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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魔都魂繪卷
  2. 魔都魂繪卷1

第十五章

寅江 مدة القراءة: نحو 9 د

「唉呀呀,這年頭的魂繪師都這麼悶騷嗎?」漁叟從石塊一躍而下,動作輕盈走近江玄之,聲音沙啞卻帶著戲謔。「你這張臉,活像失戀了三百年。」

江玄之沉默不語。這兩年他已見過現實世界中許多難以解釋之事,但此刻在眼前朝他搭話的漁叟卻渾身散發出強大、難以估量卻溫柔綿延的咒力,他不敢輕舉妄動。

「不說話?你這種類型我見多了。來吧,讓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準備好,還是只是演得像。」

懸浮石塊轟地一聲崩解裂開,一把外型與「越王勾踐劍」極為相似、劍身周遭卻圍繞幽綠色光芒的長劍赫然出現,石殿的地面與牆面隨之鼓動,巨大的石塊相互敲擊,一聲悠遠、無法以世間任何一隻野獸形容的宏亮吼叫震撼江玄之的耳膜,蕩氣迴腸,久久才散去。

原來這就是「百食沐惡川」真正的樣貌。

漁叟舞動手指,「百食沐惡川」隨之緩緩降落,劍尖直抵在江玄之的心口,正色問道:「你想愛她,但怕她成為下一個她。我問你──如果她真的死了,你當如何?」

與利刃無異的一句話,直刺江玄之心底最深層的恐懼。他的喉頭微微顫動,眼神卻逐漸恢復堅定,沉默半晌,終於低聲回答:

「這個問題我不是沒想過,但直到親眼看見,我才明白再多的心理準備都沒用,剛剛那幕幻境就幾乎讓我心碎如絞。我想,可能這兩年的經歷我會再重複一遍吧……但最終,景物依舊,有一天我會開始撿拾破碎的自己──不再完整的自己──帶著被時間癒合的傷,繼續往前走。不是因為有了勇氣,而是因為這是活著的人該背負的責任……因為這是她希望的。」

漁叟不語,劍身跟著雙肩微微顫動,像是在笑。

「好嘛好嘛,這回答還算有點人味。那就來吧——把手伸出來。」

江玄之伸出右手,「百食沐惡川」劍身劃過他的掌心,血液滴落在地面的符文上。符文瞬間亮起,整座石殿震動,牆面上的魂繪獸圖騰仿若活了過來,眼神閃爍,低聲吟唱。

綠光自「百食沐惡川」劍身流出,纏繞江玄之的手臂、肩膀、胸口,像是要將他整個人讀透。漁叟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卻不再戲謔,而是帶著一絲古老的悲憫:「善哉,你直面恐懼,接受孤獨,放下自責,準備再去承擔另一個人對你付出的愛。你,有資格執吾了。」

江玄之握緊劍柄,感受到一股力量流入體內,原本由莫子萼創造、不甚發達但勉強能用的魂繪術式瞬間被激活了,五感比之前更加通透,石殿隱沒在黑暗中的身影、石板與石塊間散發出來的潮濕氣味……豐盈充沛的術式能量流淌在身體每一處角落,如醍醐灌頂。

一團黑色水銀自江玄之腳底往身上滾動遊走,覆蓋全身,形成一套黑色戰衣,關節處與胸膛出現淺綠色線條,黑色水銀繼續往脖子覆蓋,將頭包裹後形成中世紀鳥嘴醫生面具,再往上形成一頂黑色矮圓帽,長版黑色風衣最後自戰衣身上往外展開。

「這是我送給你的見面禮。你既然選擇了愛,也選擇承擔。」「百食沐惡川」低聲說道,「我就陪你一起,去把那混帳惡魔的腦袋砍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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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隻惡魔原想振翅逃走,卻被雷文殊用兩發子彈打穿翅膀而摔在地上,距離牠較近的虞皓星不疾不徐,一腳踩住牠的肩膀,用三發子彈打爛那顆畸形腦袋。

現場爆出一陣歡呼。

拄著拐杖躲在角落觀看這一切的徐凱傑忍不住伸手按住額頭,魔域百年來難得一見的大裂縫,竟然就這樣被兩個人類解決了!

