道:
「那方才的計數之物在何處?」
魏無羨眨眨眼,再次向後看去,腦子不斷地轉動。半晌,他回過頭,深吸了一口氣,道:「有,不過需要找一下。」藍忘機聽了,身子向前踏了一步。
「你們找,我不進。」
魏無羨阻止道:「等等!」
「⋯⋯藍二公子,我⋯⋯我沒穿褲子!」
剎那間,時間彷彿靜止一般,空氣都安靜了下來。藍忘機本要繼續向前的步伐停住,屋內的江澄和聶懷桑則一同將目光轉向魏無羨。
魏無羨見藍忘機停下腳步,便在藍忘機視線下意識地向下移之前,「碰」一聲關上窗門,向門外喊道:
「藍二公子稍等,我穿完褲子再開窗!」
說著,魏無羨迅速跑向書桌,將桌上的《雅正集》掀開,隨手拿起三支毛筆,胡亂塞在不同頁數。
聶懷桑見窗一闔上,便立刻將臀下的畫冊拿出,直接丟進床後方的狹縫裡。
江澄看了魏無羨的褲子一眼,也沒閒著,立即將方才藏於被褥下的卡牌全數對齊後,收入小盒中,塞入自己的褲子裡。
「⋯⋯」
客房內窸窸窣窣一片,然而窗門外卻一陣靜默。藍忘機立於窗前,低著頭垂下眼眸,只感覺自己的雙耳莫名發燙。
半晌,客房的木窗門被推開。
藍忘機抬眼,魏無羨立刻從窗口探出頭,拿著《雅正集》晃了晃,道:「這個這個,這是計數的東西,方才不小心踢到床底下了。」
「⋯⋯」
藍忘機看向魏無羨手中插了三支毛筆的深藍書皮本子,沉默了許久,緩緩抬頭對上魏無羨的雙眼。
魏無羨眨眨眼,再次晃動書本,真誠地說道:「真的。我們沒有籌碼,用紙筆紀錄又浪費紙墨,所以就用這本子和毛筆。」
藍忘機動了動嘴,低頭看看眼前的《雅正集》,又轉向一臉認真的魏無羨,才勉強開口:
「⋯⋯夜深,早些歇息。」
魏無羨一聽,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
他規矩地行了一禮,道:「藍二公子說的是,我們這就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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