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2）

許思穎揹著裝了幾本拿來記錄訪問內容的筆記本與一台數位相機的雙肩後背包，在離家最近的站牌按鈴下了公車，左手氣餒地死抓走出公司就沒收進背包的工作證。

下午三點半的午後，暑氣仍頑強地在大街小巷逗留，家家戶戶露在牆外宛如屁股的空調對外機嗡嗡運轉，佔據騎樓的市場攤販開始收拾、準備打烊，這是台灣的夏季日常，也是許思穎對家最深刻的印象，踏入小學前的兒童時光，媽媽會拉著她的小手在不同攤販之間流轉，對她而言，攤販的吆喝聲比兒歌還要更令她安心。

吞吞吐吐地走在紅磚人行道上，那副萬念俱灰的表情始終沒從她的臉上離開，許思穎攤開左手，看了一眼那張「楓果傳媒娛樂」在她通過三個月試用期後發下來的工作證，想不通為何自己都二十八歲了還可以因為「理念」這種芝麻大小的事跟經理槓上，對自己這樣的魯莽行為感到羞恥與氣惱，也對明天進了公司又該如何面對同事感到不知所措。

右手邊拉滿一整個牆面的紅布條榜單提醒她已經走到曾經也是母校的私立宗先中學，牆的另一端不時傳來學生在操場縱情揮灑汗水、嬉鬧的喧囂。許思穎走到校門口，感覺裡面的朝氣蓬勃稍微讓自己的死氣沉沉有減少那麼一點了。接近放學，學生通常都會莫名恢復電力，最後一兩節課精神總是特別好，像微笑曲線的最右端；下課時間小小的合作社擠滿飢腸轆轆的學生，阿姨結帳的手從沒停過；即使時間並沒有多少，男生大多衝去籃球場來場鬥牛、較量一下，女生則是三三兩兩在走廊聊天，聊著偶像明星又出了哪首新歌，聊著自家的煩惱，聊著未來要一起去哪間高中或大學。

「我想做的報導就是這種日常啊……怎麼能說無聊？」她想起今天在辦公室與經理面紅耳赤爭論的緣由，垂下雙肩。

──「能帶給人溫暖與走下去力量的，就是這些看似不起眼、一個一個堆疊起來的日常啊！」

──「我從來沒有要溫暖誰的人心，我只要流量，這樣說夠明白了嗎？」

意識到即使是學弟妹的歡笑也帶不走煩惱，許思穎決定回家好好把自己扔到沙發上，什麼都不要想，就這樣腦袋空空的與沙發融為一體，會不會被開除那種事就等之後再說吧。

「唉……如果真的失業了，我這年紀還能做什麼工作啊？」

雖然已經盡量告訴自己先別去想會不會被開除這種事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姑且認真思考了一下自己是否還有其他退路，每個月要繳的固定開支可不少，這種事可不能像小說裡的男女主角隨便任性。

許思穎低垂著脖子，注視自己這個月才剛買的新鞋──為了這雙鞋她可是足足省了兩個月的娛樂費──感嘆自己二十八歲了卻沒有第二專長。

「喔？老鷹嗎？真是難得。」宗先中學的萬年警衛湯伯伯──許思穎從國中時期就看過他了，以前還可以被稱為「湯叔叔」的他，這些年頭髮稀疏了、臉上皺紋多了、身形也寬了不少──走出警衛室，仰頭看向天空說道。

許思穎跟著抬頭，遠處有幾個展翅飛翔的身影，而且不知為何數量越來越多，奇怪的是牠們不像老鷹那樣高空盤旋，而是筆直朝……學校而來！

數十個惡魔從空中降落在學校操場，有翅膀的、沒翅膀的、有長角的、沒長角的、一條手臂的、兩條手臂的、三條手臂甚多的……各種各樣的怪物站在私立宗先中學本就不寬廣的操場，朝學生張開血盆大口。

恐慌在瞬間蔓延開來，學生推擠、竄逃，尖叫聲響徹整座校園。

惡魔們笑了，眼神陷入陶醉。多麼可口的味道啊！自裂縫初生的牠們正是需要這些能量的時候，邊貪婪吸取，虐殺生物的本能也被逐步喚醒。

在職業本能的驅動之下，許思穎從背包拿出數位相機。

其中一個惡魔大手一撈，抓到一個矮小的國一男生，不等他有任何反應，大手一撕，直接把男孩從跨下處扯成兩半啃食。

年近古稀的湯伯伯從警衛室抓了一根警棍，步伐穩健地走向一個背對他的惡魔，舉起警棍用力朝惡魔的腦袋敲了下去！

惡魔轉過身，表情疑惑地看著面前的老傢伙。

「這警棍可是實心的，老子好歹也打過日本鬼子，難道會怕你不成──」

許思穎親眼看到惡魔一揮手，就將湯伯伯攔腰打成兩截，穿著制服的下半身兀自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其他惡魔也跟著依樣畫葫蘆，頃刻間，操場已遍布或制服或運動服的人類破碎肉塊。

也有老師拿起棍子、掃把衝過去要救學生，結果跟著慘遭毒手，血漿、器官噴灑。

王孟涵在五樓的走廊看到這幾乎人間煉獄的一幕，不禁呆住了。

一樓發生慘狀，最高處的五樓也無法倖免。有惡魔攀爬外牆來到五樓，進了教室、教師辦公室，嬉鬧著就把學生、老師硬拖出來從五樓丟下去，聽著他們在落地前的慘叫，惡魔們的神情都陶醉沉迷有如來到天堂。

對牠們來說，這裡的確與天堂沒有兩樣。

「江哥……」王孟涵握緊拳心，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希望江玄之能像先前一樣不知從何處出現，英姿颯爽地拯救她……但緊接著她就對有這樣想法的自己感到萬般氣憤與羞恥，為什麼她會遇到這種事？為什麼會在江哥不在的時候遇到這種事？為什麼想幫江哥分擔一點痛苦的自己此刻正雙腳發抖、厚顏無恥地期盼獲救？這樣怯弱的自己有什麼資格說要守護他？

害怕的眼淚、恐懼的眼淚、懊惱自己說了大話的眼淚，顆顆滾落臉頰。「我、我什麼也做不到……只會拖累你……」

一架警用直升機來到宗先中學正上方。

「薏庭，位置還是有點偏差。」虞皓星看到底下屍橫遍野，壓住左耳的無線電通訊耳機說，同時快速確認了兩把蝴蝶刀已收進腿部口袋，自動手槍與備用彈匣都已準備完畢。

「好好好，我下次改進，請學長趕快下去救人吧！」

「不用妳說。」

「志泓，讓我們來驗證一下你的成果如何！」雷文殊雙手各握持一把自動手槍，穿著防彈背心，兩把戰術匕首插在工裝褲兩邊口袋、另外兩把則安置在防彈背心的收納袋。

「沒問題！雷哥。多虧那個魂繪師前天及時送來那管血，雖然還不算真正完成的全血複製，不過我想效果應該不會差到哪去，只要不是高階惡魔應該都不是問題。」

「我就信你啦！兄弟。」雷文殊摩拳擦掌，過去總在第一線與窮凶惡極的歹徒對峙、拚搏的身體記憶逐漸在各處喚醒。他當然不喜歡打打殺殺，但他同時也明白一個血淋淋的事實：如果只是將那些罪犯輕如鴻毛地銬上手銬、關進監獄，未免太對不起他們傷害過的人了，好歹也要在送上法庭前幫受害者出幾口氣才行。