早已在外面待命多時的醫療人員、救護團隊立刻衝進學校。因為本次事件死傷過大,經單司義指示,直接在校園內架起數個可直接進行手術的臨時救護站,並向鄰近的公私立醫院緊急調派外科醫生前來協助;「中央鑑識搜查局」罕見派出直屬的鑑識小組,快速前往散佈在校園各處的四十九具惡魔屍體進行採樣、蒐證,兩個現場負責人走向雷文殊與虞皓星握手;鎮暴警察跟在鑑識小組後魚貫進入校園,架起一整排盾牌牆擋住蜂擁想進入現場進行採訪的媒體記者。

「雷警官!」王孟涵下樓奔向雷文殊。

「喔!王同學。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王孟涵搖搖頭。

「那就好,咦?怎沒看到江老師呢?」

王孟涵雖然小臉一紅,但仍努力維持鎮定的語氣抗議說:「他就不在。而且為什麼看到我就要問他在哪?我是他的誰嗎?」

雷文殊哈哈大笑,王孟涵氣惱地別過頭去。

「各位人類,下午好啊,這場盛宴我是不是來晚啦?」

雷文殊現場經驗豐富,還沒看到敵人,單從聲音傳過來的方向,就一隻手把王孟涵拉到身後,另一隻手同時舉槍朝向聲音來源。

虞皓星立刻指揮現場鑑識人員與醫護團隊撤往室內教室,或遠處走廊。他不像雷文殊電力充沛,從下午四點多一路殺惡魔殺到現在快六點,早已精疲力竭。他的專長本就不是在現場衝鋒陷陣,劇烈喘息令無線電另一端的黃薏庭忍不住帶著甜甜的嗓音吐槽。略一沉思,他向黃薏庭交代一些事情後,悄然離開學校。

在雷文殊槍口對準的方向,一個滿頭金髮、兩邊肩膀瘦削,左手爬滿刺青的少年自黑暗中走出,掛著一抹令人不快的賊笑。

「第五十隻嗎……?」雷文殊眉頭一皺,雙眼緊盯著對方。

「警官,我們較量一下?」

金髮少年一邊走向雷文殊,儘管外型沒有任何變化,仍與人類沒有差別,胸口處卻浮出「決鬥」二字!

「決鬥者」揮出一記右直拳,雷文殊側身閃開,挪步換位後立刻朝「決鬥者」開了兩槍,同時抽出胸前防彈背心的戰術匕首,安裝在自動手槍的槍身底下成為刺刀,在「決鬥者」的右臂與大腿上劃出數條令表皮綻裂出血花的傷口。

「太驚人了,你是人類吧?怎麼速度這麼快啊?」

雷文殊剛站起身,「決鬥者」已經來到他面前──

牠一手抓住雷文殊握著手槍的雙手。

雷文殊近距離朝牠腦袋開了一槍,被牠歪頭躲掉。

雷文殊向左轉動手臂,同時再向牠的身體打進三顆子彈,身體右側撞向牠,將牠整個人側摔半圈!

「人類的武器竟能對我們造成傷害,真令我訝異。」頭一轉,手一抬,躲過雷文殊的連續刺刀攻擊。「但其實呢,對我沒什麼用。」

雷文殊的刺刀刺進「決鬥者」的左肩,「決鬥者」一記右手重拳立刻砸在雷文殊的左下腹,雷文殊噴出一口鮮血!

雷文殊硬漢般的身子緩緩下沉,「決鬥者」右手鉗住他的脖子,將他高高舉起。

「就這樣扭斷你的脖子吧?」

一發狙擊槍的子彈朝「決鬥者」腦袋呼嘯而來,牠提前察覺,在子彈打入腦袋之前放開雷文殊,跳往一旁,抬頭,下巴鮮血直流,惡狠狠地瞪視在遠處大樓頂的開槍之人。

「喂,『肌肉菩薩』你還好吧?別死啊,那拳頭有那麼大力嗎?」虞皓星眼睛稍稍離開狙擊鏡,透過無線電通話耳機向雷文殊說。

「欸,『神探』……」雷文殊再度起身,「決鬥者」露出大為激賞的表情。「要不要再跟我久違地打一次配合啊?」

「子彈不長眼,我如果不小心打到你,事後可別來找我。」

雷文殊啐出一口血,哈哈大笑,伸伸懶腰,重新填滿手槍彈匣,從容不迫。

尹志泓對不算真正完成全血複製子彈的警告言猶在耳,但──

「『決鬥者』,」雷文殊朝惡魔露出他那豪爽與無畏的招牌笑容,眼神中沒有一絲膽怯。「就讓你見識見識人類的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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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玄之帶著「百食沐惡川」走出試煉石殿,循原路回到莫氏宅第,時間已是第二天的下午,在裡面竟恍恍惚惚超過了二十四小時。

