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曾文溪
曾文溪
苏砚把那张星图摊开在桌上的时候,许恒第一个注意到的是纸的边缘。
那张纸比一般的A4纸大一些,比A3纸小一些,四周的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本旧书或旧册子上撕下来的。纸张的颜色已经泛黄,但不是均匀的黄,有些地方更深,像是曾经被水浸过又晾干。纸面上的墨迹是手绘的,线条粗细不均,有些地方浓得像是刚写上去的,有些地方淡得几乎看不见。
“這是我祖父的筆記本裡撕下來的。”蘇硯用鉛筆的筆尖指著星圖上的幾個點。“這是他記錄的丙督罕。你看這個位置。”
許恆湊近去看。星圖上畫著十幾個圓點,圓點的大小不一,旁邊有日文的小字標註。蘇硯指的那個點是其中最大的一個,位於星圖的右上角,旁邊寫著「丙督罕」。
“這個位置。”蘇硯從桌上拿起一張白紙,上面是她自己重新繪製的星圖,用的是現代的天文座標。“這是我根據赤月出現後的觀測數據畫出來的丙督罕位置。”
她把兩張圖並排放著。許恆看了一下,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兩張圖上的丙督罕,不在同一個位置。
祖父筆記本裡的丙督罕,在星圖的右上角,靠近邊緣的地方。蘇硯自己畫的丙督罕,在星圖的中央偏下一點的位置。兩者之間的距離,大約有整個星圖的四分之一。
“它在移動。”Dahu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許恆聽出了其中的重量。
蘇硯點頭。“而且移動的方向很固定。從我祖父記錄的那個位置,到現在的位置,它一直在往西南方向移動。”
“往西南。”許恆重複了一遍。“往臺南的方向。”
蘇硯看著他。“對。”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望遠鏡的鏡筒在赤月的光線下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橫跨整個房間的地板。許恆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圓頂觀測室裡迴盪。
“你確定嗎?”許恆問。“恆星在天空中的位置會因為地球自轉和公轉而變化。也許它只是在正常地移動?”
蘇硯搖頭。“正常的恆星移動速度,需要用幾年甚至幾十年的觀測才能看出來。丙督罕的移動速度太快了。從我祖父記錄到現在,不到一百年。而且它的移動軌跡不是沿著天球座標系的任何一條標準軌跡,它走的是自己的路。”
她走到電腦旁邊,調出了一組數據。螢幕上顯示著一條曲線,橫軸是時間,縱軸是丙督罕在天空中的位置偏移量。曲線呈現出一種穩定的上升趨勢,斜率不大,但非常一致。
“我把祖父筆記本裡記錄的觀測數據和現代的觀測數據放在一起對比。結果顯示,丙督罕的位置變化速度是每年零點零一度左右。”
“零點零一度。”許恆在腦子裡換算了一下。這個數字很小,但如果累積起來,幾十年就會產生明顯的偏移。
“這是肉眼可見的移動。”蘇硯說。“如果一個人從年輕的時候開始觀測丙督罕,到他老年的時候,他會發現那顆星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Dahu走到桌子旁邊,低頭看著那兩張星圖。他的手指沿著蘇硯祖父筆記本上的那條線移動,從丙督罕的原始位置,一路滑到現在的位置。
“布農族人有記錄星星移動的習慣。”Dahu說。“我母親告訴過我,有些星星會移動,有些不會。她說會移動的星星叫做『走路的星星』。以前部落裡的老人會用走路的星星來判斷季節。如果一顆星星在春天出現在某個位置,在秋天出現在另一個位置,那個人就知道什麼時候該播種,什麼時候該收割。”
蘇硯轉頭看著Dahu。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許恆之前見過的表情,那種確認了什麼的表情。
“你母親有沒有說過,丙督罕是不是走路的星星?”
