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沒有標題的冊子
第二天,林潮生沒有去郵局。
他在燈塔街的石板路上站了一整個上午,聽雨。左邊屋簷三長一短,右邊簷溝兩短一長,他把聽見的每一段都寫在送信用的登記簿背面。寫滿兩頁之後,他看出來了:那不是兩句話,是同一句話被拆成兩半,一半落在左邊,一半落在右邊,要站在街心才拼得起來。
拼起來是一個地址。燈塔街,盡頭。
跟信封上寫的一樣。
無人書店的門鈴響了一聲。阿硯坐在櫃台後面,面前攤著一本很厚的冊子,封面是空白的。她頭也沒抬。
「你又來了。」
「老鐘說信封上的地址是他寫的。」林潮生把登記簿放在櫃台上,「我母親每次寄信都寄到這裡,寄給一個還沒長大的人。這家店在十七年前就有了嗎?」
阿硯翻了一頁冊子。「這家店一直都在。」
「你也一直都在?」
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記得了。」她說。說得很平常,像在說今天下雨一樣。
林潮生看著那本冊子。翻開的那一頁寫滿了字,一行一個名字,旁邊記著日期和一兩句話。「裁縫的女兒,第四次來,問有沒有寫給她的書。」「魚市阿婆,只是來躲雨。」字跡很小,很整齊。
「你在記誰來過?」
「每一個走進來的人。」阿硯說,「我會忘記事情,所以要寫下來。翻譯一封信,我就忘一件自己的事。上個月我忘了自己喜歡吃什麼,上上個月忘了自己怕不怕黑。」她把袖子捲上去,又放下來,「我的本名是很早以前忘的。」
林潮生沒有說話。窗外的雨變小了一點,煤氣燈的光透進來,落在冊子上。
「那你為什麼還要翻譯?」
「因為信會哭。」阿硯說,「送不出去的信,放久了會一直哭,整條街都聽得見。翻譯成書以後就安靜了。」她抬頭看他,「你聽得見,你應該知道。」
他知道。他從七歲開始就聽得見,只是一直假裝聽不見。
林潮生把油紙袋從雨衣裡拿出來,放在冊子旁邊。「我不給你。」他說,「但我想知道裡面寫什麼。」
阿硯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翻譯一半。」她說,「一半的信,我只會忘一半的事。」
「忘一半的事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阿硯笑了一下,右邊的酒窩露出來,很快又不見了,「沒試過。」
她把信封放在掌心,沒有拆開。她閉上眼睛,嘴唇動了動,像在跟著什麼唸。屋頂上的雨聲忽然整齊起來,一下一下,跟她的呼吸一樣快。林潮生站在櫃台前,聽見那個女人的聲音又浮上來了,這次不在簷溝裡,就在這間店裡,很近。
阿硯睜開眼睛,拿起筆,在冊子空白的一頁寫字。她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像小孩子在學寫字。
給潮生:
等你聽得見雨的時候,你就長大了。媽媽要出門一下,去把太陽借回來。如果我回來晚了,你就去找鐘樓上的那個人,他欠我一個
字停在這裡。
阿硯的筆掉在桌上,滾到地上。她看著自己寫的字,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表情很奇怪,像剛睡醒,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你是誰?」她問。
林潮生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我是送信的。」他說,「林潮生。你昨天見過我。」
阿硯低頭翻冊子,翻到昨天那一頁,手指沿著字跡往下滑,停在最後一行。上面寫著:「送信人,雨衣,紅繩。聽得見。不要讓他把信給我。」
那是她自己的字。
她把冊子合上,抱在胸口,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忘的是昨天。」
「只有昨天?」
「好像是。」她把頭髮往後撥,髮尾的水滴在冊子封面上,「還好只有一天。」
林潮生把那頁寫了一半的信撕下來,摺好,跟信封一起放回油紙袋。他欠我一個。欠一個什麼,信沒有說完,另一半還在信封裡,在雨裡。
他把油紙袋貼著胸口放好,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阿硯。」
「嗯。」
「你記不記得,十七年前這間店門口,有沒有一個綁紅繩的女人?」
阿硯打開冊子,從最後一頁往前翻,翻了很久。紙頁的聲音跟雨聲混在一起,林潮生分不出哪一個比較大。最後她停在很前面的一頁,那一頁的紙已經黃了,字跡比現在的大,也比較歪。
她把冊子轉過來給他看。
那一頁只有一行字,日期是十七年前雨季開始的那一天:
「紅繩的阿姨來了。她說她要去鐘樓,叫我幫她顧好一個名字。」
下面沒有寫是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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