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2)
「但夢的最後都是她裂開著身體往我一個勁地衝過來……」
「每一次睡前我都告訴自己,這次絕不可逃,但我的雙腳就是不聽使喚……。」
兩人已經來到第二進的祠堂。莫雲間找到並命人挪開位於宅第中軸線的那塊六邊形石磚,一個寬度最多只能容許一個成年人通過的狹窄洞口赫然出現在眼前,除了在洞口附近還能依稀看見的階梯,視線下方只剩下一片無盡深淵。
「百食沐惡川」就存放於那片黑暗之中。
「玄之,這兩年……你過的好嗎?」
江玄之定睛看著莫雲間哀戚的神色,一語不發轉身把自己擠進狹窄的洞內。他沒有勇氣回應這個問題,這兩年他封閉了所有與莫子萼相關的情感,將回憶全部深鎖在心底,除非獨處時的夜深人靜,他是不會輕易在外頭流露出悲傷情緒的。
這兩年以來,只要是沒有外出除魔的夜晚,江玄之就沒有一夜好眠。主臥的雙人床、客廳的雙人沙發、飯廳搭配木紋餐桌的兩張椅子、櫥櫃內成雙成對的碗筷與馬克杯......屬於莫子萼的那一側衣櫃,塞滿她的日常,他到今天連打開櫃門的勇氣都沒有。
他甚至開始說服自己能成為「魂繪師」是一件很幸運的事,能在夜晚外出獵殺惡魔,至少不用一個人守在裝滿兩人回憶的屋子,任由各種相處的過往痕跡無止盡地凌遲自己,如果運氣好一點遇到高階惡魔,更可以大量揮灑汗水,回到家便能倒頭入睡。
一路垂直往下攀爬,整個通道一片漆黑,連近在眼前的手指、階梯幾乎都要聚精會神才稍稍能辨識出其輪廓,更別說這通道會有多長了,江玄之只覺得在這樣的空間中,五感基本上跟被奪走沒有兩樣,他進入一片虛無,再從這片虛無走入下一個虛無,如此反覆不止。
不知道過了多久,腳下忽然踩不到下一級階梯。他愣住,稍稍低頭往下看去,果不其然,回望他的仍是一片無盡漆黑。
下方是什麼呢……?他心想。階梯能指引的路徑看來已經結束了。
他牙一咬,心一橫,放開雙手,讓身體自然下墜。
他的肩膀撞上一塊堅硬之物,雖然疼了點,但與粉身碎骨相比還有段不小差距。站起身,發現這裡竟比那通道明亮些,適應黑暗的雙眼仔細環顧四周,發現這裡竟是一間石殿,地板刻有繁複的魂繪符文,四面石牆則有與商代青銅鼎相似的饕餮紋路。這隻神獸最容易辨識的象徵,便是那兩圈轉向圓心、做為雙眼的圓。
一塊約有一成年人高大的不規則石塊懸浮在石殿中央,四周不見任何有形之物襯托。江玄之大感驚奇,莫非所謂的上古神「劍」其實是一塊石頭?像大衛王用的那樣?對於要拿這一顆大石頭砸向惡魔的滑稽畫面,江玄之不禁皺眉。
不管了,往前看看吧。他舉步往前一踏,地面竟變成一汪透綠湖面,他毫無防備就這麼掉入湖中,湖底深處有一股將他往下拽的力量。
五個畫面出現在他四周,那是背景各異、服裝也不盡相同的莫子萼,唯一共通點是她們表情驚喜地閱讀著手中那文庫本大小的冊子。江玄之認出這是他每年在她生日固定會送上的該年相片回憶書,他會將那一整年拍攝到有關莫子萼的相片集合在一起,每張相片附上一小段話,做成一本圖文並茂的情書當作她的生日禮物之一。這已經是為她慶生不可或缺的固定儀式,每一年她都很期待他會寫什麼話送給她。
「哇!不得不說,你真的是很會寫耶!」
「這句『因為你,我才有了那麼一丁點勇氣』好浪漫啊!」
「大文豪,今年又寫出什麼作品啦?」
「欸!這張我那麼醜你還放!真是的……!」
「這樣我們在一起多久,就有多少本嗎?家裡書櫃夠不夠放啊?」
五個畫面、五個莫子萼、五段話,在他四周重複撥放。