Dahu沉默了一會兒。“母親說過,丙督罕是所有星星裡最會走路的。她說丙督罕以前在很高的地方,後來慢慢往南邊走。她小的時候,丙督罕在天空的北邊。等她長大了,丙督罕已經往南移動了一段距離。她的祖母告訴她,丙督罕在祖母小的時候,位置更北。”
蘇硯從桌子上拿起鉛筆,在白紙上畫了一條線。那條線從星圖的右上角出發,一路往西南延伸,經過星圖的中央,一直延伸到左下角。
“如果按照這個速度繼續移動,”她說,“丙督罕再過幾十年就會移動到這個位置。”
她用鉛筆在左下角畫了一個圈。那個圈的位置,大約是現代天文座標中天蠍座的方向。
“而天蠍座,”蘇硯說,“在臺灣的夜空裡,天蠍座的心宿二,就是布農族人說的『紅色的星星』。母親說那顆星跟丙督罕有關係。她說丙督罕在移動,總有一天會走到紅色星星的旁邊。”
許恆看著那條線。那條線從北到南,穿過整個星圖。如果把它放在臺灣的地圖上,那條線的方向,差不多就是從阿里山一路往南,經過嘉義、臺南,一直到達曾文溪的出海口。
“你在想什麼?”蘇硯問他。
“我在想那張紙條。”許恆從口袋裡掏出紙條,放在桌上。“這上面寫著『她已經在赤月之下了。去找她。』如果丙督罕在往南移動,那它移動的方向,正好指向臺南。”
蘇硯拿起那張紙條,仔細看了一遍。她的手指觸摸著紙條上的字跡,像是在辨認什麼。
“這個字跡是你的?”
“是我的。但我不記得寫過。”
蘇硯把紙條放下,看著許恆。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是在重新評估什麼。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來這裡,不是因為你選擇要來?”
許恆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這張紙條。”蘇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這張紙條是你在赤月出現之後寫的。你不記得寫過,但它確實是你的筆跡。這說明你在赤月出現之後,有過一段你記不得的經歷。在那段經歷裡,你寫下了這張紙條。”
她停頓了一下。
“你在那段經歷裡,知道了丙督罕在移動,知道了它在往南移動。所以你寫了這張紙條,提醒自己要去臺南找那個人。”
許恆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又開始隱隱抽痛。他用手按住額頭,閉上眼睛。他試著回想。最後的記憶停留在臺北的便利商店。他走出店門,擰開瓶蓋喝了兩口水,然後——
然後就是空白。不是一片漆黑的空白,而是一種更奇怪的空白,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記憶裡被拿走了,留下的不是虛無,而是一個形狀,一個他無法辨認的形狀。
“我想不起來。”他說。“我知道那段經歷存在,但我碰不到它。”
蘇硯點頭,像是她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答案。“赤月之下,很多人的記憶都出了問題。我自己也是。我記得赤月出現之前的事情,但赤月出現之後的第一週,我的記憶非常模糊。我記得我在觀測室裡,但我不記得是怎麼到那裡的。我記得我在寫觀測記錄,但我不記得為什麼要寫那些記錄。”
她走到窗戶旁邊,看著外面的赭紅色天空。天際線上的暗紅色光帶比第二章的時候更深了,幾乎是黑紅色,像是一道凝固的傷口。
“赤月不是單純地改變光線。”她說。“它在改變我們。它在改變我們的視覺,改變我們的記憶,改變我們對時間的感知。我們每一個人都像是一個正在被重新編寫的程式。有些部分被刪除了,有些部分被改寫了,有些部分還在。”
Dahu靠在門框上,一語不發。他的眼睛看著蘇硯,又看看許恆。他的表情很平靜,但許恆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那是他在檢查哨時就出現過的動作,像是在壓抑什麼。
“你祖父的筆記本。”許恆說。“你說你查過他的資料。他在阿里山工作的時候,跟布農族人有往來。他學了一些布農語。丙督罕是他從布農族人那裡聽來的。”
蘇硯點頭。“對。但他的筆記本裡還有一些東西,我沒有給你看。”
她走回桌子旁邊,從那堆紙張底下抽出了一本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是深綠色的,邊角已經磨損到起毛,比之前那本更舊、更厚。她翻開筆記本,找到其中一頁,遞給許恆。
那一頁上畫著一張地圖。
不是星圖,是臺灣的地圖。地圖的線條很簡單,只畫了中央山脈的輪廓和幾條主要的河流。但在曾文溪的位置上,有人用紅色的墨水畫了一個圈。圈裡面寫著兩個字。
“社。”許恆念出來。“頭社?”
