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魂繪師悄然降落在位於九樓的自家前陽台，脫下手套按在指紋感應鎖上，吃力地推開落地窗，一進到客廳脫下帽子、面具與風衣，就躺倒在只有一張沙發、一張邊桌的寬敞客廳。
江玄之奮力撕開上衣，胸前赫然出現兩條血痕，皮開肉綻，怵目驚心。為什麼會有這個傷？什麼時候受的傷？是誰幹的？為什麼自己沒有察覺？一下子腦海蹦出好多疑問，自他在莫子萼死後接手成為魂繪師與惡魔戰鬥後的兩年，他第一次遭遇這種莫名其妙的攻擊，重點是他還不知道是誰、什麼時候下的手，會是癲狂者嗎……？他一邊開始處理傷口，一邊暗忖，不……不可能，他很確定癲狂者在一跟他對話的時候就已經落入他施展的幻術之中。
也就是說……他感到背脊竄起一陣寒意，有某個人進入他的幻術空間卻沒受到影響，反而還趁機傷了他。會對我下手的一定是惡魔，表示這個惡魔不僅是被授予頭銜的高階惡魔，甚至有可能是極其罕見的特級惡魔。
若是如此，那我有勝算嗎……？他搖搖頭，這問題沒有答案，兩年期間他根本沒與任何一隻特級惡魔交手過。但這也立刻衍伸出新的疑問，「特級惡魔為何會挑在此時出現？」「為什麼只對我造成這一點皮肉傷，而不殺掉我？」
他走向玄關櫃，從專門放置藥品的收納櫃裡取出一顆普拿疼，匆匆和著水吞了下去。
依靠這些疑問，江玄之總算是能清醒著完成幫自己縫線的創舉，他這時才拿起手機，看到在大約兩個小時前王孟涵傳來安全到家並問他去向的訊息，他訝異自己竟然會想像王孟涵站在他面前、嘟著嘴講出那些文字的樣子。疲憊感如同夜色一般濃烈，他已經累得連回覆訊息都辦不到，冰涼的磁磚讓他有種漂浮在汪洋上的錯覺，稍稍降低了疼痛，也放鬆了一直緊繃的神經，他決定不再抵抗，任由自己沉入名為睡意的大海。
單司義將臉埋入雙手，一份案件事後報告書放在他面前，報告書的撰寫者共有兩名，此刻都站在他桌前，一人體型魁梧、有著岩石般的肌肉與粗眉，另一人身型精瘦、一襲貼身西裝找不到摺痕。
「報告書我已經看完，但我想再聽你們親口說，告訴我，你們的結論是什麼？」面對兩個辦案專家，單司義收起平時在政壇會有的周旋態度，直截了當問道。
「第一，怪物真的存在，只怕不好再瞞下去；第二，鳥嘴怪人應該不是怪物的同夥。」雷文殊扳起手指，邊豎起手指邊說。
「補充，」虞皓星抬起手掌，準備發言。單司義點點頭。「怪物出現的原因、時間、地點都不明，據『菩薩』的說法，女人在變為惡魔前，皮膚透出像是要燃燒的紅光。我們無從得知是人被怪物附身，抑或是惡魔偽裝成人的外貌。另外，鳥嘴怪人有跟我們對話，他叫我們不要妨礙他，我想我們下一步得先找到他，他似乎很瞭如何對付怪物。」
「好，我相信你們的判斷。我這邊也會幫你們找找看。」單司義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披上。「我要去開總統府記者會了，昨天這起事件已經徹底延燒了，民眾需要一個交代。」
雷文殊與虞皓星不約而同朝他露出一個同情的眼神，目送單司義走出辦公室。兩人都有面對媒體的經驗，深知那個壓力。
「……總統自然非常關心這起事件，因此總統府宣布自即日起正式成立『災異應變處理課』，從檢、警、調系統網羅人才，負責因應此類突發狀況……最後，我也呼籲這位勇敢的民眾……」單司義舉起下屬製作的鳥嘴怪人影片截圖紙板。「請速速與我們聯絡，給予我們協助，拜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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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哥！」
放學的時候，江玄之走出校門口，因背後傳來這一聲大叫，肩膀縮了一下。他回頭，果然是王孟涵，一臉氣呼呼的樣子。