莫雲間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滿面倦容,卻仍給人莊嚴、不可侵犯之感。

「叔叔……」

莫雲間的視線移動到他手中那把劍,眉毛輕輕一挑,眼神恢復了一點明亮。

「按照會議決議,此劍以後就歸你了。」

「是,晚輩就收下了。」

「玄之,」江玄之正準備離開莫氏宅第,經過莫雲間身邊時被他喚住。「花兒她……有對你說什麼嗎?」

江玄之暗暗一驚,卻仍極力控制不顯於臉色。

「原來叔叔已經進去過了嗎?」

「剛得知花兒過世時我就進去過了。我想,『百食沐惡川』應該會給你跟我一樣的試煉……然而我第一關就失敗了,醒來時已經被送回這裡,連傳說中的姜太公都沒能見到……」

姜太公?江玄之暗忖,該不會是那位漁叟吧……?

「玄之,」莫雲間語帶哽咽,即使臉上仍是那副交雜了哀戚與陰鬱的神情,眉宇間卻已添了幾分理解。「花兒能認識你……真的是太好了。」

「是,」他轉過身正對莫雲間,在試煉中與莫子萼道別的傷痛還未褪去,但神色與初次來到莫氏宅第相比,已有天翻地覆的不同。「我會好好遵從她命令的。」

莫雲間紅著眼,輕拍江玄之的肩頭,因疲憊而近無血色的雙唇緊抿出一抹淺淺的微笑,慎重地點點頭,目送他走出宅第大門。

長年服侍在莫雲間身側的莫氏一族大總管翁佟鳴從後邊端著一個盤子趨近莫雲間,恭敬說道:「老爺,我這剛沏好了一壺茶,您用點。」

早在讓莫子萼正式接手除魔工作後,莫雲間就漸漸隱居幕後,不再多過問族內庶務了,為了協助莫子萼早日上手族長一職,他特地讓與自己同齡、從小就在自己身邊跟前跟後的翁佟鳴前來擔任族內大總管,一方面可指導女兒盡快成為一方人物,一方面也是讓她在除魔之餘不用太操心繁雜的族中庶務。

是以翁佟鳴與莫子萼也是情同父女,感情好得不得了,莫子萼也總是親暱地喚他一聲「翁爸」。

「恭喜老爺,成功收穫一枚好用的棋子。」

莫雲間手端茶杯,方要就口,立時神色一凜,低喝道:「佟鳴,莫要放肆!」

翁佟鳴慌忙一個欠身,恭順無比地解釋說:「老奴不敢。只是老爺這一手可真漂亮,如此一來,力壓單雄倚族長、成為『七英之首』也並非難事,雖說是前準女婿,可畢竟也是手握上古神兵之人。目前這『七英』之中就屬您與他關係最為密切了,他還不聽你的嗎?」

莫雲間不動聲色地將手中的茶杯放回翁佟鳴的盤子。

「花兒的死還有不少疑點,我實在不相信區區一個惡魔能傷得了她,這水……恐怕不淺啊,為了『那一天』的到來多做一點準備,也是必要的。」

「老爺,該不會是有懷疑的對象了?」

莫雲間抬頭,遠眺宅第屋簷上一個個做工精緻、歷史悠久的泥陶塑像,它們象徵了廣東當地最為古老且精湛的工藝,也代表了宅第主人對家族興旺的殷切期盼。

「……還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跟在我身邊這些年都成精了。」

「不錯嘛你這小子,感覺你想通很多事。」漁叟突然出現,漂浮在江玄之左側,透明身影可以一眼看穿身後的宅第風貌,笑吟吟地說。

「還真是多虧你了。對了,你這型態旁人有辦法看到嗎?」

「我的樣子、我的聲音,只有我主才能看到、聽到。就連那莫氏族長也看不見我。」

「我們之間,比較像是長輩與晚輩,我可沒有想過要把你當僕人使喚。」

「嘿嘿,我知、我知。」

江玄之拿起闊別一日沒碰的手機,點開王孟涵的未讀訊息,他等不及想要快點把通過試煉的好消息告訴她、想跟她分享他在試煉之中都看到了什麼。

訊息不多,除了一句在語尾附上愛心的「晚安,我很想你」,只有一個。

──那是一段大約十五秒的短片,鏡頭劇烈晃動的影片裡無數惡魔在校園內展開無差別虐殺,到處都是尖叫、奔逃。

江玄之意識到,時間緊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