蘇硯搖頭。“不是頭社。我查過了。這個圈的位置,在現在的臺南市大內區。那個地方以前是平埔族大武壠社的居住地。後來西拉雅族目加溜灣社的人也遷移到那裡。清朝的時候,漢人在曾文溪上游建立了『內庄』。日治時代取『大武壠』和『內庄』的第一個字,把那個地方叫做大內。”
“你祖父跟那個地方有什麼關係?”
蘇硯翻到筆記本的另一頁。那一頁上寫著一行日文,旁邊有一行很小的漢字註解。
“我祖父在阿里山工作的那幾年,每年冬天都會下山一趟。他的筆記本裡記錄了每一次下山的日期和路線。他從阿里山出發,沿著曾文溪往西走,一直走到大內。他在那裡待了幾天,然後再回到山上。”
許恆看著那行日文。他看不懂,但他看見蘇硯用手指指著其中幾個漢字。
“這幾個字寫的是『聽歌』。”
“聽歌?”
“對。他寫的是『聽歌』。他從阿里山下來,去大內聽人唱歌。”
Dahu忽然開口了。“什麼歌?”
蘇硯看著他。“筆記本裡沒有寫。只寫了『聽歌』兩個字。但我查過大內地區的平埔族歌謠記錄。大內區的頭社地區,是西拉雅族現存最大的聚落之一。他們有一種傳統的祭典,叫做『太祖夜祭』。每年農曆十月十四日半夜到十五日清晨,族裡的人會聚集在一起,唱歌給太祖聽。”
“太祖?”許恆問。
“太祖是西拉雅族信仰中的最高神。他們認為太祖是創造萬物的神,也是祖靈的統稱。夜祭的時候,族人會圍成一個圈,唱一種叫做『牽曲』的歌。他們相信太祖會透過歌聲跟他們說話。”
蘇硯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那一頁上只有一行字,寫得很大,筆畫很深,像是用很大的力氣刻上去的。
“丙督罕。在說話。我在聽。”
許恆看著那行字。鉛筆的字跡很重,紙面都被壓出了凹痕。他能想像一個人在昏暗的燈光下寫下這行字的樣子。一個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聽著一群他聽不懂的歌,然後他寫下了這行字。
“你祖父聽到了什麼?”許恆問。
蘇硯把筆記本合上。“我不知道。但他把這件事寫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而且他從阿里山下來,專程去大內聽歌。這說明他覺得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值得他每年冬天都下山一趟。”
Dahu從門框上直起身來。他的動作很慢,但許恆注意到他的眼睛比剛才亮了一些。
“太祖夜祭。”Dahu說。“布農族沒有這個祭典。但我知道西拉雅族。他們住在平原上,我們住在山裡。以前兩邊的人會交換東西。山上的鹿皮、山豬肉換平原上的鹽、鐵器。我母親的祖母說過,她小的時候跟著部落的人去過一次平原上的祭典。她說那些人唱歌的時候,整片天空都在震動。”
“整片天空都在震動。”蘇硯重複了一遍。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許恆無法辨認的情緒。“我祖父也寫過類似的話。他在阿里山觀測黃道光的時候,記錄過一次異常的光帶變化。他寫的是『光帶突然變寬,從七度擴大到十二度』。那是昭和十一年的事,一九三六年。”
許恆想起他在第二章末尾看到的那顆白色的星。在赤月之下,那顆星的光芒微弱但清晰。他不知道丙督罕在說什麼,但他隱約覺得,它已經說了很久很久了。
“所以我們要去大內。”許恆說。
蘇硯點頭。“對。但我們不能就這樣下山。赤月之下,平地比山上危險。避難所只設在幾個大城市,像大內這種鄉鎮,可能已經沒有人了。”
“那我們怎麼去?”