「你為什麼都不回我訊息？」
「昨天回到家，太累就先睡了……」
「別騙我！」王孟涵用力一吼，打斷江玄之的話。「我知道你叫我回家後又回去那間店了，我知道，你那個眼神才不是要回家的眼神！你知道……」
一點一點晶亮的淚滴緩緩流出王孟涵的眼眶，江玄之沉默不語。
王孟涵舉起小小的拳頭，用盡吃奶力氣打在江玄之的胸膛。
「……你知道我很擔心你嗎？」
一拳、一拳、再一拳。
「好厲害……」江玄之輕輕皺著眉頭，卻掩飾不了臉上漾開的笑容，指著自己的雙眼，王孟涵抬起頭，瞪著他。「看來我得回去好好修理一下背叛我的器官了。」
王孟涵愣了半晌，隨即耳根子一紅，原先自昨天便烏雲罩頂的心情，此刻竟被江玄之一句話吹散成一片晴空萬里。
「江哥，你的衣服！」
江玄之順著王孟涵驚恐的視線看過去，發現自己的上衣暈出一大片血汙。他心下明白，應是方才王孟涵那幾下拳頭導致昨天剛縫好的傷口迸開了。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雙腿忽然失去力氣，身軀晃了一下才勉強穩住。
「該不會是昨天受的傷？」
江玄之點點頭，擠出一絲微笑。「沒事……我回家處理一下就好。」
「你等等。」王孟涵立刻跑到路邊，揮手攔了一台計程車，她扶著江玄之坐進計程車，自己也坐了上來。「住家地址？」
江玄之大吃一驚，慌亂搖手表示：「不行，妳下去，我自己處理就可以了，會被閒話的。」
「你都快站不穩了要怎麼處理？而且，我也不怕那些閒言閒語。」
傷口越來越痛，看來昨天的緊急處理已然失去效果。江玄之吃力地瞪著王孟涵，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幹嘛嗎……？
「我知道我在幹嘛，你別擔心了，我會想好一套說詞的。」
見鬼了，連這也能讀到啊……她到底還要讓我驚訝多少次，江玄之在心裡苦笑，他已經沒有多餘力氣拒絕，隨後向司機報出自家地址，司機應了一聲，油門一踩，火速駛離學校。
江玄之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自家天花板，腳底的方向是前陽台落地窗，左手處是偶爾才會開啟的智慧電視，現在正撥放著舒緩的水晶古典音樂，右手處則是雙人式沙發。
他視線往下移到胸膛，那裡已經從胸膛繞到肩頸，纏上整齊的繃帶，染血的短袖上衣已被脫去、疊好放在一旁。看向電視櫃上的數位時鐘，時間已是晚上九點，整個家空蕩蕩的，沒有其他人的氣息，他有些艱辛地撐住上半身，掙扎著站起身來。
方形餐桌上壓了一張紙條，上頭是王孟涵小巧秀麗的字。
江哥：你看到這張紙條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到家了。我照你說的幫你上藥包紮了，你放心，我沒有進去其他房間，我一直都待在客廳。希望你趕快好起來。孟涵
『謝謝妳』江玄之拿起手機，回覆王孟涵。
訊息照慣例在短短幾秒間就顯示已讀。
『你醒了！太好了！』
『對不起，嚇到妳了』
江玄之想起那血淋淋的傷口自己看了都反胃，更何況還是一個十八歲的小女生。
『我不要聽這句』
江玄之沉默了，他察覺到內心深處有什麼被觸動了，像是有個佈滿灰塵的盒子莫名被撬開蓋子，他反射性想用力壓住蓋子，然而他也隱隱有種不想再關閉盒子的矛盾盼望。他看向玄關櫃，相框並沒有扶起來，他想起了莫子萼，想起她像隻小貓一樣在他懷裡撒嬌，想起她留下的遺書中那句「你可以想我，但不要念著我。」
『對不起，讓妳擔心了』
王孟涵對他這句話點了一個愛心表情。
『無論如何我都在，我絕對不離開你，我答應你』
眼淚一顆顆掉落在螢幕上，兩年來第一次。
江玄之在腦海深處用力蓋上盒子，抓著手機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