「子萼……」江玄之伸出手,想觸摸畫面中的她,想再將她擁入懷中,感受她柔軟的身體,感受她的體溫。
那股將他往下拽的力道忽然加強,他嘴巴冒出幾團氣泡,沉入深淵。
畫面再次浮現。
「眼睛閉上啦!」他枕在莫子萼的腿上,任由她在他的臉先後各種睡前保養品。「這是化妝水……接著是精華,最後是保濕,好了,大功告成!」
畫面化成水中氣泡,消散。
然後,另一個畫面浮現。
「你不要鬧我嘛!」她嘟著嘴抗議道。那是一起洗澡,他捉弄她時會有的表情。他總覺得那個表情好可愛,彷彿每次的捉弄就是為了再看到一次,如果是這樣,那他一輩子都不會厭煩。
畫面化成大顆大顆的水泡,不見。
接著一個大雨滂沱的咖啡店外,莫子萼從店裡走出來,迎向在外頭撐傘等待的他。
「我剛剛在裡面看到你拿傘等我的樣子,好有韓劇男主角的感覺耶!」
他終於想起來是從何時開始沒那麼討厭下雨天了。
畫面再度消失。
他家的客廳映入眼簾,他正坐在沙發上、用一旁的邊桌使用筆電。門開了,莫子萼滿身疲憊地走進來,看來今晚畫畫才藝班那邊有一些狀況。她一看到他,雙眼立刻綻放光芒,走到他面前,兩條纖細的手臂高高舉起。
「抱抱。」她撒嬌說。江玄之起身,將她拉入懷中,鼻間嗅聞著她幽微的髮香。「要抱到我聽見肋骨斷掉的聲音。」
無數逛街的畫面、肉體纏綿的畫面、她穿著圍裙煮菜的畫面、她蹦蹦跳跳拉著他手的畫面、她坐在機車後座偷偷捏他肚子肥肉的畫面……。
江玄之淚流不止。這些是他兩年前的日常,應該要這樣一直持續下去到白髮的日常,然而一切都在兩年前的平安夜破碎了,從此他沒再完整過。
最後一個冒出來的畫面中莫子萼臉上掛著遮住上半邊臉的鑲鑽鐵面,手拿巨大鐮刀,刀身淌血,長版風衣隨風搖曳,腳邊躺了一具被切成數塊、明顯不是人類的屍體。沒被鐵面遮掩住的雙眼朝他投射出哀戚、悲痛的情緒。
「玄之……這樣的我,你還願意愛嗎……?」
他想起來這是他第一次知道她真實身分的那一晚。
他走向她,不顧地上血跡橫流,一把將她抱住。
她眼淚直流,聲音顫抖。「我會全部告訴你,對不起瞞了你。」
江玄之落到了一個平面,說是湖底也很奇怪,那股把他一路往下拖的力量消失了,甫站起身,莫子萼就出現在他面前。
「你來啦?我可等了好久呢!」
她走近,抬起手,輕撫他的臉頰,就像他以前因摔壞新買手機痛哭失聲時她會有的動作、表情。
他緊緊摟住她,用盡全力的,再也關不住那個在他腦海深處佈滿灰塵的盒子,蓋子硬生生彈開,這兩年來收好、藏好的所有情緒終於爆發。
「子萼……子萼……我、我好想妳,好想妳啊!」
莫子萼乖巧地靠著他劇烈起伏的胸膛,兩隻小手輕拍他的背,溫言安撫道:「嗯,我知道,我都知道。」
「對不起!我保護不了妳,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能力保護妳!是我不好!對不起!」
「乖唷……秀秀,怎麼哭得那麼誇張啊?其實我想跟你說……對不起,是我不好,把你丟下了。」
「說好的每年一起出國、每年一起看蠟筆小新劇場版、好多好多的一起……是我失約了,對不起。」
江玄之像是沒聽進去般,只是不住地放聲大哭。藏了兩年的哭嚎、晚了兩年才說出口的懊悔。
「嘿,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妳說什麼我都答應妳。」他的聲音糊成一團。
莫子萼離開江玄之的胸膛,萬般心疼地看著他。
「那,去用力幸福給我看,可以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