蘇硯走到牆邊,拿起掛在牆上的一張地圖。那是一張臺灣地形圖,上面用鉛筆畫了幾條線,旁邊寫著一些小字。她把地圖鋪在桌上,用手指點著其中一個位置。
“這裡是鹿林天文台。”她說。“我們現在在這裡,海拔兩千八百六十二公尺。往西走,沿著阿里山公路下山,經過塔塔加、阿里山、觸口,然後進入嘉義平原。”
她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線移動,從山區一路滑到平地。
“但這條路太長了。而且赤月之下,嘉義市區可能已經被封鎖了。我們需要走另一條路。”
她的手指轉向南方。
“從鹿林前山往南走,有一條舊的獵徑。這條獵徑以前是布農族人走的路,沿著阿里山山脈的稜線一路往南,經過塔山、大塔山、小塔山,然後從曾文溪上游切下去。”
Dahu看著那條線。“這條路我走過。是我外公帶我走的。以前布農族人從花蓮翻過中央山脈,進入阿里山地區,就是走這條路。但這條路很久沒有人走了,可能已經被植被覆蓋了。”
“你能走嗎?”蘇硯問。
Dahu看著地圖。他的手指摸著那條線的末端,那個點在曾文溪的上游,一個叫做「大埔」的地方。
“能走。”他說。“但需要時間。沿著稜線走,從鹿林到曾文溪上游,大概要兩天。從上游再往下走,到大內,又要一天。總共三天。”
“三天。”蘇硯重複了一遍。“赤月出現到現在已經七週了。再過三天,就是第八週。”
她看著許恆和Dahu。
“我們明天天亮出發。”
那天晚上,許恆幾乎沒有睡著。
他躺在蘇硯給他們安排的臨時舖位上,眼睛睜著,看著圓頂觀測室的天花板。圓頂的開口沒有關上,赭紅色的天空從開口中露出來,那顆白色的星就在開口的中間,靜靜地亮著。
他想起Dahu在碎石坡上說的話。那個聲音很低沉,持續不斷,像是在說話,但聽不懂。他想起蘇硯說的話。那個訊號在模仿人類的視覺神經。它在學我們怎麼看東西。他想起那張紙條。她已經在赤月之下了。去找她。
他想起那個「她」。
他不記得她的名字。不記得她的長相。不記得她的聲音。但他記得一種感覺。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感覺,像是有一條線從他的胸口延伸出去,穿過赤月之下的這片天空,連接到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條線連接到哪裡。但他知道它連接著什麼人。
他翻了個身,看著旁邊的Dahu。Dahu已經睡著了,呼吸很平穩,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他的山刀放在枕頭旁邊,刀刃在赤月的光線下反射出一條細細的紅線。
許恆又看向另一邊。蘇硯還在工作。她坐在電腦前面,螢幕的藍白色光線照亮了她的側臉。她的右手在鍵盤上輕輕敲著,左手放在旁邊的一本筆記本上,筆記本的封面是深綠色的,邊角磨損到起毛。
那是她祖父的筆記本。
許恆閉上眼睛。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站在黑暗中的人,手裡握著一根很細的線,他不知道線的另一端連接著什麼,但他知道如果放開,他會永遠找不到答案。
他沒有放開。
第二天清晨,他們出發了。
赤月的光在清晨時分呈現出一種混濁的橙褐色,比白天淡一些,但還是蓋住了整片天空。蘇硯背著一個帆布背包,裡面裝著筆記型電腦、筆記本、無線電接收設備和幾天的乾糧。Dahu背著他的藤編背簍,山刀掛在腰間。許恆背著蘇硯給他的另一個背包,裡面裝著水、乾糧和一件舊外套。
他們從鹿林前山的另一側出發,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舊獵徑往南走。獵徑的入口被一叢高大的玉山箭竹擋住了,Dahu用山刀砍了幾下,清出了一條勉強可以通過的縫隙。
獵徑沿著稜線延伸,路面狹窄,有些地方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兩旁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岩石的表面長滿了灰白色的地衣,在赤月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銀灰色。
許恆走在Dahu後面。蘇硯走在最後。三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是五步,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和偶爾傳來的風聲。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之後,稜線的視野突然開闊起來。許恆停下來喘了一口氣,抬頭看向前方。在他的眼前,是一片連綿不絕的山脈,山脊像是一條沉睡的巨龍的背脊,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山的顏色在赤月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赭褐色,像是被火燒過之後又冷卻下來的岩石。
“那是阿里山山脈。”Dahu說。他站在許恆旁邊,用手指著遠處的一條稜線。“我們要沿著那條稜線走。經過塔山,然後從大塔山切下去。從大塔山到曾文溪上游,有一段路要穿過一片崩塌地。那段路不好走,要小心。”
許恆看著那片山脈。在赤月之下,山的輪廓變得比平常更清晰,陰影的部分更深,受光的部分更亮。他隱約能看見遠處有一座山峰的形狀跟其他的不太一樣,山頂是平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削去了一塊。
“那是大塔山?”他問。
“不是。那是塔山。大塔山在更南邊。”Dahu停頓了一下。“塔山是鄒族的聖山。鄒族人相信,人死後靈魂會回到塔山。他們說塔山上有兩個入口,一個在山的東邊,一個在山的西邊。東邊的入口通向祖先的家,西邊的入口通向另一個世界。”
許恆看著那座山。在赤月的光線下,塔山的形狀像是一個巨大的頭顱,靜靜地躺在地平線上。
“你相信嗎?”許恒問。
Dahu沉默了一會兒。“母親相信。她說她小的時候,部落裡的老人會在每年小米收穫之後,對著塔山的方向唱歌。她說那些歌是唱給祖先聽的。祖先聽到了,就會保佑部落平安。”
他轉過頭來看著許恆。“現在祖先可能也在聽。”
許恆沒有回應這句話。他跟著Dahu繼續往前走,腳步踩在稜線的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音。他的耳朵裡有一種很輕微的耳鳴,像是那個在碎石坡上聽到的聲音的餘韻,雖然微弱,但一直沒有消失。
他不知道那個聲音是什麼。但他開始覺得,那個聲音跟他有關。
走了大約半天之後,他們到達了塔山。
塔山的山頂是一片平坦的台地,面積不大,大約只有半個籃球場的大小。台地的中央有一塊巨大的岩石,岩石的表面平整,像是被人刻意打磨過。岩石的周圍散落著一些石塊,石塊的排列方式看起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一種人為的結構。
蘇硯走到那塊大岩石旁邊,蹲下來仔細觀察。她用手摸了摸岩石的表面,手指沿著一條細細的裂縫移動。
“這是鄒族的祭壇。”她說。“我以前在文獻裡看過。鄒族人在塔山頂上有一個祭壇,用來祭祀祖先。但文獻裡沒有記錄祭壇的具體位置,只說在塔山頂上。”
她站起來,環顧四周。台地的邊緣是陡峭的懸崖,從懸崖往下看,是一片濃密的森林。森林的顏色在赤月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綠色,像是被一層薄薄的灰塵覆蓋。
“文獻裡還提到一件事。”蘇硯說。“鄒族的祭壇不是固定的。他們會根據星星的位置來決定祭壇的方向。”
Dahu走過來,站在蘇硯旁邊。他看著那塊大岩石,然後抬頭看了看天空。赤月的光在頭頂上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赭紅色,那顆白色的星已經看不見了,被赤月的光完全淹沒了。
“母親說過,”Dahu說,“鄒族人跟布農族人一樣,會看星星。但他們看的星星不一樣。布農族人看丙督罕,鄒族人看的是另一顆。他們把那顆星叫做『fkuu』。母親說fkuu是鄒族人的星星,跟丙督罕不一樣。”
蘇硯轉頭看著他。“fkuu是什麼星?”
“母親說她不知道。但她說fkuu也會移動,只是移動的方向跟丙督罕不一樣。”
蘇硯從背包裡拿出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上畫著另一張星圖,上面標註了幾個不同的星座。她用手指點著其中一個位置。
“我在文獻裡查過鄒族的天文記錄。fkuu對應的是金牛座的昴宿星團。昴宿星團在鄒族的曆法中很重要,它的出現預示著小米播種季節的開始。”
她合上筆記本,看著Dahu。“但如果fkuu也在移動……”
她沒有把話說完。許恆站在旁邊,聽著他們的對話。他抬頭看著天空,赤月的光在頭頂上像一層厚厚的布幕。他看不見丙督罕,也看不見fkuu。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它們都在移動,沿著自己的軌跡,走向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想起蘇硯祖父筆記本上的那行字。丙督罕。在說話。我在聽。
他閉上眼睛,聽著風從懸崖邊吹上來。風的聲音很低沉,持續不斷,像是遠處有人在吹一個很大的管子。
他開始覺得那個聲音在說一個字。
一個他很熟悉、但想不起來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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